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

78 / 90 章 · 4,992

三日后。

武庆市今早天空阴阴的,并不明亮的光线透过卧室的窗户,带着一种柔和的朦胧,斜着打在地面上叠加交错的两套睡衣。

床头的手机闹铃刚响,就被董昱熟练地按掉,然后亲了下怀里人的唇角:“你再眯会,我要去上班了。”

凌弈并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但他其实是今天凌晨四点多才真正开始入睡,所以现在还有些微困。

含糊不清的回了句:“昂~”

董昱听到这声音,心都发软,又亲了好几下,才起身开始洗漱。

半响后,凌弈腰间围着浴巾也走到洗手间门口,上半身大大小小的淡红色痕迹不计其数。

“噗——”董昱慌张吐掉泡沫:“你不睡了?”

“不了,洗个澡。”说着凌弈透过镜子看到自己身上印子,狠狠地瞪了始作俑者一眼。

“哎?这个我可以狡辩的!”

董昱把身子一侧说:“你看我后背抓痕,那也不少对不?”

凌弈看着那几道被自己亲手留下的‘证物’,顿时语塞。

“我今天估计要加班,你不用等我吃饭。”董昱把脸洗干净后看着身边的人问:“你不是洗澡吗?”

“等你出去再说。”

“???”董昱把毛巾一丢:“你不信任我?!”

凌弈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台面的毛巾,董昱立刻拿起,整齐挂好。

“上班去吧,拜拜~”

董昱被凌弈推出门外,咔哒一声浴室门被反锁,他刚想再调侃几句,但陡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只是随口道:“在家等我。”

“知道啦~”

-

轰隆!

闷雷作响,邓威吓得手里的红头条子都抖了下,差点没看清上面写的编号。

按照流程调取档案室的案件时需要提供警官证,批条,而且在上面还要清楚的写明需要查询的具体案件编号。

董昱亲自前来,邓威自然不可能再要什么证件,只是确定了下赵启伟签署的调阅批字:“这个编号..董队长,你等我下,我给你去找啊。”

“谢了。”董昱不知为何,一股心慌的感觉在慢慢上升。

“跟我还客气个啥。”邓威说着朝里面的柜子走去,半响后走出来手里多一个发黄的卷宗袋,递给董昱,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那套官方流程话术给说一遍。

“董队啊,您知道的,这东西可不能带出去,”说着指了指阅读桌。

“放心,我心里有数。”

董昱拍了拍他肩膀,转身朝着角落走去,连凳子都没有抽出,站在那里背对着邓威,翻开卷宗页面,没有人发现他此刻脸上不断变化的表情。

暴雨骤然落下,狂风摩擦叶片间隙吵闹,整个南城分局都掩埋在一种灰白色的烟雾中。

档案室内却安静异常,门口坐着的邓威,也不敢往里面偷看,只是老实盯着窗外。

角落里董昱一页一页地翻动卷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终于翻看到最后卷宗的尾页,却因为双手都有些虚脱的发抖,一张泛黄的报告飘落坠地。

董昱反应过来想去抓住的时候,连手背都绷出了青筋,也只能瞳孔压紧盯着地面上的东西。

——那是阮秋瓷的尸检报告。

——解剖法医,万博华。

霎那间仿佛无数碎冰扎进肺里,每一口呼吸都让董昱钻心的难受,他弯腰捡起那张纸,他右手从未这样发抖过,在警校第一次拿枪时没有,在他那么久的刑警生涯中统统没有。

他几乎是一寸寸直起身子,最后还差点膝盖发软,险些站不稳。风声透过档案室半掩的门大肆涌入,吹起嘶哑的低音,恍惚间听起来倒像是呜咽的哭喊。

几个月内无数的猜疑,线索全部在此刻汇聚成一条完整的锁链,只是真相无情的把董昱很多猜想,全部撞碎。

哐当!

终究董昱还是无力瘫坐在椅上,门口的邓威担忧的询问了句,得到的只是董昱大力揉搓了眼角后,加强镇定的‘没事,卷宗还没看完。’

尘封了十五年的卷宗被开启后,再次重重合上,董昱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漆黑一片中,浮现出那天在饭店和凌弈聊天的场景,那个看似坦白诉苦的对话,其实全部都在撒谎。

凌弈说【我亲眼所见,郝军在我家里,用一把手术刀杀死了我妈妈....没有尸检…】

声音在脑海响起的数秒后,就被另一个稚嫩男孩声音覆盖了,携带着卷宗上真正的口供,真相,一字字的念了出来。

——那是15岁的小凌弈。

小凌弈说:‘警察叔叔,郝军冲到我家里,用妈妈的手术剪刀放在我脖子上,要求妈妈自杀,不然就要杀了我。’

‘那个坏蛋还说,这个可算不上教唆杀人,你是自杀,定不了我的罪!’

