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前，下午两点半。
银色路虎车内，陆婉把录音笔关闭装回口袋，看着驾驶位置上沉默的凌弈，试探性问：“这个白班司机的口供有什么问题吗？”
红灯倒计时最后一秒结束。
凌弈单手打着方向盘，干净利落的左拐驶入南城分局方向的路段说：“你觉得这个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婉认真思考了下：“能完这系列行为的，不管出于何种动机犯罪，这个凶手必然是个很能打的人。”
“我也这样觉得，但是这个白班司机不是说，张兵挺怂的吗？”凌弈说：“没想到居然会为了几十块钱下车追了出去，好像并不是很怂呢。”
这话虽然是带着半开玩笑的语调说出的。
但，陆婉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倒像是在提醒什么。
她脑海里不断回忆着上午和董昱在白班司机家里审问的场景，当时审讯的时候肯定是没有什么和案子有关的发现的。
如果有的话，在小区门口出来的时候。
董昱坐在车里说的那句【没什么发现】就不合适了，她的印象里，自家中队长不是那种卖关子的人，发现口供对于案子有什么推进，第一时间就会让自己配合。
‘回去把白班司机的口供整理好’
耳畔猛然响起这句话，对了！董昱让她把这份并不是很重要的口供整理好‘他很怂’‘胆小怕事’
‘别看他五大三粗的’
无数个白班司机今天说的话在脑海里汇聚。
“我之前看张兵尸体的时候，虽然是烧焦的状态，但是也能确定一件事情。”凌弈踩下刹车，等待着道闸缓缓抬起。
陆婉问：‘什么事情？’
“死者张兵，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一百四十多斤，如果这种人真在现实中看到了，你打的过吗？”
“我？”陆婉迟疑片刻，她是警校毕业的自然是学过格斗的，也在出警的时候遇到过无数比自己高大的犯人，她没害怕过：“我应该是打的过的，我才不怂呢！”
凌弈视线盯着停车场内整齐摆放的警车，少顷带着笑意说：“如果是宁小雅的话肯定会害怕。”
“那是因为...”
陆婉后面的话还未说完，猛然转头看着驾驶位置上的人，她的角度望去刚好看看见凌弈冷白清绝的侧颜，
她望的有些发愣，不管站在男人还是女人的角度。
凌弈的长相都是能吸引人的，但第一印象也都是不好接触的，不爱笑，好像对什么都很淡然，不近人情的，但，好像很多事情又让她觉得凌弈并不是这样的人。
他会细心的发现自己吃止痛药，然后买红糖水给自己。
这不是一个冷漠的人会做出的事情。
现在陆婉好像才真正的明白，那晚在珑域县的时候窦志城说的那段话。
“因为我有把握，宁小雅不会格斗，只是个普通女孩子，在面对和自己有明显力量悬殊的人会本能的保护自己，这是人的本能，同理，张兵也很怂，他敢下车追赶这个凶手，说明这个凶手看起来一定是比张兵弱小的，不构成威胁的！”
陆婉说完又看了眼手机上的照片，对了！这个人看起来比张兵还要瘦小。
凌弈的白皙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方向盘上，车内沉默半响，啪嗒，他解开安全带，嘴角一扬看着陆婉：“这个是不是叫什么犯罪心理学？”
陆婉点头：“是。”
“董昱也教过我这些，而且今天上午董昱盯着手机思索案子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一些，好像是在嘟囔着什么，所以我才有些好奇，毕竟讨论案子，探究真相是人之常情，才让你把白班司机的口供放给我听听。”
凌弈语调诚恳，声音温柔再加上他这张脸，几乎不会让人起疑：“上次不小心在食堂门口看见那个档案室的邓威，他是喜欢男的吧？”
陆婉被这个话题转移的有些发愣，还是“嗯”了声。
早上的碰面的时候，陆婉确实聊起过这个话题。
“我也觉得，他对我…好像有些，无奈之下，我才说自己姓董的，不过...”凌弈轻叹口气：“别和董昱说这个事情，不然你也知道按照他的性格，我会被...”
