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外。
董昱翻看着刚送来的报告，是关于凌弈的衣服以及手腕的提取出的痕迹，一旁的陆婉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半响后，开口道：“董队，构成不了重伤，而且目前也还没有实际性的的证据，可以去证明贾君梓就是教唆杀人。”
“我知道。”董昱把两份报告都合上。
陆婉思路其实还是有些不太清晰，如果严格按照流程，其实很难取得优势。
现在公安查案子，调取监控、痕迹勘查、尸检报告等等，都属于规范化，任何一个警校专业毕业生，通过小半年学习都能达到。
但，真正难的是审讯、逻辑分析、犯罪心理学等，绝大部分警察大半辈子也很难到达较高的水平，这就是非规范化的个人能力。
眼下这个情况便属于第二种了，已经笃定贾君梓这个人是反社会人格，眼下又没有任何证据，接下来的审问要如何开展呢？
陆婉试探性询问：“董队，你打算怎么办呢？”
董昱眉梢一挑说：“我要的就是没有证据。”
陆婉满脸疑惑，只见董昱抬手给了手势，立刻噤声，转身朝着观察室走去，等她推开房门的时候。
凌弈已经带好耳机坐在凳子上，目光如炬看着单面玻璃后面的人。
审讯室的木门也在下一秒内推开，董昱的身影出现在观察室内二人的视线里。
天花板的监控像只血红的眼睛亮闪着。
“给你看个东西。”
董昱把手里的一份资料递给椅子上的人，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肘搭在扶手，十指交叉的盯着贾君梓的反应。
“这能说明什么？”贾君梓把资料合上问。
“你觉得呢？”
董昱说话间隙把台灯调整位置对着他，明晃晃的亮光让贾君梓好几秒才睁开眼，旋即把手里的资料丢在桌面上。
那份在走廊里，小张急匆匆送来的报告。
是陈恩妤带着药盒亲自回到分局的检测，在药盒盖子的内侧发现指纹，经过比对不属于朴亮以及佟招娣。
目前并没有提取贾君梓的指纹，所以也没有证明。
董昱就保持着审视的姿态，讥笑说：“按照流程，我应该现在就安排法医对你进行指纹提取，然后去做对比。”
贾君梓昂头看着他：“就算提取到了有我的指纹，又能证明什么？就能证明我教唆了佟招娣？”
“不能，有很多说辞可以解释，比如你可以说是在和佟招娣聊天的时候，不小心掉出去打开碰到的。”董昱说：“毕竟我们没有在案发现场发现你的信息，也没有任何聊天记录，证明你教唆过。”
话音落下，贾君梓神情明显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他未曾想过对面这个警察是这种回答、一时语塞。
反倒是董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一边伸懒腰一边漫不经心说：“所以呢，我准备放你出去，因为我没证据。”
“什么？”贾君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我说，我准备放你出去，我们找证据太慢了，查案子也要时间。”董昱皮笑肉不笑看着他：“来日方长，等你回去的上班的时候，隔几天呢，分局的刑警就会上门去找你聊天，提取指纹啊，信息啊，哦~对了，你好像还有什么焦虑，要吃药。”
“没关系，我是个特别好的刑警，我到时候带着心理医生一起去，这样你的同事领导，亲戚，家人就都知道你有病，然后你还勾引别人老婆，还...”董昱清了清嗓子说：“疑似教唆杀人，我多严谨对不？”
贾君梓眼皮仿佛被胶带粘住似的，眨都没眨一下，仰视着面前这个警察，数秒后，他支支吾吾道：“你想毁了我？”
董昱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说：“对！”
眼下没有任何物证能证明完全坐实贾君梓教唆参与，这场伪装坠亡的案子，他摘得干干净净，很聪明的一个人，用药，刑法，步骤，以及最后一步露出破绽。
贾君梓的目的其实自始至终根本就不是朴亮。
——而是，佟招娣。
当董昱把这一套案子流程在脑子里重新演练一遍的时候，就发现这个看似完美的伪装自杀，每个漏洞都是贾君梓。
而这场伪装坠亡，任何一个流程出了错误，倒霉的人只有佟招娣。
这个自以为遇到爱情的女人，哪怕到了最后坦白都还在维护贾君梓，所以不难去思考，如果朴亮没有死，那么她也绝对不会供出这个教唆的人。
默默扛下所有。
“你故意的，你是在拖延时间，@#￥%！”贾君梓怒骂：“你们警方根本就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教唆，为什么要...”
