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蓬山宾馆。
监控房内,董昱要求保安调出案发当天所有时段和监控点的视频,用几个显示屏同步播放。
之前在案情分析会的时候,当地民警拷贝回来只有朴亮最后一次离开宾馆大门的画面,确实是11点55分离开的。
陆婉揉了揉眼睛,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下抱怨说:“你们这景区挺赚钱的,就不能花钱换个好的设备?”
保安班长尴尬一笑:“我们就是打工仔,哪里管这些。”
监控视频画面清晰度一般,根本就没法放大,稍微放大两倍,就立刻变得模糊不清,画面里面的细微部分都很难看清,只能按照轮廓、动作去分辨。
董昱站在保安班长和陆婉的椅子后面,视线在几个同步播放的显示屏来回游移。
半响后,忽然喊道:“果然不对!”
话音落下,两道目光唰唰往后一看,异口同声问:“什么不对?”
“朴亮最后一次离开宾馆的时候走路姿势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董昱向前一步,用手指着其中一个显示屏。
上面显示的时间是11点55分,认真说:“陆婉,你发现没有,这次朴亮走路的时候是左脚在地板滑动。”
陆婉火速起身前倾盯着看,又把视线转到其他时段的画面。
朴亮因为腿脚不方便,所以走路的时候,总是会先迈出左脚,然后小幅度的用右脚滑一下地面再走。
前面的每一段录像都是如此,唯独11点55分的不一样!
恰恰相反,是先迈出右脚再用左脚滑动。
陆婉激动的一拳打在手心,刚想说什么,但是又想起什么,拿起鼠标点开一段监控,上面的时间是9点40分,显示的是朴亮和他老婆一起回来的画面。
按照凌弈的推断,死亡时间是9点左右,但确确实实在9点40分朴亮回来了,而且陆婉也发现这个时间点的画面没有任何问题。
是先迈出的左脚!
陆婉昂头看着旁边站着的人,试探性的喊了句:“董队?”
“凌弈不会推算错误,朴亮的死亡时间绝对是9点左右。”
董昱语速平稳,但视线却不断的在所有的监控画面上来回扫视。
陆婉没再追问什么,她也很费解,如果按照董昱刚刚的推算逻辑,那么为什么偏偏只有11点55分的‘朴亮’有区别呢?
那之前的每一次都是正常的。
“把这些所有的资料都拷贝一份给我。”半响后,董昱吩咐保安班长说。
保安班长忙不迭点头,开始操作。
“陆婉,我们去411宾馆。”
“好!”
董昱和陆婉急匆匆走出监控室,连电梯都懒得等,直接爬楼梯冲了上去,门口放了几个痕检箱,里面的陈恩妤正在带队工作。
刑警立刻递上鞋套和手套。
这个411房间其实是董昱第一次来看,他刚踏进房门眉头微蹙问:“标间?”
陆婉也奇怪:“夫妻还住标间?”
一旁趴在地面上提取物证的小张淡淡说了句:“中年夫妻住标间很正常啊,我爸妈出门旅游也是标间。”
董昱不置可否,走到陈恩妤面前蹲下:“谢了,陈主任。”
“你啊,下次提前跟我打个招呼。”陈恩妤拿着镊子把手里的药盒放进证物袋问:“真正解剖的人是凌弈吧?”
董昱揉了揉鼻子没吭声。
“我不太清楚很多事情,也懒得问。”陈恩妤意味深长的拍了拍他肩膀。
董昱心领神会,转变话题换指了指地上的证物袋:“这些药没什么问题?”
陈恩妤点头:“我觉得没有,你看这些药品的名称,辛伐他汀、阿司匹林。都是很正常的。”
“不可能的。”董昱嘴里反复重复着这几个字,少顷,猛然起身走出门口给凌弈发了个微信。
【死者胃部有残留的药品吗?】
两秒后,凌弈就回了微信。
【半小时后给你答案。】
“陆婉。”董昱转头吩咐:“死亡时间变了,朴亮的爸妈还有他老婆之前给的不在场证明统统不算!”
“收到!”
