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
刘叔看着值班台员工相册上自己年轻时候的照片,努力回想着,等到董昱手机传来几声新的微信消息,他才缓缓道:“还真有,十五年前吧,也就是七月的时候,当时印象还有点深刻。”
虽然凶杀案属于重大案件,但是能让一个接了那么多年的老接线员用印象深刻来形容,甚至过了十五年还能记得月份,肯定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其实董昱来的时候没抱着多大希望,档案室被锁,他目前只能依据这条线索去追查关于凌弈母亲案子的细节。
董昱忽然心头一紧,身子都不受控制前倾,语速飞快地追问:“为什么?因为案子离奇?”
“不是,我哪知道什么离奇不离奇,后面这个案子怎么结案的我都不知道。”刘叔停顿几秒后,才带这些心疼的语调说:
“因为那个报警人是个小男孩,哭的稀里哗啦的说自己妈妈被坏蛋杀死了,我记得当时啊…我还安慰他来着,最后只记得对面小男孩嗓子都哭哑了,太久了,好像还是贺大队长出的警…后面就不记得了。”
像是有人重重的在董昱心头捶了一拳,五脏六腑都瞬间跟着难受起来。
这个小男孩他都不用去调查,就知道是谁。
——15岁的凌弈。
右手都被掐出指甲印子,董昱才平静地扯出个笑脸:“嘿嘿,我查案子去咯,好好干,争取早点退休,拜拜刘叔!”
没人能看清董昱跑到自己车边时候的表情,慌张,甚至连打开车门的手都有些不稳。
嘭!主驾驶的车门被重重带上。
董昱这个人表面上再怎么嘻嘻哈哈,但只要面对案子,哪怕在复杂棘手都能锐利、冷静、客观分析,融入一种自我的世界,那个时候的董昱在别人的视角里,是严肃的,无法分辨情绪的。
但此刻在安静狭小且封闭的车内,他的思维却罕见的混乱起来,表情也是极其复杂,那是一张被恐惧和未知占据的神情,就连手机密码都因为过于发抖的手输错好几次。
为什么档案室被锁?
为什么贺广宏这段时间频繁的去外地开会?
是巧合?赵局下令封了档案室,能调走贺广宏的人也只有他。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掩盖十五年前南城分局判错的案子?
还有...九月..
董昱盯着手机上监狱那边的熟人给自己发来的关于郝军的信息。
是今天一早发给自己的,那个时候的凌弈正在厨房打豆浆。
【罪行:教唆杀人,恶意伤人,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释放日期于本年九月一号。】
“九月...”董昱就这样不断的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某种沉重的咒语般,每念一次就让自己呼吸都变得急促。
许久后他有些虚脱的往后靠了靠,闭着双眼。
凌弈在希芸酒店续住的日期也是九月,是巧合吗?
一个早就准备好离开的人,真的只是为了来看看当年让自己失望的南城分局变得如何了?
还是为了...等着这个杀了自己母亲的凶手出狱?
那你打算怎么做?凌弈?
无数个可能的想法和念头在董昱的脑海里闪过,为了再次翻案?还是让贺广宏道歉?
不!都不可能,十五年前的案子,不管是物证还是人证都通通不见了,更何况没有尸检,阮秋瓷的尸体也都被埋葬了,翻案是不可能的。
这个道理凌弈不会不知道。
董昱猝然睁眼,擦了下额头前一瞬溢出的冷汗,车内没有开空调,其实是很闷热的,但是此刻他却觉得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几乎心跳都要被冻僵停止。
自杀!?
这个可怕的念头却又是最接近凌弈性格的想法,在董昱的脑海里不断的放大,却怎么又抹不掉。
——他想跟犯人同归于尽?
翻案是不可能的,办案系统不管从何种线索,角度去追查,都不可能去定罪一个没有任何物证的杀人犯,九月郝军被释放出来。
这个亲手杀了阮秋瓷的凶手,如果刑法无法给出凌弈想要的结果,那么他会亲自!
