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与其说是案子不简单,倒不如说是尸体不简单。
“警察查案子,你必须要配合我们!”窦志城厉声道,他刚过来跟凌弈说董昱喊自己来疏散现场,就被这个负责人干扰。
“我管你们查不查,要是折腾几天,我这商超还开不开了?”负责人其实不是担心什么自杀不自杀,他只想赶紧结案,尽快动工。
如果又说什么是他杀,结果折腾几天后,又是自杀,自己这工程还要不要开展了。
就在现场陷入僵局的时候,凌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认真准备着等下尸检要用的东西。
连窦志诚都有些迷茫,怕法医工作进行不下去。
凌弈却好像丝毫不担心这点,那镇定自若的表情,似乎笃定了尸检工作一定能顺利展开。
“吵什么吵?”董昱走过来厉声制止:“我们法医要工作,你有什么阻拦,说给我听听?”
负责人问:“你哪位啊,能管事?”
“我可太能了,说说看。”董昱揶揄道。
“确定是不是交通事故吗!万一查来查去,又说是自杀,我这商超还要不要开了?损失你承担?”负责人说起话来唾沫横飞。
“可以啊,我承担。”董昱波澜不惊回道。
“少tm说大话!”负责人一脸瞧不上的样子:“我不是看不起你们警察,你们工资才几个钱?你们知道耽误一天工程进度,我们损失多少吗!”
董昱没立刻回答,而是附身蹲在凌弈身边柔声说:“我手机被摔坏了,用你手机给我姥姥打个微信电话。”
“啊?”凌弈愣了几秒,还是把手机解锁,自己拨通好微信语音才把手机递交给董昱。
负责人继续嘲讽:“咋地?不说话了?害怕了!反正我就一句话,要是能百分百确定尸检出来就不是个自杀案子!我就闭嘴。”
“嘘!”
董昱给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起身又朝着窦志城说:“把你手机给我。”
“哦,”窦志城立马掏出自己手机交上去。
“你小子,解锁啊!”
“忘了,忘了...”
窦志城又拿回来解锁手机重新放在董昱手里,所有人都不知道董昱要干什么,负责人还在骂骂咧咧抱怨,民警在安抚情绪,凌弈也疑惑的看着他。
只听见董昱说:“姥,是我。把我小姨的电话报给我下...13..xxxxx嗯,我先忙了,回头跟你解释。”
说完把凌弈的手机放回他手里。
窦志城的手机上已经输入好了刚刚报出的电话,几秒后:“小姨,是我董昱,我在你公司这边出案子,对了..”说着他走到负责人身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咋,问我名字干什么?”
董昱呵道:“快点,警察问话,要如实回答。”
董昱这人虽然平时脾气很好,和分局的人都是嬉皮笑脸的,但是真要认真严厉起来,脸上没有一点笑意,流露出长时间和无数罪犯打交道的冰冷而犀利的目光,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负责人支支吾吾:“我叫...朱翔。”
“安排下,让你们公司在官亭镇这片的经理朱翔,回家无薪休假十几年吧。”董昱说完就摁挂电话,把手机丢给窦志城。
“哟吼?你这警察还恐吓?你以为你....”朱翔还未说完后面的话,南城分局的刑警看着董昱的手势,立刻明白。走到他身旁给他架走了。
“你们干什么!玩强制是吧!我要投诉你们!警号多少…还有那个刚问我名字的!你多少号!”
朱翔的骂声还没飘远,就听见刺耳的来电声。
董昱转身挠挠耳朵大喊:“老猪!你有电话!”
朱翔看口型是骂了句国粹,然后接起电话,几秒后面带谄笑:“别别别,我的错,我道歉..我有眼不识泰山!哪知道是大老板的亲侄子啊!”
朱翔说着还朝着董昱方向鞠躬,声音洪亮:“对不起,对不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给他带走,别耽误我们法医尸检。”董昱看都不看,直接给刑警打了个手势,立刻走到凌弈身边给他整理工具。
窦志城也安排现场民警开始疏散现场。
凌弈带好乳胶手套,丝毫不管刚刚的骚动,其实他知道董昱家里条件挺好的,但具体什么情况其实不是很清楚。
并不在乎,也没问过。
几秒后,他把记录表放在董昱手里开玩笑说:“这案子发生在这里,多少都影响你家里生意吧。”
董昱接过说:“纠正你两点。”
“嗯?”