“我们也没有办法证明你和这个案子完全没有关系啊。”董昱打断他：“你那么懂刑法，难道不明白这点吗？”
药盒上的指纹，监控出现的身影，受害人的关系链，这三点这足以让警方合理怀疑。
贾君梓吼道：“那你们tm去查啊！”
“警方办案不需要你来指点。”董昱几乎是饶有兴趣看着他这幅狼狈的模样，像是一头猛兽盯着濒死的猎物。
明明可以用獠牙直接咬死，却偏要看猎物失血过多，生不如死的模样。
“我艹！你们狗日的警察，查佟招娣那个女人那么快，怎么可能找我没有犯罪的证据找不到！@#￥！”贾君梓怒骂的脏话，实在难听，就连陆婉都眉头紧锁，想把耳机摘掉。
反倒是凌弈，像个冰冷的雕塑望着单面玻璃后的画面。
董昱不紧不慢地掏了掏耳朵，语气懒散说：“哎呦？你骂警察哦，很勇敢，那就给你罪加一等，我决定先处理你侮辱人民警察的案子，再慢慢查朴亮的案子，推到年后吧。”
这随意又漫不经心的样子简直和贾君梓天壤之别。
但确实直接让贾君梓闭嘴，后面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
半响后，董昱看他安静了，才开口道：“你故意换掉安眠药，目的就是为了让朴亮的昏迷程度不深，这样佟招娣在杀人的时候就会被发现，然后永远的背负上‘杀人未遂’的罪名对吗？”
顿了顿，面色逐渐变得严厉，语气也带着压迫：“但是你没有想到，她居然还是完成了杀人，所以你在最后一次出去的时候，故意露出马脚，目的就是让警方怀疑，从而抓捕佟招娣。”
“你在胡扯什么！”贾君梓猛地站了起来，冲到董昱面前，却在下一秒对上那双森冷异常的眸子时，脚步停在原地。
董昱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发出清脆几声‘啪、啪’嘲讽道：“怎么？被我打的地方不疼了？”
贾君梓吓得退后一步，嘴里还小声骂了句什么。
“你就当我刚刚那段话是在胡扯好了，确实也只是我的猜想，没有什么证据去支撑，走吧带你去办手续。”董昱咔哒拧开门锁。
走廊的光线瞬间照了进来。
“对了。”董昱侧脸半陷在阴影里，背部顶着门说：“你刚骂我了，辱骂人民警察也是违法的，你还伤了我的法医，桩桩件件，我们来日方长，不过，我办事情慢，一个月办一个，或者你换个工作，我处理一件，实在不行我去你家也可以的，等我退休了，就交接给下一个刑警。”
贾君梓双腿就像是灌了水泥似，根本就动不了。
踏出这个门，听起来被无罪释放，但等待的是无穷无尽的折磨，他的工作，家庭，生活就全部毁了。
他准备了很多种说辞，写了一个完美的剧本，却从未想过是这样的结局。
“我...”
声音颤抖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好像无形间已经被上了银色的手铐，他其实根本就没有选择，眼前这个警察是在逼他承认罪行！
甚至给了贾君梓一种，承认教唆杀人判刑在牢里蹲3-5年，才是最好的结果，否则面临的就是一辈子的折磨。
董昱无视他这幅表情，只是转头对着单面玻璃眉梢一挑。
凌弈看着这一幕，眸底真实闪过笑意。
“我天，董队这一手，以退为进，让贾君梓完全懵逼了啊！”陆婉由衷赞叹道：“又学到一个新的审讯技巧！”
走廊的刑警都不约而同的放慢脚步，想靠近偷看又不敢上前，半响后，只听见一声大喊：“我只是教唆而已！”
贾君梓哐当一声摔跪在地面，嘶吼着：
“人不是我杀的！”
董昱站在原地，幽冷的黑眸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跪在地面的贾君梓，外面投射进来的光线，衬着那张棱角分明，气势凌人的脸。
少顷，他几乎是一字一顿说：
“但，刀是你递的，人是因你而死的。”
这句话每个音节都像是落在巨大鼓膜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彻响，不仅让贾君梓奔溃发抖，也穿透蓝牙耳机，清晰又沉重的停在凌弈心里。
凌弈那双颤抖的瞳孔悄然泛起亮光。
身边是陆婉激动开心的鼓掌，耳机里还能隐约听见那些刑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贾君梓认罪的哭喊声，全部都化成静默无声的背景。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对凌弈意味着什么，在15个季节轮回里，这个在他心里久久无法拔出的那根刺。
——于此刻，松动了。
他摘下耳机，微闭了下双眼，身体怔在原地，陆婉收到命令推门而出，他机械地点头回应。