董昱不敢继续往下再想,恐惧如电流般瞬间传遍全身,太阳穴突突狂跳,因为他了解凌弈,太了解了,如果真的早就预料好迈入罪恶的深渊。
那么凌弈会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不会带着‘杀人犯’的身份活下去。
执法记录仪的话像是无法停止的旧胶片,携带着刺耳的雪花噪音,不断在董昱的脑海里回放,充斥着耳膜。
那、赵启伟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十五年前南城分局真的误判了,是为了掩盖贺广宏的失误?还有万博华他又到底知道多少?
那么多年没有见面的老同学,就因为故人之子的一句话,就甘愿隐瞒作假身份?
滴滴滴——
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乱麻般的思绪,看着上面显示的来电记录,短短须臾间,董昱就把刚刚所有的想法都按压回心底,整理好情绪接起电话:
“陈主任,怎么,发现什么大线索了?”
“不是说要去案发现场吗?我工具都准备好了,你人呢?”
董昱把车门打开,按下静音大口呼吸了几下新鲜空气才说:“小事情,你让小张跟我就行了,我在停车场呢,你让他过来吧,就不需要你这种大神出山了。”
陈恩妤有些狐疑追问:“第一案发现场?”
“那只是疑似,可能还不一定呢,要真有重大发现需要你出山,我让窦志城亲自开车去接你,再说了,你不得好好补习下王仕文的功课?”董昱说:“不然等开学了又是祖国山河一片红的成绩单?”
电话那头的痕检办公司,陈恩妤眉头紧蹙,回想起昨晚给自己儿子补课的事情,少顷回了句:“知道了...”
挂断电话吩咐小张尽快拿好工具去刑侦那边。
-
车内,
董昱把车子启动打开空调,翻看着前面几分钟刑侦那边给自己同步的所有关于案子的讯息,不过一个都没回,想了想给陆婉发了个微信,让她跟自己一起去白班司机家里调取口供。
和凌弈的聊天框,是前面在报警台的时候回复自己的。
【可以。】
董昱回了个【在车里等你】又安排窦志城带着小张先去现场勘察等待。
在等待凌弈和陆婉来找自己的短短几分钟内,董昱仿佛熬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不断的把刚刚的想法和念头按压回去,但是数年刑警的理智分析又在告诉自己,那才是最接近真相的事实、
他打开车窗刚点燃一根烟,还没等抽上一口,就透过后视镜,看见熟悉的两个身影朝这里走来。
是凌弈和陆婉。
“董队!”陆婉打着招呼。
烟雾缭绕中,董昱的脸庞若隐若现,两秒后,他抬手猛然吸了一口就推门而出,把烟掐灭在垃圾桶,抬头瞬间就已然恢复和往日一样的神情,笑嘻嘻向前几步:“我和陆婉先去录口供,你在车里等我?”
“好,我今天上午在办公室,想到一个可以推断死亡时间的线索。”凌弈说。
董昱立刻追问:“是什么?”就连一旁的陆婉也满脸疑惑等待答案。
一个焚烧的尸体,还能有什么办法推算出死亡时间?
“你们先去审讯,等去了案发现场就知道了。“
-
白班司机,男性,48岁,姓名李振东,信息库也没有对应的dna资料,财务调查后并没有什么异常,没有大的转账记录,除了按月领取的薪资之外。
根据信息排查,居住的这个小区算是武庆市的最早的一批了,房龄至少二十多年了。
客厅不大,摆放着一张老式的沙发和一个茶几,沙发上的垫子已经有些磨损,陆婉把录音笔打开问:“为什么你早上发现张兵没有跟你交班,你没有及时报告公司?”
李振东不自然的坐在沙发上,看了眼陆婉,又看下站在窗边的董昱,前几分钟前者两个人拿着警官证要来审问自己。
“我以为张兵有事情,忘记了。”
陆婉立刻追问:“没有跟你交班,耽误可是你的工作,你不赚钱?”