只见董昱先竖起食指说:“第一,准确说是我小姨的生意,不过这点损失对她而言不值一提。”随后又举起第二根手指:“其次,不应该是‘你家里’应该是‘我们家里’”
凌弈收回视线,不言语,默默准备检测工作。
但董昱却像是安装了跟踪雷达似的,眼神直勾勾跟着凌弈躲闪的目光,歪着头对上去,笑嘻嘻的看着他。
凌弈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神,用食指按住董昱眉心往后一推,说:“给我当记录员,我可付不起你工资。”
“我哪能要你的工资?我完全心甘情愿,你随便白嫖我。”董昱熟练的拿好相机套在脖子上,又拿起水笔在手里转着,不停的轻撞着凌弈肩膀,身体还小幅度晃了下。
凌弈笑意加深些许,看着附近的人都散开的差不多了,忍俊不禁,笑道:“你怎么跟皮皮一样?”
董昱身体陡然一僵。
皮皮?
姥姥养的那只边牧?!
“哎?不是,你们不是早上才加的好友吗?都聊那么多了?”
“好好工作吧,记录员小董。”
“......”
记录员小董不敢反驳,默默点头认真工作。
凌弈拿好镊子和柳叶刀,附身进入车内,开始对身体重点部分进行检查:“这具尸体,我觉得另有死因。”
虽然尸体皮肤表面已经高度碳化,但通过未完全燃烧的内脏和骨骼还是可以初步判定死因。
如果是钝器敲打致死,那头骨肯定会有凹陷或者变形,如果是被锋利的工具致伤而死,那么人体内的主要器官上也会留下相对应的刀口,现在想要给这个案子一个百分之百的定论。
从这具被烧焦的尸体上找答案最合适不过了。
死者皮肤下嫩黄色的脂肪组织已经全部被燃烧殆尽,剩下的只是一些紧贴着内脏的肌肉组织,就连董昱这种经历了很多案子的人,都不由蹙眉,本能的泛起恶心。
少顷,他问:“虽然现在根据现场物证怀疑死者并非是交通事故引起的自燃,但是你为什么觉得不是被烧死的呢?”
董昱面色严肃,转着手里的水笔,确实当下只是痕检和刑警怀疑的只是非交通事故引发的自燃,这具尸体任谁看都是被烧死的,推测的也只是有人故意纵火烧人。
为什么凌弈会那么笃定有别的死因呢?
凌弈面色从容用镊子掀起一片被烧的焦黑的皮肤开始检验,随着镊子的抬起放下,再次掀起一片,认真解释说:“因为这具尸体的皮肤和肌肉虽然已经完全焦化,但是你看这块地方。”
闻言,董昱立刻绕到副驾驶位置一头钻了进去,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直充鼻腔,他本能皱眉准备捏紧鼻子,但手刚抬起,却转而伸向凌弈的口罩上方捏了捏说:“你戴紧点,这味道有点....”
凌弈动作稍顿,眼睫微颤,小声‘嗯’了下。
董昱这才捏好自己鼻子问:“这里怎么了?”
“你看这里,皮肤因为迅速脱水,收缩而干裂,这是典型的死后烧伤。”凌弈解释说:“不过这也只是一个判定点,这具尸体暴露在野外,有很多外来因素,存在被推翻的风险,确定死因还需要真正的物证。”
董昱顺着凌弈刀刃指着的那块被烧焦的表层观察许久,才发现确实和别处不一样,有细微的龟裂痕迹,他刚准备夸凌弈技术牛啊!只见口罩上那双眉眼微蹙,担忧问:“怎么了?”
凌弈回答:“伤口,如果在这里找不到外伤,那就很有可能是窒息而死,那就需要立刻安排去最近的殡仪馆解剖了。”
董昱明白焚尸案子是最难搞得一种,现场物证破坏严重,如果是自杀还好结案,但目前这种情况很明显有疑点,尸体被烧成这个样子,确实很考验法医的技术。
尤其是要贴近被烧焦的尸体,不仅是技术的考验,还是考验心理承受能力的。
“没事,慢慢来,我陪着你。”董昱安慰道。
凌弈没吭声,依旧在认真进行尸检工作,但是董昱却敏锐的察觉到那转瞬即逝的躲在口罩下涌上眉眼的笑意。
半响后,
凌弈用镊子掀起死者胸口的一块皮肤组织说:
“死因找到了!”
