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嘀呜~嘀呜~嘀呜~
几辆警车拉着警笛,开着红蓝交错的警灯,跟着最前方的银色路虎汇入车流。
“高坠致死?”
路虎后座的陆婉看着报警信息,眉头微蹙,毕竟高坠致死一直都是公安系统最重视的一种,因为比较难侦破,勘察难度也很大,而且尸检起来也很棘手。
“这次法医是谁啊?”窦志城开着车问。
陆婉回道:“不知道呢,好像是当地的法医呢,万法医最近不是忙着缉毒那边的案子吗?”
“可惜哦,我们南城分局好不容易来了个大熊猫,却又哎...”窦志城说着视线偷瞄着后视镜上的某人。
只见这位刑侦支队的中队长,笑眯眯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着微信,但是并不难猜,能让他有这样表情的人。
——除了凌弈还有谁?
半响后,董昱收起手机说:“案发现场在紫蓬山景区,算是我们武庆市比较大的山脉了,虽然不是很高,但也被开发出了景点,还被私人承包下来,搞出个什么夜市商业一条街,还是很热闹的。”
陆婉唰唰翻着手里的资料:“嗯,当地民警已经安排120去了现场了,我和他们核实过了,没有翻动尸体,没有什么动作,因为尸体已经明显僵硬,确定死亡。”
车子稳稳停好。
董昱带着率先跳下车,身后跟着窦志城,陆婉和几个刑警,一队人从入口处沿着水泥台阶,走了半个多小时才看到案发地点,虽然走了很多台阶,也走了很久但其实高度并没多少,紫蓬山就是大,高度最高也才800米。
警戒线顺蜿蜒的台阶一直被拉到人工建设的凉亭下方。
董昱视线往下望去,就看见死者的尸体映入眼帘,一名男子的身体静静地躺卧在下方草地。
一旁的民警走过来说情况:“我们初步判断,死者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而且这块平台上也有不少血迹。”
还未等董昱开口询问什么,就看见陈恩妤一边戴着pe手套,一边走过来问:“现场今天有人来过吗?”
民警立刻回答:“应该没有吧。”
陈恩妤微微点头,旋即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小张提着勘察箱立刻跟上、
“陆婉,收集好死者的信息,我去尸体旁边看看。”董昱吩咐着弯腰带好鞋套走了下去。
“收到!”
死者的尸体右侧半俯卧在地面上,身体有些蜷缩,四肢关节已经完全僵硬,脑袋朝着东边,脚朝着西边。穿着款式非常简单的白色短袖和一条黑色的长裤。
右面部因坠落的时候与地面碰撞和挤压有些变形,头部的裂创,口鼻腔和两侧的外耳流出很多血液,血泊里面不仅有血块还有一些其他液体。
董昱不太清楚那些液体是什么,但是他根据眼前的尸体情况,笃定这一定是第一案发现场,而且没有任何移动尸体的现象。
随后视线扫到死者的鞋子,眉梢一挑:“这人看着顶多也才三十多岁,都开始穿老人鞋了?”
窦志城闻言也发现这个疑点,一般来说这个年龄的人都不会买这种鞋子穿的,而且死者的右鞋不在脚上,他四周寻找半天才在两米处看到那只老年鞋。
“小张!快来!”窦志城火速招呼痕检的人过来。
根据流程,必须要等技术员把现场、尸体的样貌全部拍照固定之后,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工作。
咔嚓咔嚓,几声快速的快门声音响起。
董昱和窦志城站在尸体不远处,耐心等着,半响后,一个穿着,米黄色短袖的男子走了过来。
“董队您好,我是当地的法医,我姓莫,您喊我莫法医就行。”
莫法医看着约莫也就三十出头,其实这个年龄在法医界算不得年龄大。
“您好,尸温检测了吗?”董昱问。
“嗯,根据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应该是昨天晚上7-9点左右死亡的。”
莫法医刚回答结束,“董队,我们工作好了、”陈恩妤声音在远处传来。
窦志城立刻带着莫法医去准备尸检工作,董昱则是顺着阶梯往上又爬了一点距离,每一步都走的很缓慢,视线紧盯着旁边的一草一木,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虽然目前确定是坠尸案件,但董昱还要找到最重要的一个疑点,才能完全说服自己去宣判这起案件的种类。
——坠落空间。
从坠落起点到坠落终点,这段就属于坠落空间,而这范围内的其他固定物品就被称作为障碍物。
董昱一路走到刚在下方看到的凉亭处,才停下脚步,这里也被拉上了警戒线,他问旁边的民警拿了双新的鞋套换上,直接跨了进去。
这个凉亭是后期人工建设的,一共有五根柱子,内部还有石凳子和石桌,董昱蹲在地上,逐步移动,但无奈没有什么发现。起身看着远处,其实这里很符合坠尸地点,因为是在尸体的正上方,而且下面有一颗被压断的树枝。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微微俯身往下望去,这个角度望去,可以刚好看到正在对尸体进行检测的莫法医和窦志城两个人。
倒是没多想什么,只是给痕检那边打了电话,要去他们来这里勘察一下。
“还真是完美的坠落空间。”他自言自语说着:“就连障碍物都只有这一棵树。”
但为何在这个地方坠落?不小心失足?还是被人推下去的呢?