李振东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你现在回答问题,和我们最后查出来你再说,性质可就不一样了。”陆婉继续逼迫。
“我和张兵两个人是轮流上班,作息时间完全不一样,其实除了每天交接的时候见一面,我们几乎不联系没什么交流的,关系并不是很好,说白了,还不如别的普通同事。”
说着李振东双手下意识地在自己双腿来回摩挲着,把军绿色短裤都快揉搓的变形了,脸上的神情也有些焦虑不安:“如果不是你们两个刚刚来说,我都不知道他死了。”
“那你这两天都没上班?”董昱拉了个凳子,大马金刀的坐在沙发对面,把后面的老旧电视遮挡大半。
李振东不敢对上董昱的视线,迟疑几秒才开口说:“没车怎么上班?你们刚刚也说了,车子都被烧的就剩下个框架了,这个月我辛辛苦苦跑的单子也都没记录了。”
董昱眼神微眯,这明明是个遗憾的事情,但是他却总感觉李振东并言辞和微表情上都没有赶到惋惜,少顷,李振东开始啃咬自己的指甲又问:“警官,你们不会怀疑我吧?”
这个抬手的动作,恰恰让董昱注意到对方其他指甲上被牙齿啃过的痕迹,可见李振东这个习惯是一直有的,这是典型的过于焦虑的特征表现。
董昱问:“张兵死的那晚,你在哪里?”
“我一般睡得很早,因为第二天还要开一天的车。”
李振东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收回啃咬的右手,自然的搭在身前:“基本就是交接完成,随便吃点饭就睡觉了,我有证人的,我老婆接我女儿放学回来的时候,我都还在房间睡大觉呢!”
董昱刚警惕起来的疑心,慢慢放下,说话能做出这种动作手势的人,话语的可信度是非常高的,随即给陆婉使了个眼神,陆婉继续问下去:“你平时跑那些路段?官厅镇你去的次数多吗?”
“这个...”
“再次提醒你,李先生,欺骗警官也是违法行为!”陆婉呵斥道。
“其实多的,不仅我跑的多,其实张兵跑的也多。”李振东皱眉说:“那地方又不好打车,网约车都懒得去,因为基本就是只能拉一次,亏本!”
说到这儿,陆婉打开自己的记事本,准备开始记录重要信息。
李振东继续说:“但是也有好处,监控少,如果在附近遇到有人招手拦车,我们就不打表,让乘客多给点钱,要不我们就不去。”
这话意思很明显了,赚黑车钱呗。
“谈好价格再拉客,但是....”李振峰挠了挠鼻子说:“那地方没有监控又偏僻,所以...”
陆婉疑惑:“支支吾吾什么?”
“所以你们就半路再次加价,因为大部分乘客都会害怕被丢在半路,鸟不拉屎的路段,你们不打表,也就没发票。”董昱打断说:“连投诉都没地方去,你们这不仅是黑车了,这和勒索诈骗差不多了。”
“这这...哪有那么严重,几十块钱,也不构成犯罪啊!”李振东慌张的不行。
陆婉写好东西后,记事本一合:“怪不得你不敢说,是怕查出这个事情对吧?”
这回,李振东脸上的愁云散开了,咧嘴一笑:“对,这不是犯法吧,我这都是白天跑,其实诈骗...不是,是不打表拉客,我跑的单子真没张兵多,再说了,这地方其实还是他跟我说的。”
“哟?你刚不还是你们两个关系不好吗?这种事情都跟你说?”陆婉揶揄道。
“其实..不算是张兵跟我说的,他这人看着五大三粗的,其实遇事很容易怂,平时在公司交班,碰上不好说话的哥,那其实怂的跟孙子似的,当时是我自己无意间发现的,随便一炸,就跟我说了。”
李振东这人其实个子不算很高,顶多也就一米七五,七六右,但有点胖,看起来比同样身高的窦志城都壮实不少。
也难怪随便一炸,张兵就害怕都招了。
“切,都敢不打表拉客,半路抬价,还怂?”陆婉狐疑,随手拿起自己的录音笔。
李振东谄笑道:“怂,不代表不贪财啊,这年头谁能跟钱过不去?”
董昱和陆婉对视一眼,没再问什么。
起身准备离开,李振东在后面忙不迭的追问:“我没诈骗啊!我不是犯法吧?别跟公司说啊,我这...还能获得一大笔赔偿呢!”
董昱没回答,关门瞬间给房间比了个[ok],带着陆婉转身离去,刚走到楼梯口就说:“打电话举报这个问题。”
“明白!”
陆婉熟练的在手机上拨打出【12345】的市长热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