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
南城分局法医大楼,万博华看着在整理东西的人,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深叹了口气,他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
从凌弈最初来找自己的时候就说过,七月份就会‘实习结束’。
现在确实已经步入七月中旬,时间到了。凌弈所谓的‘新人助手’这个虚假的职位,要离开南城分局了。
“万叔叔。”凌弈看了眼他说:“谢谢你了,这段时间帮我很多。”
“凌弈,其实我有时候真的很想跟你谈谈,很多事情你没必要一个人扛着。”万博华面色愁容,仔细看的话他连拿杯子的指尖都在微颤。
这对于一个常年拿手术刀的法医而言,无疑是罕见的。
“我的实习没有过,所以我离开了,就好像按照最初我们说好的结局。”凌弈并未回答,只是把自己所有东西都放在纸箱子里,摆放的很整齐。
只是刚起身,又蹲下了,目光注视着最上面的一个棋盘格图案的马克杯,那是之前董昱把他的杯子打碎,重新买给自己的。
凌弈右手停在空中两秒后,还是把杯子拿了起来说:“万叔叔,过段时间我要回一趟学校那边。”
“法国?”万博华有些诧异。
他从未听凌弈说过还要回法国那边。
“嗯,有些学校的事情需要处理,如果.”凌弈顿了顿又说:“董昱找你询问我是什么原因要去学校那边,你就说不知道,并不清楚。”
万博华追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九月初?”
万博华故意在最后三个字加重了语调,凌弈浅笑了下说:“不一定呢,也许学校事情很忙,耽误很长时间才能回来,又或许..我不回来了。”
“凌弈!”万博华从未如此厉声过,但下一秒语气就变了调:“我知道你恨透了郝军,但是你不能因为...一个杀人犯,就..断送了你自己的人生!你的大好前途,明白吗?”
“杀人犯。”
凌弈就就这样毫无感情的重复了这三个字,视线紧盯着手里的马克杯,说:“万叔叔,如果你,还有贺队长都觉得郝军是杀人犯,那么他就不该被放出来。”
“我..”万博华咽喉瞬间被铁块堵住,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15年前的案子太久了,久到连警局内网都没有存档,唯一能证明存在的记录只有被上锁的档案室。
以及当年参与了这个案子的执法人员和受害者家属。
万博华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又转而看向身后那个紧闭的解剖室铁门,终究把心里很多话都化成一句:
“对不起。”
凌弈吐了一口长长的气,走到万博华身边说:“你没有错,万叔叔,贺队长当年其实也没错。”
说完他抱着手里的杯子推门而出,脚步很快就消失在走廊。
南城分局停车场。
陆婉打开银色路虎车门坐了进去:“今天下午张兵的妻子和儿子来办手续了,哭的特别惨。”
凌弈没吭声,踩下油门缓缓驶出大门。
“真是心疼,张乐乐才九岁啊,爸爸就不在了。”陆婉叹息道:“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每时每刻想起来,肯定都得大哭一场吧。”
直到车子驶出分局门口的街道,凌弈才淡淡开口:“一开始会的,后面就不会了。”
“啊?什么?”
陆婉转头看着主驾驶人的面无表情的侧脸问:“你说张乐乐吗?”
“嗯,”
黄昏时分,太阳逐渐西沉,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橙红色,凌弈半垂下的睫毛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夕阳余晖中也微微泛着暖意,少顷他才继续说:
“时间会冲淡很多,张乐乐也会长大,但,或许在他已经释怀的某天,看到出租车还是会不由得难受。”
陆婉嘴巴微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又或者,只是唐突地看了看学校门口的铁门,以为还有人站在门口等他放学。”
陆婉想了下,好像这个张兵工作时间问题并没有接送过张乐乐上学,想开口提醒下,张兵是出租车司机的这点。
但话还没说出口,转念一想,凌弈知道啊!
那他刚说的是谁呢?
凌弈忽然又开口说:“对了,车后座有一箱东西,麻烦你有时间的时候帮我寄送给宁小雅。”
陆婉刚刚的思绪被这个话题打断,好奇的转头看了看后座那个纸箱子问:“是什么?零食特产?”
“是一些我手写的笔记和书籍。”凌弈说完,嘴角扯了个幅度,透过后视镜看着陆婉的表情说:“我实习没有通过,今天开始就失业了,希望我的这一箱子东西对宁小雅有帮助吧。”
“毕竟我也只是个新人法医助手,实习都还没有通过。”
陆婉挠了挠鼻子说:“凌弈。其实我们知道,你实习没过跟你的专业没关系。”
“??”凌弈眉梢微挑。
心里无数猜疑涌上心头,短短几秒把自己这段时间和陆婉接触的所有片段都回忆了下,确实没有什么破绽可言,每一步都走的很好,每个借口都找的很完美。
——董昱?
这个名字携带着那张笑嘻嘻的帅脸直冲脑门唰的把所有片段都冲击撞碎。
他试探性问:“是董昱说了什么?”
陆婉沉吟片刻说:“其实有个秘密我一直没说,之前珑域县案子回来的时候,学长在我和窦哥面前特地强调了些事情。”
“什么事情?”
凌弈满腹疑窦,面色却很冷静,语调也很平稳。
陆婉回道:“学长跟我和窦哥说,因为你有个亲戚早些年犯了些错误的事情,被我们贺队逮住了,然后呢,你这个人脸皮很薄,觉得丢人,其实你专业很牛,但是这个亲戚影响你考正编。”
“然后呢?”医院门口,凌弈踩下刹车追问。
“所以你不愿意让贺队看到你,怕别人议论你,不过,我和窦哥都觉得没关系的,你亲戚是你亲戚,又不是你,我们都觉得你是好人。”
凌弈转头看着陆婉一本正经的脸色,无声地叹了口气问:“他还说了什么?”