——咔嚓。
董昱立刻拍照记录,随后拉进相机焦距透过高清镜头放大,尸体上细微之处都被看的很清楚:“刀?”
凌弈点头:“嗯,而且有三处刀口。”
根据现场物证和尸检报告,已经能确定这不是一起自杀案了。
“心脏被锐器刺伤,但是刚刚陈主任并没有发现附近有血迹。”凌弈把手套摘下,又换了副新的,抓起工具箱里面的针管再次探身进入车内。
董昱记录好信息,少顷说:“不仅不是自杀,这里甚至有可能都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凌弈不置可否,小心翼翼地将针管插入尸体的心脏部位。慢慢推动针管,看着心头血液逐渐被抽取出来顺着针管流动。
暗红色的血液配合着这具焚烧的尸体显得格外诡异。
等到抽取完成,凌弈才钻出车内,弯腰开始整理工具,抬头看了眼旁边完全陷入思考的董昱,没打扰。
整理好工具之后,才起身接过他手里的记录表格观察起来。
许久后,一直陷入沉思的董昱才开口:“不仅仅是因为血迹。”
“嗯,还因为什么?”凌弈问。
“我之前没有好好观察死者的姿势,默认是一起自杀案子,就和窦志城去后山了。”董昱说着指了指驾驶上的焦尸说:“但我回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一点,死者脚步撇的位置是南方。”
凌弈认真听着。
董昱继续说:“你看,车头朝向是东边,车尾朝着西边,如果死者是在驾驶位置上被杀死的,那他的脚尖应该是朝着车头的位置也就是东边。”
凌弈说:“但死者的脚尖是歪着的,并不是正对着东边的。”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默契点了点头。
司机如果是在驾驶位上,是需要踩下油门和刹车的,不管何种死因,脚尖都应该是正对着车头方向的,绝对不是偏着左边或者右边的。
嫌疑人在放火焚尸之前,还把尸体从副驾驶移动到了主驾驶伪装成一起交通事故。
“我提取了死者的心头血,后面可以让陈主任那边检验一下,看看有没有碳氧血红蛋白的成分。”凌弈在记录表格上熟练的签上自己的名字。
董昱神色明显一愣,他刚只是顾着沉浸在思考分析案子,确实没注意凌弈什么时候已经提取了心头血。
而且这具尸体被烧成这个样子,之前他也查过焚尸案,合作不少法医,就连万博华都不会在一具烧焦的尸体上考虑提取心头血这件事情,毕竟大家会默认血迹已经被烧干了。
凌弈察觉出他的疑惑解释道:“我也是试探下,没想到没有被烧干。算是运气好吧。”
“真厉害,真不愧是学霸哥哥。”董昱笑嘻嘻说:“怎么样,考虑下?”
凌弈问:“考虑什么?”
“跟我在一起啊,别不好意思,我们两个亲都亲过了。”
“......那两次是你用力气硬来的。”凌弈微不可察的咽了下口水,两秒后又说:
“我们两个没有真正的接吻过。”
董昱眼神微眯,不知是不是自己幻听,总觉得凌弈这句话的语调,有意无意带着一丝抱怨的感觉。
就好像是小情侣,有一方不满说‘你都没送我礼物之类的。‘
不过,在他的记忆里面确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接吻。
公园表白后两次接吻都是自己主动的,凌弈确实没有回应。
“但是,刚在山坡的时候,我抱着你的时候,可没用力,你也没...哎?你别走啊,你这个人每次跟我闹脾气,就这样。”
董昱一把拉回凌弈:“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回车里等我,外面太热了。”
说着另一只手摸出凌弈口袋里的墨镜给他戴上,手指无意间触碰到那有些微微发热的耳垂。
凌弈问:“你笑什么?”
“我笑这个天太热了,把我们家学霸哥哥的耳朵都晒的发烫了,肯定不是害羞对不?”
“.......”
董昱调侃道:“回去吹吹空调,——冷静下。”
凌弈咬牙:“你...”
“我什么?”
“你这个人好烦!不想理你,回去了.”
“哟?又跟我撒娇呢?”
“没撒娇,我这是抱怨,你不要自我脑补。”
凌弈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身后的董昱大喊:“去车里等我!我去看看陆婉那边口供。”
“知道了,赶紧去查案吧,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