会不会是死后抛尸?
望着远山的山脉,脑海中无数疑点瞬间汇入,又并排整理好‘确定是坠下而死?’‘有没有可能是死后被人抛下去的呢?’
他视线又盯下面那具倒在血泊的尸体,骤然眉头一挑,摸出蓝牙耳机带上,点开微信聊天页面的置顶语音,接通后,直截了当问:“如何根据尸体旁边的血迹判定,排除死后抛尸的可能?”
“照片给我看看。”
耳机传来凌弈平静的声音,董昱转身迈出警戒线,刚好撞上迎面而来的小张:“把你刚刚拍的尸体照片发给我一份。”
“啊?哦哦,好的。”
小张立刻用相机连接手机热点网络,同步传送了刚刚的现场照片,发送给董昱的微信。
董昱转手就把尸体的照片发给凌弈,耳机里面陷入短暂的沉默,他也不催,只是示意小张记得去给凉亭拍照,取证,看有没有可疑痕迹。
片刻后,凌弈斩钉截铁回答:“我可以肯定,这不是死后抛尸。”
“嗯?”
董昱阔步往下走去,听着耳机里凌弈的解释。
“因为尸体周边的血迹属于吹溅样,”铂悦公馆小区书房内,凌弈把手机开着扩音放在桌子上,视线却盯着笔记本电脑,上下滑动着鼠标翻看着国外的邮件。
虽一心二用,却面色从容继续说:“简单的说呢,就是颅脑损伤造成了口鼻腔出血,前提条件必须是这个人没有死亡,而且还是有呼吸才能造成,因为人体的口鼻腔呼出是有气体的,会把血迹吹溅出来,从而造成‘吹溅样血迹’”
“哦?这样,那就是根据现场的血迹就可以确定不是死后抛尸,一定是坠尸?”
董昱已经走到尸体不远处,停下脚步问。
“对,在法医的角度,这些血迹就是判断生前死亡的证据。”
“我家学霸哥哥真棒,奖励一个亲亲,mua~你吃中饭了吗?”
书房里的凌弈把邮件回复好,拿起手机放在耳边说:“没呢,暂时不饿。”
耳边传来董昱的询问:“你是不是又饭前吃水果了?”
凌弈视线偷偷瞄了眼桌上那个空掉的玻璃碗,根据壁内残留的红色水印不难猜出这里之前装的是剥好的石榴籽,少顷,他平静地回答:“没有,”
“那你把我今早给你剥好的石榴,拍个照片给我看看。”
凌弈:“..........”
沉默两秒后,凌弈转移话题:“我饿了,准备中午多吃点。”
但很明显董昱不会放过他,清了清嗓子说:“你下次再背着我饭前偷吃水果,不好好吃饭,我就...“
凌弈没说话,只是默默起身拿起桌上空掉的碗,他心想董昱后面肯定是说‘不剥了’,但只是嘴上说说。
他了解董昱,所以这个时候要心虚,沉默。
然后顺毛安抚下就行了。
但他没有想到,数秒后,手机传来董昱像是用手捂着嘴,刻意压低音调的话:“我就让你好几天都下不了床,看你怎么偷吃。”
“!!”凌弈刚走到餐厅,脚步一顿。
是的,他了解董昱,从里到外都很了解。
所以清楚的知道,刚那句话不是嘴上说说的,会变成现实的。
只能缴械投降:“我以后都饭后吃,你去查案子吧。”
“好勒,好好吃饭哦~”
董昱笑嘻嘻掏出手机,聊天已经结束了,却不挂断语音。
像是在故意等着什么。
两秒后耳机传来“注意安全。”
“好。”董昱才按断微信语音。
虽然眼下已经确定是坠尸,那么就会引发一个新的问题——失足?被人推?
说白了就是如何给这起案子定性,意外还是谋杀。
当地负责人希望尽快把尸体拉走,不然晚上夜市一条街快起来,就会影响客流,谁能接受附近都是警车和警戒线,还有一具尸体。
会影响当地经济发展。
当地民警直接把死者的尸体运输到最近的殡仪馆。
董昱则是带队回到当地街道派出所,准备开个简单的案情分析会,刚推开大门,本就不大的会议室坐满了人,痕检,法医,民警,就连派出所的所长,副所长全部都来了。
陆婉在身后小声嘀咕:“我天,这也太兴师动众了?”