陆婉出门后,董昱又说:“陈主任,这里所有的药品我都需要送到刑科所检测。”
“好。”
两小时后,
根据重新提取口供,最终把嫌疑人锁定在朴亮老婆的身上,在九点这个时间点,只有他们夫妻两个人在一起。
朴亮的父母在宾馆休息,没有出去过,莫法医也第一时间给她做了人身检查,提取了对应的指纹和掌纹,用来跟尸体脖子上残留的指纹信息对比。
派出所的审讯室不比南城分局,没有配套的木桌和椅子,就连隔音的海绵都有些掉皮。
董昱看着对面坐着的人,佟招娣。
分局的记录员盯着电脑显示屏,准备开始记录这场审讯。
“你跟朴亮结婚八年,我派人走访了你家附近的亲戚邻居,所有的人都对你赞不绝口,说你是个贤惠的好老婆。”
听到最后几个字,佟招娣苦笑了下却没说话。
董昱全程语调都很低沉平稳,没有半分审讯逼迫的意味:“但是你的公婆,也就是朴亮的父母好像不这样觉得。”
“何以见得?”佟招娣抬眼看着对面的人问。
“签字的时候发现的。”
董昱顿了顿又说:“解剖同意书。”
对外人都很温和的父母,却在签字的时候,自然而然的流露出对自家儿媳妇那种打心里的看不起。
佟招娣好像不太想找个话题继续下去只是问:“你们喊我来干什么?”
“朴亮不是意外坠亡的,是被你推下去的。”董昱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但语调依旧异常的平和。
就连分局的记录员都有些惊讶,余光瞄了一眼自家的中队长。
“有什么证据呢?朴亮死的时候,我在睡觉,我的公婆可以给我作证。”佟招娣活动了下身体,露出了十分勉强的笑脸:“警察,你不会觉得他的亲生爸妈会帮我这个外人作假吧?”
董昱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截取的监控视频翻开说:
“我调查过你家里的情况,你有个弟弟,刚刚上高中,你初中毕业后就来武庆市打工,后来家里安排相亲和朴亮结婚。”
董昱就这样说出佟招娣的所有家庭情况,让她脸色有些难堪。
“当时给了十八万彩礼钱,而这些钱,全部都被你父母拿走,给了你的亲弟弟在老家盖房子。”
说完后,他用食指敲了敲其中一张的截图。
11点55分‘朴亮’独自一人走出宾馆的画面。
“这个男人,我们警方查出来他的信息,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现在是信息时代,就好像我调查你的情况一样,你觉得我刚刚哪里说错了吗?”
没有错。
佟招娣心里非常清楚,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而正因为她知道刚董昱说的都是真相,内心开始慌张起来,双手下意识的攥紧了。
董昱几乎一字一顿说:“他参与了这场谋杀。”
“他没有参与!”
一直沉默的佟招娣忽然吼道,记录员都吓了一跳,敲打键盘的双手都停顿半秒。
董昱眉梢微挑,整个人放松的往背后一靠,刚那个回答,就已经属于认罪了,但想要的不是这个。
佟招娣杀人事实,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技巧性的手段审讯,莫法医给出‘人身检查’的报告,足够证明颈部上的伤痕形状是否符合她的手指捏痕,以及尸体颈部残留的指纹和掌纹。
这两份权威物证出来,佟招娣根本就无从狡辩。
不过,在董昱心里,这场审讯的真正目的,才正式拉开序幕。
当时陆婉在监控房间抛出的问题一直在他脑子里面。
是啊,为什么11点55分之前的伪装,都很完美,偏偏最后一次出了差异呢?
已经反复模仿了那么多次的走路姿势,不可能忽然出错。
佟招娣吼完后伸直双腿,如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双目无神,却真实的在眼角划过泪水。
片刻后,她喃喃着:“他只不过是我的知己罢了,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理解我的人。”
知己?
记录员和董昱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的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换了个说法。
“你看我名字多可笑啊,警察,招娣,哈哈哈....”
佟招娣无力苦笑着:“初中毕业就要出来打工给家里贴补生活费,到了年龄就要去相亲,嫁人,什么彩礼?那不就是给我弟弟的老婆本吗?”