陆婉立刻心领神会，摸出口袋里的红枣糕晃着说：“放心，我懂我这位学长，哎...你早上给他打个豆浆，都能炫耀半天，要是知道你冠夫之姓，那不得花钱买下武庆市头版头条，循环播放一个月？”
“我也觉得，我回法医部那边了。”
“嗯！对了，凌弈！”陆婉忽而喊住准备下车的凌弈。
“怎么了？”
陆婉认真说：“我现在好像真正明白，为什么学长那么喜欢你了！才不是什么色令智昏呢！”
凌弈茫然，他不明白为什么陆婉好端端说这个话题。
陆婉笑嘻嘻推门而出，嘴里还喊着：“你是特别好的人！你一定要留在这里啊！”
凌弈没说话，望着远去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刑侦支队大楼内，他心底有些酸楚，表情却没有任何波动。
“不会留下了，我所谓的‘实习’七月就要结束了。”
-
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百叶帘将刺眼的光线分割成一道道光影，形成了明暗相间的条纹，陆婉整理好手里的资料，她抬眼看了下墙壁上挂着的时钟。
刚好下午五点。
她拿起桌面的手机，嘴里还嚼着红枣，把刚导出的文件发给董昱。
而在之前的聊天框显示的内容。
那是一张照片。
上面是带着蓝底照片的个人简历，看起来有些瘦弱不太能打的样子。
姓名：胡强。
紧跟其后的是董昱的文字内容
【调查这个人的背景信息】
正是因为这条信息发出之后，陆婉在车内疑惑询问‘为什么董队让我查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这能是凶手吗？’
凌弈才提出想听听白班司机的口供。
-与此同时-
“董队！车子已经加满油！”窦志城站在一辆二手的桑塔纳车旁，手里拿着点火器高高举起：“我点火了？”
小张手里捏着秒表，又看了自己的电子表，下午五点二十，心想远处那个像是要点燃圣火的窦志城，看起来好中二啊！又瞟眼看着身边的董昱，只见他面无表情的举起自己的右手，比了个手枪的手势朝着桑塔纳的方向。
随即‘枪口’微抬，大喊一声。
“——boom！点火！”
小张：“.......”
果然中二的领导才有中二的下属！
黄昏时分，太阳渐渐西沉，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橙红，火焰从汽车的引擎盖下喷涌而出，直冲天际，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点燃。黑烟滚滚升腾，与夕阳的余晖相互交织，形成了一幅诡异而壮观的画面。
小张看着手里开始飞速走动的秒表，抬眼望着被烧的汽车。
汽车燃烧试验。
董昱开车带着小张一路直奔最近的二手车市场，兜兜转转好几家店铺才找到这辆老式桑塔纳，董昱甚至一分钱都没还价直接扫码付款买下。
最后因被小张居然没有驾照这件事情，在店里骂骂咧咧抱怨了半小时，又打电话给窦志城让他火速打个车赶来，这才开着这辆桑塔纳和董昱家里的辉腾赶到焚尸现场。
“你这查案子成本可真大啊。”一旁的陈恩妤打趣道。
董昱淡淡道：“我这不是懒得走流程吗。”
这个实验属于痕检部门，按照正常查案流程，做这种试验很正常，但是要走流程，批条子，上面会报销。
但很明显，董昱嫌麻烦，他只想尽快破案。
陈恩妤满意的笑着说：“反正不让我垫付，你随意，我的大财主。”
大财主挑眉：“那不是感激你，如果不是你加班在烟头上检测出微乎其微的机油，我也没办法锁定凶手。”
远处火焰在风中摇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黑烟越来越浓，热浪逐渐笼随着风席卷而来。周围的空气也变得炙热起来，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火炉之中。
一路小跑赶回来的窦志城瞬间感到呼吸困难：“这这..不会爆炸吧？”
“对啊！车里还有那么多汽油呢！”小张也惊慌吼道。
当时为了确保和案发现场的车子一模一样，特地让陆婉再次调查白班司机，根据核查。
死者张兵每天接车的时候邮箱都是加满的，老式桑塔纳，邮箱的容积是六十升，再结合技侦那边给到的监控录像，根据路段行驶的时间减去已经使用的油耗。
这辆车子尽可能完美复刻了案发车辆。
“都说让你们少看美国大片，哪有烧车就爆炸的？”董昱调侃道：“还得给你两个人趴在地面上，一起大喊3！2！1！然后一起跳车，再给你放一段感天动地bgm？”
小张和窦志城相视一愣，同时问：“真的假的？”
