博弈

82 / 90 章 · 4,809

8月31号,时间,中午12:20

“董队,我今天和街道派出所的扫黄大队,查了一遍,筒子楼压根就没有任何不合规的小旅馆。”

车内蓝牙传来陆婉的调查信息,董昱面沉如水:“郝军的信息我查出来了,他没有亲人,只有一个妈妈叫李芳,在向阳菜市场摆摊,你现在赶过去等我。”

“收到!”

电话挂断后,董昱很快就拨出新的,数秒后:“齐叔,郝军几点出狱?”

“正常出狱时间,没有什么特别的,早上8点开始办理手续。”

“好,到时候麻烦你同步我,郝军踏出门的那一秒,我都要清楚知道。”董昱一个转弯拐进小路,那是向阳菜市场的方向。

窗外风景掠过,董昱瞳孔骤然压紧,那是希芸酒店。

之前凌弈住的地方,和向阳菜市场居然是一个方向?是巧合吗?

“董昱啊,这个郝军到底是什么案子?值得你那么关心?”齐叔好奇问道。

“关乎到我终身大事的大案子!”董昱猛踩刹车,轮胎摩擦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下一瞬,他脑袋机械地移动,望着车窗外。

那是向阳菜市场的正大门,临近中午,买菜的人很少,一个关门的摊子映入眼帘,那是卖葱油饼的。

‘路过,顺便买的。’‘有老同学住在那里’

董昱绝不相信这个世界上那么多巧合的事情,用力换了口气,走下车,陆婉离得比较近,已经在摊位等他了。

豆制品的摊子。

这个时间点,很多摊贩都已经收摊了,只留下一些零碎的菜叶和垃圾散落在地上。陆婉招手:“董队,这附近我都问了,这个摊主叫李芳,但是没人听她提起过家里的事情,所以了解的很少。”

陆婉话说完,看着对面人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董昱,颓废的像是失去了所有。

“学长?你没事吧?你刚刚去找那个贾说什么了?”

董昱摇头,他没打算把那个落实的猜想说出去:“李芳家住哪里?”

根据之前背景调查的信息,李芳登记的住宅是武庆市农村的,眼下在这里卖菜肯定不会回老家,应该会在附近租房子住。

“问不出来,这附近的人我都问了,她们都不太清楚。”陆婉回答。

董昱眉头紧锁,走到豆制品摊子内部,这摊子挺破的,但收拾的还是蛮整齐的,他蹲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陆婉好奇也跟了进来,只见董昱盯着一个小木头抽屉看着,上面都掉漆了,就连锁头也生锈了:“这是钱箱吧?”

“现在都是手机付款了,哪有人用现金。”董昱用手拿起那个锁头打量着。

“那总得有一个啊,每个摊位都有的,以防万一呗,总有老人家不会手机支付的。”

董昱摇头:“太新了,这个锁头,虽然生锈掉漆了,但是能看出是经常打开的,这个菜市场在市区,附近也都是中高档小区,年轻人占大头,如果是钱箱,没必要经常打开。”

陆婉也泛起嘀咕又不敢确认,心想就算不是钱箱,也不能打开,这万一被处罚,还没等她想完,就听见‘哐当’一声。

董昱直接徒手把锁头拽开了。

“我天!董队,你这不合规吧!”陆婉惊呼。

“我知道,但李芳一定跟凌弈有什么关系。”董昱说不出什么理由,总不能说仅仅看到一个卖葱油饼的?

“是我拽的,跟你没关系。”董昱拉开抽屉,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陆婉更疑惑了:“这里面什么都没啊,那锁什么?”

里面有些黑漆漆的,董昱不死心的拿手机打光又往里面探了探,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被粘在上层的表面。

他唰地揪下,便利贴上写的是很详细的药品用法,服用剂量。

陆婉也凑近观察:“这东西正常,老年人有些什么疾病,吃药啊,你看上面写的是饭后两粒....队队长啊,你手抖什么?”

“这是凌弈的字,这是凌弈的字!”董昱原本黯淡的瞳孔,瞬间泛起亮光,一遍遍嘶哑喊着:

“这是....凌弈的字啊!”

陆婉自然不清楚这些,但是看到董昱这样子,内心一阵阵难受:“那,我们怎么办,不知道李芳在哪里啊,她住哪里呢?”

“一定能查出来的!”董昱把那个便利贴紧紧贴着胸口处:“用所有监控,后台,一定能查的!”

说完董昱开始翻找通讯录,内部网站登记的无法精准,菜市场的管理部门!他们肯定可以查到。

手续,差个手续!