空荡的观察室，凌弈几乎无声地说了句：“妈，你看到了吗？”
走廊的声音由近至远的消散，终于他迈出了一步，然后又一步，随即在视线前方就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总能让凌弈充满安全感的人，问：
“我审讯的好吗？”
凌弈怔愣片刻，注视着董昱明亮带着笑意的瞳孔，不知为何心里无端端冒出个念头。
好像…
好像刚刚松动的不止是那根刺，还有虚空中悬着的那把刀，也有些偏离了，或者更早，在凌弈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开始偏离了。
董昱看他这副呆呆的表情，有些担忧问：“怎么了？是有什么…”
“审讯的很好！”凌弈猛然抱着董昱，把头埋在他肩膀处。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董昱一愣，还未等他开口再继续询问什么，只听凌弈带着不太稳的音调，像是在强压着某种悲伤：“真的...特别好。”
无数想问的话都被董昱按回心底。
罢了、
纵使我洞若观火，喧嚣长赢，你仍是我察觉疑点后，选择缄默的存在。
——永远且唯一的特例。
此刻只要回应这个真情实感的拥抱就好了。
-
傍晚时分，天边的晚霞如火焰般绚烂，警笛声在停车场上空回荡盘旋。
坠尸案终于落下帷幕，两个犯人都要被押回南城分局。
贾君梓坐在警车后座，视线半分都未曾离开过远处的凌弈，二人相隔间，穿着警服的刑警穿梭其中。
凌弈就这样面无表情的回望过去，许久后他看见贾君梓扯出一抹极其嘲讽的笑意，旋即用口型说了句话。
“你跟我们是一样的人。”
警车窗户缓缓合上，这句话在人潮涌动的派出所大门，只有凌弈看清了，也只有他明白是什么。
夕阳跌坠，落日余光掠过林梢，凌弈抬起头，所有景色都落在他的瞳孔里，他刚刚那瞬间是想回答的，哪怕只是回答一个字【是】
只是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霎那间，内心被某种难以割舍的情感按住了。
“看什么呢？”
凌弈望着身边的人回答：“看夕阳呢。”
董昱一把搂住凌弈：“今天就不看了，先带你回家休息。”
刚走到车门的时候，凌弈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下，却未拿出查看，只是等到董昱绕到驾驶位置的时候，才看了眼。
是航班动态信息。
啪嗒，董昱帮他扣上安全带问：“怎么了？心情不好？”
凌弈没有吭声。
董昱眉梢微挑，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动作，注视着副驾驶上的人，期待着回答。
片刻后，凌弈浅笑了下：“我只是在想，终究夏天会结束，秋色将倾。”
“哟，搞得那么文艺伤感呢？”董昱附身亲了下凌弈的唇角，说：“可是我们还有很多夏天，往后的每一个季节，我都陪你。”
凌弈笑意加深些许，却未言语。
“怎么，不愿意？我难道不是你的好老公了？”董昱继续打趣道：“说！我是不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公？”
凌弈抿嘴不回答。
“好啊！不说是吧，那我就亲你了，亲到你回答为止！”
董昱说着话，细碎的亲吻就已经落下，一下一下地轻舔凌弈的嘴唇，也不正经亲，就在那嘴角上尽情地撩拨。右手还不老实的顺着有些宽松的衣领，伸了进去。
本身就是在狭小的车内，凌弈怎么躲都躲不开，整个人都被困在座位和董昱怀抱里。
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得服软求饶：“唔…等下……我说。”
董昱这才放过他，笑着等他后面的回答。
两秒后才听凌弈细若蚊蚋说了句：“是。”
董昱不依不挠：“是什么，你说完整。”
“是最好的....男朋友。”
“哎？”董昱刚想反驳，但转念一想也对，两个人还在交往呢：“行吧，等过年带你回家定亲，然后让我姥爷挑个好日子，我们虽然不能领证，婚礼什么的还是要办一办的。”
凌弈偏头望着车窗，佯装没有听见刚那段话。
“没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董昱坐回驾驶位，啪嗒扣好安全带踩下油门，后视镜映出副驾驶嘴角微扬的侧脸。
银色路虎发出轰鸣，驶出大门，汇入警车的车流之中，傍晚的霞光如流金般洒落和红蓝交错的警灯相互辉映，一同消失于街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