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
二人一站一坐。
彼此对视却都没有说话，也无法看透对方此刻的内心想法。
阳光穿透窗户，几束光柱打在凌弈的后背和房间的水泥地面，形成明暗相间的光影。
“是啊，你说的很对，限制的是你们。”
董昱站在门后正对着阳光，他的视角内凌弈背着光坐着，只能看见那张精致淡冷的侧颜轮廓，却看不清神情。
刚刚凌弈那句话明明语调那么平缓，甚至没有任何重音，却像在虚空中悬挂了一把锋利的斧头，正在朝着二人相隔间流转的气流劈下。
“什么叫‘你们’？难道我跟你不是...”
董昱箭步走到凌弈身前，对上那双瞳孔的时候，却慌了神。
那是毫不遮掩的悲凉。
凌弈久久的凝视着他，半响后自嘲一笑：“董昱，我们两个确实不是一样的身份，或者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有你的同僚、领导，你要去遵守...”
“难道你不是吗？”
董昱出声打断：“这个案子还有分局之前的案子，你也参与了，帮警方抓了凶手。”
“我没有转正，算不上你的同事，也算不上南城分局的法医，更何况我现在还离开了。”
凌弈起身，浅浅地叹了口气：“我先回去了。”
董昱一把拽住凌弈，其实他明白教唆杀人这个罪名对于凌弈的特殊性，会牵动起那段至今都没有走出去的噩梦。
只是他心里很乱，很多事情没有办法摊开揉碎和凌弈说。
他又想把凌弈拉出来，留在身边，保护好。
“你要去哪？”
“回宾馆，我累了。”凌弈甩开他的手。
“凌弈，你听我说，我明白十五年前的事情对你的影响。”董昱抓住他的肩膀：“贺队当年确实没有给你还有阿姨一个满意的判决，但是...”
凌弈抬眼看着他：“但是什么？”
董昱刚准备好的话，现在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盯着近在咫尺的瞳孔。
不知为何脑海里赵启伟的那几句话，像是按下了播放键，不断回荡在四周。
【凌弈是带着目的接近你，刻意跟你搞好关系】
【你自己是什么身份？立场？贺广宏当年作为警察已经尽力了】
还有被封掉的——档案室。
顿时心乱如麻，目光躲闪说：“没有证据，当年确实没有证据能直接证明郝军杀了阿姨，贺队也给了判罚。”
——没有证据能直接证明郝军杀了阿姨。
——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郝军杀了你妈妈。
这两句话在凌弈的脑海里自动重叠交汇，就像是把埋在血管里15年的无数个玻璃碎片，硬生生带着血肉从皮肤里面拽了出来。
还真是可笑。
“南城分局的中队长，不管是15年前那位，还是现在这位，说的话都是一模一样。”
凌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二人距离，董昱蓦然抬头看着他。
“更巧合的是，就连聆听的目标都没有变。”凌弈带着不正常的尾调，拍着自己的胸口：“都是我！”
刹那间，董昱意识到什么，大步向前抱住了凌弈。
手里的桃子也坠入地面，七零八散发出几声撞击的声响。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凌弈...对不起。”
凌弈努力挣脱却被董昱抱的越来越紧，他目光越过董昱的肩膀盯着房间内的墙壁。
看着上面贴着的警徽、宣传标语【立警为公、执法为民】
半响后他闭上眼睛，把所有没控制好的内心最真实的情绪，用力一点点按压回去。
其实刚刚不该的，明明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学会了克制自己的情绪，甚至在国外面对导师的谈话，以及在犯罪现场那些心理学家面前，都能很好的伪装，好像那个最真实的‘凌弈’已经被他用强大的冷漠给关起来了。
可如今在董昱面前，正在慢慢的放下戒心，好像是这个人给了他可以发泄、展露脆弱的底气。
那扇紧闭的铁门，被打开了。
那个走错的、未曾料想的一步棋，必须要纠正过来了。
凌弈无声地吐了口气：“你没有错，贺广宏也没有错..我们两个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果结局注定是要背道而驰，那么我现在跟你争吵，淡化这段感情，你会不会更好的忘记我呢？
——董昱，我才是那个要说对不起的人。
不真实的美好梦境该破灭了。
董昱闷声说：“别再说这些话了。”
凌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先放开我。”
几秒后，董昱才松开怀抱，看着对面的人：“当年的案子，我不再提了，刚刚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好吗？”
凌弈右手狠狠地掐进掌心说：“董昱，我过段时间要去法国，可能要很久的时间，才会回来。”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
“假如，我是说假如，这段时间你遇到了喜欢的，心动...”
“我是什么渣男吗？”董昱吼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还能爱上谁？”
凌弈尽可能压抑自己的心痛说：“那万一哪天，发生了意外，或者我在飞机上，又或者车祸..唔！”
董昱抓住他的下颚吻了上去，这是个没有任何温柔和情欲的接吻，有的只是粗暴，强硬。
只是为了堵住后面不想听的话。
“我让你别再说这些话了！动不动就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怎么就不是一个世界了？你要去火星吗！就算去外太空，我都跟着你去！”
一股压抑的恐惧，担忧夹着怒火直冲脑门，董昱声音都有些发颤：“还有什么同事，我是你同事吗？我是你对象！是你未来的老公。”
凌弈偏过头，下一秒就被董昱双手抓住了肩膀。
“我问你，为什么每次我单独查案子的时候，你都要跟我说注意安全？”
凌弈咬牙没有吭声。
“你担心我，怕我出危险，那我就不担心你吗？我就不想保护你吗？”董昱嘶哑说：“那我反问你，假如哪天我因公殉职了，你..”