“大舅,是我有点事情需要你帮我。”董昱打着电话,把那张便利贴小心翼翼叠好捏在手心。

五十分钟后、

筒子楼下,陆婉昂头看着这栋之前已经来过一次的地方:“董队,你知道这栋楼有十七层吗?而且没有电梯,每一层有11户人家吗?”

“我知道,但我确实不能用警力来搜这栋楼,这不合规,我直接去顶楼往下,你由下而上,累了就休息。”

陆婉摇头:“不是,我不怕累,我只是担心,万一我们搜到最后,这栋楼,靠我们两个搜完,也要好几个小时了,那如果没有找到凌弈呢?”

“窦志城还在监狱门口呢,那是最后一步,跟踪郝军,凌弈一定会去找郝军的。”董昱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漫长看不到尽头的楼梯了。

根据管理部门登记的信息,李芳写的住址就是筒子楼,没有具体到楼层和房门,董昱是不能以这种理由去浪费警力的。

十七层,顶楼。

董昱朝着下面望了一眼,自言自语般道:“对不起,我现在才明白你想要的是什么,凌弈。”

‘您好,我是街道派出所....’

‘神经!不认识!’

——砰!

董昱自己已经不记得吃了多少次闭门羹,十七层,十六层....九层...八层...

“您好,我是街道派出所的,请问您认识李...”董昱瞳孔压紧,看着眼前的女人:“我们见过的,之前在菜市场的时候。”

眼前的人像是想起什么,浅笑了下:“是啊,前段时间,我们菜市场不是有人拿刀子吗?”

“你是李芳对吧。”董昱打开手机的照片,上面是一张证件照:“虽然你这张照片,隔了七八年,但是我能认出你。”

李芳点头:“是我,有什么事情吗?”

“有些话找你聊聊,我要进去看看。”董昱语气很强硬,手也已经按住铁门。

“好,我在想是不是跟我儿子有关?”李芳很配合的打开门说:“我儿子明天就要出狱了。所以你们警方来我家找我谈话对吗?”

这点倒是让董昱没想到,确实会有这种情况。

李芳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问:“郝军早些年是犯了错,我也希望他能改过自新。”

“我不是问你这个。”董昱直截了当说明:“我是南城分局的刑警,我有些关于凌弈的事情问你,这个东西是我在你的摊位上发现的,你认识凌弈对吧。”

李芳看着递上来的便利贴,起身接了过来,看了会才回答:“是,我不仅认识凌弈,我还认识他的妈妈。阮秋瓷。”

董昱手指不觉攥紧。

“当年的事情,我很对不起阮姐,凌弈是个好孩子,他不恨我,只怪我儿子,这些年还给我寄送药品。”李芳说着走到卧室房间,半响后拿出一个饼干盒子。

打开后,里面是一堆药品,全是外文,每个上面都贴了便利贴说明。

董昱眉心一拧问:“寄送?”

“对,从国外寄给我的,这些应该很贵,我很想联系他,给他钱,但我不会。”李芳回答。

“怎么寄给你的?既然能寄给你,就说明你们有微信对吧?”董昱问:“不然你和凌弈怎么联系?”

李芳却摇头打开自己的手机说:“我和凌弈没有直接联系的,他好像在故意躲着我,一直是跟这个人联系的。”

董昱接过手机,上面是个微信对话框,备注名字是中文写的【费奥拉】三个字,他追问道:“为什么没有聊天记”

既然一直都有联系,怎么会没有任何聊天记录呢?

“我跟他也不联系,那都是早几年前的时候,凌弈用中文跟我发语音,聊几句。”

董昱置若罔闻,他不会法语,但他有翻译软件,用李芳的手机加了自己微信后,随后又用翻译软件翻译了一句法语,转发过去。【我地址换了。】

微信上的费奥拉久久没有回复,按照时差推算,现在是北京时间17:00左右,巴黎那边应该是中午11点,也是白天。

董昱心里很着急,但却没有对李芳表现出来,只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问:“你和凌弈那么多年都没见过面?”

李芳否定道:“那怎么可能呢?警察同志,凌弈去那个什么巴拉什么国家的时候,来找过我啊。”

“我的意思是,今年,或者我再准确一点,这几个月。”董昱语气逐渐严厉,已然是审讯的姿态。

“见过的。”李芳很快回答:“好像前段时间吧,给我送了药,说什么又要去国外了。”

董昱追问:“你们就没聊别的?”

“我哪好意思,我这种身份,舔着老脸,问人家凌弈后面的打算吗?我都不好意思见他,我想,我儿子明天就要出狱了,估计也是。”李芳抽了几张纸,吸了鼻子说:“不想看到这个不是人的东西!”

