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12点,
南城分局审讯室内。
“我是跟那个窦芷晴吵过架,所以呢?吵架不是很正常的吗,你们踹我,还抓我!”
赵龙哐当哐当地敲打着约束椅吼道:“你们看着我干什么,说话啊,凭什么抓我回来!!”
侦查员揉着耳朵,给他打了个‘安静’的手势,但是压根没用,这人依旧是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这眼瞅着大半夜的,从被抓到上警车那一刻起,抱怨就没停下过。
审讯室的门打开,陆婉推门而入,刚换了件干净的短袖,长发随意用发夹抓在后脑,打量着约束椅子上的赵龙:“你不跑,我能抓你吗?”
侦查员给陆婉拉开椅子,她坐下后,接过递上来的监控截图画面,丢在赵龙面前问:“今天上午九点十分,你在这里出现了。”
“美女,我是快递员啊,去小区送快递不是很正常吗?”赵龙嘲讽反驳。
“别喊我美女,喊我警察。”陆婉继续问:“你是快递员不假,但是根据我在你们驿站的负责人那里得知,你们压根就不会送货上门,都是丢在驿站。”
赵龙立刻回答:“对,我们确实不送货上门,但是要是客户主动要求了,就得扛着上去,不然岂不是又找投诉,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我能吃几个投诉?”
“你说的是窦芷晴对吧,她投诉过你,”
“这女的是投诉过我,足足扣了我五百块钱,美...警察,我们快递干的都是辛苦活,一件快递才一块钱,五百块钱,你知道我得送多少快递吗?”
陆婉随意把右侧的碎发撩在耳后,隐约可见闪着蓝灯的耳机,片刻后,她倾身向前,语气变得有些严厉:“窦芷晴之前要求你送货上门,你拒绝了,还对她言语上不尊重,所以她投诉了你,你恨她对吗?”
“我是恨这女的,但是我没必要杀人吧,再说了,那都是上上个月的事情了,过了那么久了,我也道歉了。”
确实,有动机,未必就要杀人。
赵龙和窦芷晴有过节是事实,也确实有仇视的心理,但是现场明显就是一场以谋财为目的的抢劫杀人案。
单面玻璃后的董昱,按压耳机说:“继续逼问,这个赵龙的心理防线很弱,陆婉,可以再凶一点。”
赵龙这种人,董昱很了解,脾气看起来很大,实际胆小怕事,否则也不会驿站的负责人要求他当众道歉,就立刻乖乖听话了。
审讯的时候,只要稍微诈一下,就能露出破绽。
啪!陆婉起身猛地一拍桌子:“赵龙,早不送晚不送,你偏偏今天那么巧合就送货上门,而且刚好就出现在窦芷晴她家那栋楼的附近。”
“而且...”陆婉故意停顿下来,盯着他。
赵龙立刻问:“而且什么”
“你看到我,你跑什么?你不是心虚的话,为什么一听到我是警察,你就跑?”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陆婉大声呵斥道:“说话,因为什么,我看就是因为你杀了人,所以才害怕,对不对,你恨窦芷晴投诉过你,而且你们负责人还让你当众道歉,又丢人,又扣钱,所以一气之下,你杀了她还把她家里的钱拿走,来拟补你工资的扣罚。”
“胡扯!怎么可能,我再恨,再生气,我也不敢杀人啊!”
赵龙被陆婉语气吓得在约束椅子上疯狂晃动:“警察大美女,我真的没杀人啊,我看到你害怕,是因为...我今天确实去了窦芷晴家里,晚上的时候又听见这个女的死了,你们肯定怀疑我...”