‘妈妈为了保护我,拿起柳叶刀亲手捅进自己的心脏,妈妈就这样自杀身亡了...’

‘我没有用,我保护不了妈妈...’

‘我打不过那个大坏蛋,眼睛也好疼,身上都是妈妈的血,他把我从阳台推了下去,玻璃碎片扎进后面的脖子了....’

董昱猝然睁眼,眼睛闭的太久了,视线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清,也什么都看不真切,闪电霹的一声划过,他把卷宗还给邓威,推门而出。

身后邓威的大喊外面‘下雨了!董队,你拿把雨伞啊!’终究也淹没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

初秋的凉气被同样凛冽的风包裹着,吹得董昱整个人都心底都在发寒,风声在耳膜呼啸而过,又盘旋而上尽数消弭在无边的天穹之中。

最后席卷着迷蒙的雨幕,渐渐漫上刑侦支队顶楼的窗边。

赵启伟就这样伫立在办公室内,良久后,才收回盯着湿漉漉窗户的视线,转而看着椅子上的两个人。

——贺广宏和董昱。

桌子上的烟灰缸都被塞满,也没人率先开口说一句话。

死寂般的压抑盘旋在每个人的头顶。

嘶!董昱把最后一口烟用力按压在烟灰缸里,一旁的贺广宏转头看去,少顷二人目光交汇,久久对视。

站在窗边的赵启伟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

董昱眸底爬上血丝,是这个房间里或者说这个旧案中最后一个看清真相的人,但他整个人当下却给人最清醒,最冷静的错觉。

“十五年前的案子我知道了,我刚也说了,南城分局刑侦支队没有误判,整个案子结案的很..”顿了顿董昱才把最后几个字吐出来:“符合流程。”

贺广宏吐出烟雾:“我从来都没想过凌弈还会回来,当年那个小男孩,居然回来了,他想干什么呢?”

是啊,眼下旧案已经翻出。

阮秋瓷自杀身亡,凌弈从阳台被推下受伤,郝军入狱,这十五年来没有人撒谎,所有的办案流程,都是对的。

万博华解剖尸体,从刀口的方向形状,给出最终答案【非他杀】

贺广宏严格遵守查案流程,完美结案。

在这期间,唯一撒谎、欺骗的人只有十五年后回来的凌弈。

那天在饭店和董昱说的每个情节,都是在假的。

为什么撒谎,目的是什么?

或者说,凌弈想要什么?

赵启伟盯着董昱那张看不透情绪的脸,沉声道:“董昱,我早就跟你说过,凌弈是刻意接近你的,你们两个人关系好到这一步,他跟你说的每个字都在骗你!小贺当年尽了最大的努力让那个郝军入狱,整整十五年啊!”

董昱沉默不语,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贺广宏也转身补充道:“董昱啊,可能你不太清楚当年的查案流程跟现在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科技,也没有专业部门支撑,更何况凌弈的口供其实很难作为权威的证据,为了审讯郝军那个混蛋,让他说实话,我们也...”

“我知道...”董昱忽然开口只说了这三个字。

赵启伟和贺广宏的视线短暂的交汇了下,又齐刷刷盯着董昱。

知道什么?

只见董昱发着抖深吸一口气,望着脚上被雨水浸湿的灰白运动鞋。

半响后,他才抬头说:“当年的办案流程我知道,赵叔,我怎么会不清楚呢?”

赵启伟心头猛然一沉,是啊,董昱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姥爷、爸爸的职业,董昱严格来说比这间房内两位他的上级,都要更早的接触警方系统。

正因从小生活在那样的家庭氛围下,才构造成董昱这人虽然表面看起好像做事情随心所欲,但其实在他心里有条很清晰的警戒线,绝对不允许自己迈出半步。

这条线是根深蒂固的,难以动摇的。

“那你觉得凌弈目...或者说,他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不满?你跟他解释过什么吗?”赵启伟试探性询问。

赵启伟五月份见到凌弈的时候,就有这种猜想,这个人偏偏挑在今年回来,还让万博华隐藏身份,很明显就是有目的的。

当年15的小男孩没有撒谎,如今却充满谎言欺骗。

董昱不答反问:“南城分局没有错,刑侦支队也没有错,贺队也办的很好,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个人?”

贺广宏立刻追问:“谁?”

赵启伟也跟着询问:“凌弈?”

“不,是凌弈的母亲,阮秋瓷。”

话音落下,赵启伟和贺广宏面面相觑。

“她当年是武庆市的法医,为了还原真相才而得罪了郝军,最终丢失性命,她这份工作是为了谁?是我们警方,凌弈当年没有撒谎,是因为他从小就听妈妈说,要相信警察。”

董昱的声音冷静却又像是压抑到了某种极点:

“是,结案了,贺队升职了,档案封了,可是这个为了我们警方揭露真相的阮秋瓷法医死了!那凌弈呢,这个阮秋瓷的儿子除了得到失去母亲痛苦和看着坏人无法定罪的悲痛之外,他还有什么?”