李芳的态度其实让董昱很意外,没想到身为母亲的她,居然对自己亲生儿子如此嫌弃,反倒是一直在夸凌弈。

但说的话,又合情合理。

把所有的疑点都回答的很好,根本就没办法挑出毛病,看起来没有一丝隐瞒。

少顷,董昱起身:“我想在你家看看,可能会有打扰不方便,但是我必须要这么做。”

李芳表情明显有些诧异,错愕,还是点头‘嗯’了声。

这个房子不大,说是两室一厅,其实另外一个卧室小的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但里面也堆满了杂物,一眼就望到头了。根本就不可能藏人。

不过,董昱还是进去仔细检查了,没有任何发现。

主卧,厨房,洗手间,统统都没有凌弈的影子,甚至董昱连衣柜都打开检查了。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想了?

等董昱走出来的时候,李芳的手机陡然响起新的微信,他火速解开查看,发过来的是一张图片,加一个【?】

那张照片上面是一张很普通的卡片,上面用中文还有法语写的地址,正是李芳家的地址。

——是凌弈的字体。

也证实了李芳的话,确实是寄送的药品,这个法国人的地址肯定是凌弈给的,董昱只觉得自己脑袋晕晕的,踉跄几下后扶着墙壁。

“是我多想了,李芳阿姨,明天郝军出狱,你会去接吗”

李芳这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叹了口气,少顷说:“我能怎么办呢?我不想去啊,但...那是我儿子。”

董昱用力平稳呼吸说:“明天八点,郝军办理出狱手续,我会安排车子送你去,届时也会有一辆出租车刚好停在监狱门口,送你们回来。”

李芳惊讶道:“这是为什么呢?”

“警方办事,暂时不方便说,不过,如果凌弈联系你,我恳求你,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董昱把手机还给她说:“这个是我的微信,拜托你了。”

李芳点了点头,也没再追问什么。

董昱推门而出,刚走下两层楼梯,迎面撞上往上走来的陆婉,骤然眼前一黑,踩空台阶,差点摔坐在地面。

“学长啊!”陆婉慌张上前准备扶着。

“我没事,我只是..”董昱摆摆手拒绝,旋即又把脸埋在手心,双肩微微颤抖:

“我只是..很想凌弈。”

陆婉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是视线顺着筒子楼的楼梯通道木木地看着,就好像在看一条幽暗的黑洞,没有一丝灯光,放佛望不到尽头。

天穹之上暮色和黑夜缓缓交接,最终被那抹漆黑墨色调和混匀,各家住户逐渐亮灯起来。

李芳也打开屋内的房灯,和她家里相隔两家的空房子内,没有开灯,只有借助微弱的月色投射进窗户,被生锈的防盗杆分割成一道道柱形的光影。

映在凌弈清冷的侧脸,也照出他瞳孔里泛起的泪光。

“对不起..董昱,真的对不起....”

凌弈几乎无声地重复着,他不敢发出很大的声音,从他早上看李芳吃药时,瓶身上面的便利贴不见了,就知道按照董昱的智商,一定会查出来。

他用最快的时间,搬离李芳家里,对好台词,和费奥拉沟通联系,好在李芳有经验,很快就准备好一切,躲在这间没人住的房间。

凌弈不后悔用自己的死,去换取郝军被判杀人犯的结果。这个恨等了十五年,整整十五年,那晚亲眼看着自己妈妈倒在血泊,独自一人蹲守在尸体旁边,看着血迹慢慢变化、干涸...

滚烫的亲情也随着渐冷的血液沉默,恨意化为芒刺,小凌弈抹着泪水,喃喃着:妈妈说,没有了气息和脉搏,人就会死亡了,教过我的..

可是...妈妈,

为什么我第一个感知到这个知识的的人是你呢。

为什么这个恶人却只能判得恶意伤人的罪行呢?

结案书上那句:阮秋瓷的死跟郝军没有关系。

那么多年凌弈时常在想,如果当晚自己被摔死了,根据身上的指纹,证据,是不是就能给郝军判‘杀人犯’的罪名呢?

这条命,活了下来,是为了复仇。

只是,他真的会舍不得董昱,他最开始计划中,从未想过会爱上这个人,爱上这个应该帮自己复仇、缉拿郝军的刑警。

泪水啪嗒啪嗒落下,打湿了手里那封信。

那封写给董昱的信,五月份凌弈还能淡然的和那个在酒店的女孩子说,没有可值得留念的人,连遗书也没必要留下了。

现如今,却想给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留下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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