“爆炸是需要一个密闭空间的，塑料油箱本身就具有可燃性，遇到明火就会融化，这样也就不存在什么密闭环境了。汽车油箱本身的设计上就已经排除了爆炸的可能性。”
一旁的陈恩妤认真解释道，说完她看了眼旁边神情有些严肃的董昱，说：“如果按照后山的烟头时间，减去大约半小时的时间，应该就能推算出焚烧尸体的时间了。”
董昱‘嗯’了声，随即又深叹了口气问：“确定案发现场的车子没有发现任何假玉佩和假的黄金？”
“没有。”陈恩妤不假思索回答。
“那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呢？如果我是凶手，因为看到司机身上的黄金玉佩，贪财？还是因为被临时加价，起了恨意？”
董昱自言自语小声说着，面色沉重，窦志城和小张早就习惯他这人查案的时候，会经常陷入这种自我思考的境界。
索性两个人小碎步往旁边挪了挪，不打扰，反正有什么吩咐，他们照做就行了。
时间在秒表上飞速跳动，因为是故意放火焚烧再加上又有汽油助燃，所以燃烧的速度相当快，火焰逐渐减弱，黑烟也渐渐散去。只剩下一辆烧焦的汽车残骸。
“一小时三十分钟！”
小张大声汇报，窦志城立刻抢答：“那就是说嫌疑人烧车的时间，很有可能是案发当晚凌晨一点半？”
话音落下，董昱呼了口气，这个动作让他紧绷的背部微微一松，但依旧是一副认真的模样。
如果车子是1:30烧的，往后推算也就说这个嫌疑人在3:00左右还在这附近没有离开过。
但是怀疑对象胡强根据核实，当晚下班时间是晚上12点多，就离开了官亭镇回家了，根本就不符合这时间。
沉思片刻后，他摸出口袋的车钥匙丢给一旁的窦志城：“走，跟我先去趟小卖部。”
二人转身瞬间，陈恩妤已经整理好装备，穿戴好鞋套和口罩，和董昱插肩而过。带队配合现场民警整理现场，周边空气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夕阳也已经落下，天空变得一片漆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小卖部内，
董昱把手机的照片调出来，给柜台里面正在吃着旁边面馆打包的兰州拉面的韩晓慧看：“这个是我们怀疑对象，你想想你前天在店里上半夜看店见到过没？”
虽然胡强是请假了，但只要找到他来过这里的证据，就能提审。
否则根本一切都只是推测怀疑，一个和死者毫无关系的人，警察是没有办法想带回去就带回去的，办案需要讲究流程。
韩晓慧摇头。
一旁的窦志城着急询问：“你再想想呢？”
“哎，这人长得虽然不帅，但是也算有特点，小鼻子小眼睛的，要真来了，我肯定大概有点印象，但真没。”韩晓慧挑起一筷子面条吹着说。
董昱补充道：“我把这个照片发给你，如果有想起什么，比如近期有看到这个人在你们店买过什么东西，有异常的，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们警方。”
“你加我微信，我发给你。”董昱把自己的二维码点开。
韩晓慧却鼻音‘哼’了声：“我才不加你微信呢，虽然你长得很帅，我也喜欢你，但是呢！你有对象，我加你干嘛？”
窦志城被这发言惊呆几秒后，随即发出雷鸣般的爆笑：“哈哈哈哈，我董队啊，想不到你也有被别人拒绝加好友的时候！”
毕竟那么多年出案子，遇到太多小妹妹要加董昱微信了。什么花里胡哨的借口都有。
“啊？”董昱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过，一本正经说：“你这小丫头怎么想那么多？我对象又不是小气的人，快快快，发你照片，别耽误我破案子。”
“哼，行吧，这可是你主动要加我的，我就勉强加你一下吧。”韩晓慧把手里的面碗放下说：“如果我有什么发现，给你发微信，你会回我吗？半夜也会吗？”
董昱头也没抬说：“那是必须的！”
把胡强的照片发送给韩晓慧又补充说：“110都是24小时的！”
韩晓慧：“......”
窦志城在后面无奈摇头，心里不由得在想，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追到凌弈的？难道是就单纯的靠外在条件？太好奇了！
在窦志城狐疑和韩晓慧诧异的两道眼神的交汇注视中，董昱满脸正气说：“一定要记得发现任何线索，都要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再来联系我们警方。”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