“学长还说了,其实你本来不打算在我们分局的,但是呢,因为..”
“因为什么”
一股不好的被造谣的预感涌上心头,鉴于之前的‘被酒店拉黑’‘用信息部查’,他已经不敢去想这次是什么借口了。
“因为万博华是你二大爷,所以找了点关系,对吧?”
陆婉故意压低语调:“没事的,凌弈,其实我当年也是找了学长给我调回来的,我分配的那地方离武庆市太远了,我家里人身体不好,就找了学长帮忙。”
凌弈扶额不语。
陆婉继续说:“一直实习也没什么,虽然工资低了点,但是我们学长家底丰厚啊!前段时间,学长还在我们面前说,你都主动见他家长了!还要求添加微信呢。”
凌弈:“......?........”
前几分钟冉冉升起的感动之心,现在已然飘得无影无踪、凌弈面无表情解开安全带,推门而出。
“凌弈,你等等我呀!不是说好一起去看嘛?”
陆婉在后面追着,凌弈咬牙切齿道:“我准备接你的学长出院,带他回家,然后,好好谈谈‘二大爷’的事情。”
-晚上,铂悦公馆小区内。
厨房窗外,万家灯火闪烁,宛如繁星点点,董昱蹲坐在小板凳委屈巴巴的坐在厨房门口说:“虽然理由有点奇葩,但这个很能说服那两个人对不?你就别气了。”
凌弈没搭理他,打开透明的锅盖,升腾起的热气弥漫在空气中,浓郁的鱼香和豆腐的清香扑鼻而来,他抓起勺子盛了起来。
董昱双手撑着脑袋,看着明明嘴上抱怨生气,但回家后还是在厨房忙活许久,给自己炖汤的某人,心里暗爽道:“再说了,你确实见过我家人了,而且我们也在一起了。”
凌弈把陶瓷碗放在台面上,瞟了眼门口那人问:“什么时候确定关系了?”
董昱噗呲一乐,起身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从我问你考虑下,你都不回答我的时候。”
正常人都无法理解这个逻辑思维,对方明明就没有正面回应过,都会立刻理直气壮的反驳回去。
但向来很会’怼人‘的凌弈却莫名沉默不语。
片刻后,才质问道:“我都没回答,你哪里来的答案?”
“推理的咯,不回答就是不拒绝,不拒绝就是答应,等量代换,我们两个已经是爱人关系。”董昱顿了顿。把脑袋一歪,对上凌弈的视线,斩钉截铁道:
“还记得表白的时候,我那句话吗?按照你的性格,不喜欢的,讨厌的,会直接拒绝,而我对你是特殊的,你就是喜欢我。”
凌弈像是有些尴尬,指了指台面的碗,转移话题故作严厉说:“自己端出去!”
“遵命!”
董昱带着洋洋得意的表情,火速关掉水龙头,把那晚爱心鲤鱼豆腐汤小心翼翼端到餐厅桌子上,还没等他准备拿起汤勺,视线一瞥,只见奶白色的汤里有几颗红色的不明物品。
“你看什么?怕我给你下毒?”
凌弈已经逃离,此时窝在沙发里,歪头朝着餐厅的方向望去。
董昱狐疑的用汤勺翻动了下,这才认出那是什么:“枸杞?”
“嗯,怎么了?”
凌弈一脸无辜的表情,还顺便眨巴了眼睛问。
而董昱的表情可谓是变幻莫测,像是在某火锅店中场表演的‘变脸节目’每一次变化都让人捉摸不透。
“不是..我需要这玩意吗?枸杞!!”
董昱说着啪叽把汤勺一摔,鲤鱼汤也不喝了,直接三步并两步走到沙发旁边,视线紧盯着沙发上坐着的人。
再次重复了一次:“我需要枸杞吗?!”
“你满脑子在想什么?”凌弈忍俊不禁,笑道:“那只是炖汤...呜!”
后面话还没说完,董昱整个人就压了下来,抓住他的下巴直接吻了上去,半响后才依依不舍松开。
董昱亲昵的用鼻子蹭了蹭凌弈的脸颊,低声说:“需要我跟你证明下,我不需要枸杞吗?”
凌弈偏头,躲避说:“..不要..你快把你的汤喝了。”
“不喝,我想让你抱抱我。”
听着是个带着询问的请求话语,但董昱其实还没说完,就直接坐在凌弈身边,一把揽他入怀继续说:“你知道吗?我住院的时候,每晚都能梦见你。”
凌弈没吭声,只是把头埋进了董昱肩膀,好闻的熟悉的皂香味席卷而来,他好看的瞳孔在黑夜蕴了笑意。
“你怎么不感动?”董昱问:“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说明我一直在想你。”
“也许是你这个人认床,病房的床你睡得不舒服。”
凌弈推开董昱的怀抱,刚刚的笑意依然消散,故作平静道:“这个在医学方面是可以解释的。”
“不!”董昱撇嘴说:“我怎么不梦见别人?这才不是什么医学,科学,这个就是爱情!”
凌弈垂下视线,嘴角微不可察的上扬了下,转移话题道:“去喝你的汤吧。”
听到这句话,董昱笑容那是明目张胆的显露着,顿时语调都变得欢快了:“说好的是你抱我,刚是我抱你,那不算!你快点抱抱我!”
凌弈像是拗不过他这样,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伸手拥抱了下。
旋即贴着他耳边轻声说:“可以了嘛?去吃你的病人餐吧,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