董昱深吸一口气,看着房间内两位领导,继续开口道:“这个旧案确实很多无可奈何,但如果法律不能成为照亮黑暗的明灯,至少也要有道微光,去温暖安抚受害者家属冰冷的内心世界。”

赵启伟几次想打断什么,却总觉得底气不足。

就连贺广宏脸色也变得有些莫名的古怪。

“凌弈确实骗了我,这个案子跟我所了解的不一样,这点我不会去帮他狡辩什么,可是这个谎言,伤害到刑侦队的任何一个人了吗?没有!相反的,他回来的这段时间,真真实实的帮南城分局破了案子!”

董昱声音久久在房间内回荡,传进贺广宏和赵启伟的耳膜,又掠过办公桌后面密密麻麻的档案柜和墙上挂着的各式锦旗。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窗外的雨声慢慢小了,赵启伟才有些底气不足开口道:

“可是,凌弈肯定是想利用你,虽然眼下我们还无法落实他到底想干什么,但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贺广宏神色变得有些奇怪,蹙眉像是在回想什么往事。

赵启伟顿了顿,加重音调:“他就是带着目的靠近你,跟你搞好关系,你明白吗?”

董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起身,身上被雨淋湿的衣服也快被屋内烘干,一步步走到门旁,背对着赵启伟和贺广宏。

一字一顿说:“我不在乎。”

房门被关上,霎那间广袤无垠天幕电闪雷鸣,忽明忽暗的光线从窗外,一点点渗透进走廊,董昱迈着稳定且沉重的步伐消失在走廊深处。

他面色阴郁,就连走出电梯时候,路过的刑警都察觉不对劲,一向乐呵呵的中队长,眼下刑侦支队分明没有案子,为何如此表情。

漫无目的般走到那条青石板小路,董昱才猛然放下脚步,咔嚓点燃香烟,眸底泛起无法克制的悲痛。

‘你模仿万法医签名那么像,看了很多次吧?’

‘我只是有些恐高罢了…’

‘凌弈这孩子对心脏处的了解,很透彻…’

‘这个伤口在我的理解范围内,绝对不可能是高坠形成的。’

‘哇哦,凌弈对于高空坠落这类领域,研究那么透彻吗?’

‘会疼,董昱,玻璃刺入身体很痛,会留下疤痕...去医院..不要自己拔出..真的很疼。’

......

无数回忆片段纷至沓来,犹如在心里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冰冷至极,把董昱浑身血液几乎都要冻僵。

在案子发生了十五年后的今天,董昱才努力拼凑出那个被凌弈藏起的破碎过往,而此刻他站在时间洪流的对面。

心疼和内疚掀起的巨浪,几乎要把他吞噬。

良久后,他用力猛抽了口烟,甚至这口烟都还没进入肺里,他就有些脱力咳了几声,把烟雾全部喷出汇入雨幕中,视线被模糊得看不清。

董昱的瞳孔一点点紧压成线,眼前白色烟雾缓缓散去,机场方向的指示牌映入眼底。

突然耳边响起凌弈的声音:“你自己要按时吃饭。”

“就算熬夜查案,也别老吃外卖,还有马上就要变冷了,你那些厚衣服我给你整理出来了。”

“好。”董昱回应了声,打着方向盘下了高架桥。

凌弈嘱咐好后看着驾驶位置的人问:“心情不好?”

董昱微不可察地咽了下口水说:“对啊,你要去国外那么久,舍不得,肯定不开心。”

这几天,凌弈很少出门,每天都在家等着董昱下班,一起吃饭,散步,看综艺..和夫妻没什么区别。

有种要在这短短几天,把情侣之间事情都完成一遍的错觉。

“没办法,学校有事情。”凌弈不动神色回答。

银色路虎转了个弯,驶入武庆市国际机场的临时停车场,董昱啪嗒解开安全带:“落地记得给我打电话。”

凌弈笑了下推门下车:“有时差。”

“那怎么了?别说差了6个小时,就是16个小时,我也等你。”董昱拿出行李箱,一手拖着箱子,一手牵起凌弈的手。

“好,我会给你发信息的。”

“不许看别的男人,要是有人追你,记得大声表明非单身!”

“知道啦~”

二人身影渐行渐远,打闹的谈笑声听起来也格外甜蜜,丝毫无法看出,彼此在心里都埋了难以宣之于口的秘密。

机场上空,飞机划过天穹,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董昱昂头看了许久,直到脖子都有些发酸,他才揉了揉后脖,朝着停车场走去,另一只手拨出电话。

“是我,查的怎么样了?”

“确实买了两张巴黎回武庆市的机票,一张是8月30号,一张是9月30号。”

“好,八月那张只要办理了值机,立刻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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