“闭嘴！”凌弈盯着他，手刚抬起来想去堵住他后面的话。
但下一秒就被董昱反手擒住了：“嗯？凌弈，如果哪天我殉职了，你会怎么办？难道你会找别人，爱上别人吗？”
凌弈心脏抽搐的几乎快要窒息，甚至分不清是因为听见董昱说【因公殉职】，还是因为自己即将要说出口的这段言不由衷的话。
“我从来不觉得殉情是什么美好的爱情故事。”
他心如刀刺，表情却平静地犹如冰封：“如果真的按照你说的，我会寻求自己的幸福，一辈子很长，董昱，你还有父母，你的家庭，没必要在一个人身上耗死。”
凌弈其实说完已经快无力支撑自己站立的身体，脚步不稳的往后退了几步扶着椅子，才能勉强维持自己不断颤抖的身躯。
视线不敢去看董昱的表情。
是啊，你不要为了我这样的人，耽误了以后的人生。
你不要走进我黑暗的世界，你要昱日光辉。
你会找到比我更好的人，会幸福的。
空气好像都被凝结了，房间内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凌弈费了好久才稳住自己发抖的肩膀，鼓起勇气看着董昱，刚想开口再说什么。就只见到董昱忽然弯腰把散落在地面的桃子一个个捡了起来，放进袋子里。
他轻声说了句：“要不，我们两个....就.”
董昱置若罔闻，只是默默拎着袋子走了出去。
凌弈在想‘董昱走了，离开我了。’
他整个人瞬间瘫坐在椅子上，当然会离开了，说了那么难听的话，那么伤人的话。
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心脏仿佛瞬间被撕裂了，每一道伤痕都是撕心裂肺的痛楚，穿透全身，奔涌而出。
凌弈把脸埋在手心，肩膀微微的抖动着，那是无声而剧烈的哽咽。
——嘭！
正当他心疼的几乎快要窒息时，房门被打开了，他猛然转头，只见董昱手里拿着一个桃子，走了过来。
凌弈瞳孔微颤：“你怎么？”
“其它的都被摔成水蜜桃了，我挑了好久，就剩下这个还是好的，吃吧。”
董昱用餐巾纸把桃子擦干净外面的水渍递给他。
“我...不是，你....”
凌弈根本就无法理解眼前的这一幕，董昱不是离开了吗？怎么回来了？
去洗桃子了？挑选了唯一的一个没有摔坏的？
董昱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桃子放在桌面上，然后又抽出一张餐巾纸，小心翼翼地擦着凌弈眼角的泪水。
“干嘛这样看着我？”董昱随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笑着说：
“以为说了那些难听的话，我就真的信了？”
凌弈嘴巴一张一合，视线在桌面的桃子和董昱脸上来回游移。
“还偷哭？”
说完，董昱身体前倾吻了下凌弈的眉眼，一路往下亲吻鼻子，脸颊，最后在唇角用力咬了下。
“嘶！”
凌弈看着眼前的人，两个人额头贴着额头，呼吸交错，他轻声问：“你没生气？”
董昱说：“确实是有点生气的，听到我喜欢的人说要找别的男人，怎么可能不生气？”
凌弈垂下眼睫问：“那你怎么...”
“所以我刚刚咬你，算是惩罚了。”
“啊？”凌弈有些错愕，他心里想的不是这个，说了那么难听过分的话，正常不是应该离开不会再回来了吗？
至少也会冷战好久才对啊。
董昱看着他那副表情，调整好坐姿，眸底含笑说：“傻瓜，我知道你说的都是气话，怪我，不该提起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事情，我刚出门一边洗桃子一边反思了，我错了，你别气了。”
凌弈脑子乱乱的，但能感觉脉搏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已经完全没办法调动理性，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只听董昱又打趣道：“就算不是气话，那也要等到我因公殉职，你才能背着我找别的男人，那我不殉..“
像是被猛然扎中内心最宝贵的地方，凌弈直接拽过他的衣领，拉了过来，双唇轻贴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董昱立刻按住凌弈的后脑勺，用力允吸着唇瓣，舌头撬开滑入，最柔软深处的口腔都被细细舔舐。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凌弈有多爱自己。
才不管什么带着目的，刻意接近，搞好关系。
这份在二人之间产生的爱意就是真的，别人根本就不了解，也没办法明白。
而且，也只有他知道，凌弈埋在心里的秘密是什么。
他绝对不会，让凌弈在执法记录仪说的那段话变成现实。
“刚刚是骗你的。”凌弈喘息着说。
董昱带着笑意说：“我知道，你不会找别人的，哪有我那么好的老公人选？”
凌弈：“你查案子也要注意安全，其实我没有那么坚强。”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凌弈摸着他的眉眼，努力挤出一个笑脸，尽可能带着开玩笑的语气：
“否则我可能真的会殉情了...”
董昱瞳孔微颤，鼻尖涌上酸楚，一把他揽入怀里：“我每次出任务，都会注意安全。”
凌弈把脸埋在董昱肩膀闷声说：“那如果哪天我...”
董昱低沉说：“不会有那一天的。”
凌弈双手垂在身侧：“不，我的意思是，你要好好活下去，为爱而生也是很高的境界，并不是所有的结局都是殉情，要为爱而死，所以我希望你....”
董昱几乎是胸腔里震出的嗓音，骤然打断后面的话：
“我的答案跟你一样，凌弈。”
无声的泪水滑落脸庞打湿董昱肩膀的衣服，拥抱力道被加重。
凌弈也紧紧地回应着爱人的拥抱，他心里清楚不该留恋，明明很多次都可以纠正走错的那步棋。
可是，我真的很爱你啊，董昱。
我谩辞哗说，却无法隐匿对你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