窦志城则是无奈耸肩,拉了个凳子给董昱,房间桌子不大,能坐下来的人基本都是负责人级别的。
陆婉和窦志城懂事的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董昱背后。
死者男,年龄36岁,姓名朴亮,武庆市本地人,早年因生了一场疾病,腿脚落下病根,行走有些不方便,所以长期习惯性穿老人鞋,而且病好后就没有上班,因为朴亮家里有几套拆迁房,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房租收入,家里经济条件还行。
虽然朴亮身体不好,但是他老婆一直细心照顾,邻里街坊都夸赞。
根据对家属的口供提取,朴亮跟自己老婆还有自己父母,自驾游到紫蓬山游玩,住在景区宾馆411房间。
昨天晚上朴亮的父母10点左右去了景区内的汗蒸房,后面10点20分,朴亮老婆也走出了宾馆大门前往汗蒸房休息。
三个人一晚上都在那里过夜,等到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朴亮死亡。
坐在最前端的所长扫视了一圈后说:“痕检这边可以判断,坠落高度吗?”
“高度约11米,平移距离约5米左右,”
陈恩妤语气坚定:“而且根据计算,坠落的速度应该是3.3米每秒。”
站在身后的小张配合着语速把一组三维导图投在幕布上,众人视线都齐刷刷盯着那个模拟图,除了分局的刑警外,当地派出所的民警都面露惊讶之色。
只是短短的一个小时,就能同步模拟出这个,而且给出精准的数据。
不由得打心里佩服这位大名鼎鼎痕检部门专家。
在众人小声议论和赞赏的时候,董昱提出新的问题:“法医,可以确定是自杀吗?”
话音落下,窸窸窣窣的人声瞬间沉寂。
“这个真的不敢说。”莫法医支支吾吾道:“这种可能性是有的,但是不敢笃定,尤其是尸体这边,死者的家属不同意我们解剖尸体,尤其是那老两口,其实很排斥我们法医的工作,总觉得死了就应该早点办丧事,除非我们能确定是谋杀。”
公安机关解剖尸体确实是需要家属同意的,在可以确定死者身份以及在第一案发现场无法明确体现出是谋杀案件,这两个前提下,解剖是需要联系家属,必须要签署协议书,才可以进行下一步的流程。
但眼下这个案件,要百分百确定不是意外身亡。
这个谁也没办法敢拍板确定,就连董昱也不敢保证,虽然坠亡,无非就是自杀,意外,谋杀。
眼下没有实质的物证,甚至就连怀疑对象都没有。
“监控那边有没有什么发现?”董昱又问。
当地民警说:“宾馆内的监控显示,朴亮昨天晚上11点55分左右一个人从宾馆大门出去,然后朝着凉亭的方向去了。”
“几点?”
董昱身体前倾,眉头紧蹙又质问一遍:“你刚说几点?”
民警被这严肃的表情和语调有些吓到,忙不迭地低头又看了眼显示屏上的画面,揉了好几次眼睛确定没有看错说:“11点55分,董队长。”
身后的陆婉和窦志城对视一眼。
明明莫法医说根据尸温确定的时间是7-9啊?
虽然刑警不懂法医工作,但是在固定环境中并且尸体没有移动、翻动的情况下,在12个小时内的误差也就一两个小时。这次的结果7-9,居然有三个小时?
真是头一次见。
“不会是这电子设备坏了吧?”窦志城小声嘀咕着。
莫法医心里也咯噔一下,但尸温检测判定死亡时间是最基础的,自己就算再是个新人,也不可能在这方面出错。
“再测一次吧。”所长提议道:“毕竟怎么也是个电子产品,坏掉是很正常的。”
其实这话说的很有深意,表面是在说让法医再测试一遍,校对结果。
其实就是在暗示不相信法医给出的结论了,毕竟法医所说的死亡时间都是推算出来的,有一定的不确定性。
当下监控最直接的推翻了7-9这个时间点。
这个和之前那个窦芷晴的案子可不一样,那个是物体的和尸温起了差异,这个可是实打实的监控画面。
一时间,就连董昱都有些迷茫,转而视线看了眼旁边的陈恩妤,只见她微微耸肩,那意思很明显了,痕检这边没办法给出答案。
良久后,莫法医才说:“我再测一遍尸温,如果后续给出的时间还是7-9呢?”
“你这意思是想申请解剖?”所长直截了当的戳穿了他的想法。
莫法医说:“嗯,对于我们法医而言,解剖是最有力度的结果。”
“目前家属不同意,如果你能百分百给他们去保证,这起案子属于谋杀,我们可以去谈一谈。”
所长十指交叉撑在桌面上,会议室陷入寂静,谁都不敢承担这个责任。
总不能跑到家属面前说‘我们发现尸温推算的死亡时间和监控不符合,我们要解剖你家人的尸体。’
不被人家拿着棍子打走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