“朴亮生病后,我照顾了他四年啊!整整四年,邻里街坊都夸我贤惠,那又怎么样呢,他爸妈一样看不起我,家暴还是会有。”
董昱对于家暴这点,其实两小时前就知道了。
莫法医给她做人身检查的时候,就发现这个问题了,出来后告知了董昱,佟招娣身上的新伤旧伤不计其数,而且全部避开裸露位置,都集中在背部。
这也是为什么,最初审讯的时候,董昱为什么语气如此平和,没有拿出他惯用的逼迫嫌疑人的气势。
在他心里,杀人犯不值得同情,也不会因为何种悲伤的原因而轻判,不管出于什么动机,杀了人就该判刑,接受惩罚。
但董昱更不可能去理解一个家暴的老公,打女人这件事情,在他心里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更何况佟招娣确实照顾了重病后朴亮四年,不离不弃。
如果罪行已经确定,判决势在必行,那么他会允许对面这个人好好发泄一下。
因为,这可能是佟招娣最后、也是唯一的一次可以吐露自己那么多年委屈的机会了。
董昱把桌子上的餐巾纸递了上去,问:“他叫什么名字?”
“贾君梓,是我公司同事,我们相处的很好,也对我很好。”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董昱这个微妙的询问抛出后,佟招娣擦眼泪的手都顿了顿,几秒后才回答:“半年。”
稍后又补充道:“我知道出轨不对,但…”
董昱没去研究这个话题,而是笃定的问:“他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也知道你被家暴。”
“嗯。”
佟招娣继续说:“我没有办法离婚,这辈子都只能活在这种折磨里。”
婚姻法三个字瞬间冲到董昱的嗓子,但很快被他压了回去。
“我提过离婚但是朴亮不同意,我得到是更加凶狠的家暴,我还住院了,所以我只能恳求贾君梓帮我个忙,让他来配合我伪装视频,混淆时间,我把朴亮推了下去,整个案子都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他甚至不知情,只是配合我,警察,贾君梓是无辜的,是个好人。”佟招娣语气诚恳认真说:“这样他是构不成刑事责任的,不违法的对吧。”
董昱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垂下视线,把一直压在最下面的一张监控画面翻了出来。
上面是‘假的朴亮’和佟招娣吃完饭回来的截图。
他把这张证物对齐放在11点55分那张旁边。
数秒后,董昱无声吐出一口气,问:“你这样维护贾君梓,是因为你觉得他爱你,对吧。”
佟招娣的视线看不清桌子上的报告,但听到董昱这个【维护】两个字的时候,瞳孔不可遏制的放大了。
“你觉得他在你最无助,最需要人理解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愿意听你说话,跟你发生关系,就是爱了吗?”
董昱起身把桌子上的两张截图拿了起来,放在佟招娣的眼前。
“如果他真的爱你,就不会故意在11点55分的时候露出破绽,让我们警方起疑,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模仿朴亮模仿的那么完美,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就失误了呢?”
佟招娣脑袋像个拨浪鼓一样不停的晃动,最后直接把董昱手里的两张纸打落在地,支支吾吾的说:“不是的...一定是他忘记了...不可能是故意的!”
董昱没有弯腰去捡地面的东西,只是后背靠在桌沿。
“你连那么复杂的刑法都懂,怎么会不懂婚姻法?你被家暴,都到了住院这个程度,完全可以申请离婚,不需要朴亮的同意,你有别的方法可以脱离你悲惨的人生,哪怕这过程艰辛,漫长,但迎来的一定是光明。”
董昱抬手指着审讯室的门语气严厉:“而现在的你,等这扇门打开后,给你的只有黑暗,无尽的深渊。”
“你什么意思?”佟招娣哽咽问。
“因为是贾君梓教你的,他既然了解刑法,那么也可以为了你去了解一下婚姻法。”董昱微微附身看着浑身颤抖的人。
“真正爱你的人,应该给你一根绳子,带着你走出来,而不是给你一把匕首,把你推入另一个悬崖。”
“更不可能出卖你,明白吗?”
佟招娣豆大的泪水止不住滴落,哭泣声彻响在审讯室。
又被四周的隔音泡沫全部挡在了门外悠长的走廊。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也沉寂许久,笔记本电脑屏幕都暗淡下来,才听见佟招娣泣不成声的一句话:
“我想..再看看那张监控。”
董昱弯腰捡起,放在佟招娣面前。
泪水打湿了纸张,模糊了画面,却让佟招娣此刻的内心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