陆婉眉梢微挑,坐回椅子上,环手抱在身前:“继续说。”
“那户人家前两天就有个快递了,本来都是丢在驿站的发个取件码,来拿就行了,但是偏偏这女的昨天晚上的时候给我们站点联系,说要送货上门,我本来看到又是那个女的家里的门牌号,我都不愿意去送,但是没办法啊,派件员就是我,对了,我当时还跟我们负责人说,能不能不去,我真不想去,你可以去查的。”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我们警察会去查证的,你只要老老实实的交代就行了,敢撒谎。”陆婉故意加重语气说道:“也是犯法的哦。”
赵龙吓得坐直身体:“我绝对没撒谎,我发誓!当时我就拿着快递去了,结果踹.…”他挠了挠鼻子继续说:“是敲了好久的门,都没人给我开门,我就回去了,后面还有好多快递等着我整理呢。”
陆婉追问:“你在窦芷晴家门口呆了多久,有没有人看见?”
赵龙说:“没多长时间,也就七八分钟吧,我本来想着一气之下就把快递丢她门口得了,但是转念一想,东西也不小,搞不好是个电器,丢了的话,要是又被投诉了呢...”
“快递呢?”
“带回驿站了。”
“那你几点回去的?”
“这个真不记得了。”
陆婉默默咬牙,这段审讯没得出什么有用的讯息,尤其是她已经前面几分钟前和驿站的负责人问过了,确实没人留意赵龙几点回来的。
这个是关键问题。
回来的时间不好确定,根据现场的那个闹钟停留在9:40分。
如果赵龙是在这个时间节点之前回去的,还有可能洗脱嫌疑,但是现在就很棘手,很多物证痕检部门那边都还在逐一检查中。
“问他,昨天晚上窦芷晴几点打的电话给驿站,要求他送货上门的。”
陆婉听到董昱的指令后立刻复述了问题。
赵龙想了想说:“真不记得,反正肯定是天黑之后了,当时我拉着快递回去,然后负责人就跟我说,那户人家打电话来,要求我送货上门,还说只有九点有空,我能怎么办、只有送了,不然再吃个投诉。”
“拘留他48小时,等候提审。”董昱说完就摘下耳机走出观察室。
窦芷晴的死亡,几乎让她的家人崩溃,老两口和吕轩,都哭的撕心裂肺,反倒是窦志城现在出奇的镇定,但是董昱知道这是在极力克制自己。
董昱自掏腰包在分局门口订了几个房间,让同僚安排他们住在附近,方便能及时知道案子的进展。
“审讯完了,目前还要等陈主任那边明天给结果。”
电话那边的窦志城坐在酒店的床边,嘶哑道:“死亡时间确定了吗?”
“没有,目前就是这个很难判定,法医预估的死亡时间是早上六点,但是现场发现了一个闹钟,时间定在九点四十。”董昱回答。
这个结论,窦志城自然明白。
很多案发现场的钟表停顿的时间都是最好的时间证明,尤其这是一场劫杀案,‘凶手’入室抢劫,摔坏闹钟,合情合理。
只是根据法医的尸检报告,又有冲突。
虽然证物的可信度更高,但是董昱总觉得有什么是自己遗漏的。
“窦志城,放心,我肯定会还给你妹妹一个真相。”
“我信你,董队,你也别太累了,还要等明天痕检和尸体理化结果,休息几个小时吧,别累坏了身体,没人给我真相了。”
“嗯,”董昱刚想挂断电话,看到远处走廊陆婉带着刑警押着赵龙,忽然想起什么,却没开口问,转移话题说道:“好好照顾你爸妈,我先挂了。”
“谢了,还给我们开了房间,我先去找吕轩和我爸妈了。”
嘟嘟——
电话挂断,董昱站在原地,右手握成拳头,微微抬起至自己下巴的位置,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地撞击着自己下颚处。
这是他惯用的陷入思考的动作。
法医的给出的预估死亡时间是早上六点,但是偏偏现场有个闹钟,干扰了判断,还有这个赵龙,为什么就那么巧合的约好今天送货上门,仇杀?
回去的时间无法判定,这点也追加了赵龙的嫌疑。
可是在审讯的时候,他回答的那副样子,又和董昱判断的人格没有出入,如果真的是装出来的,那倒真是影帝了。
半小时后,
武庆市半夜忽然起了大风,短短几分钟内,狂风袭来,呼啸着穿过大街小巷,树枝在风中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银色路虎打着双闪停在路边。
董昱顶着阻力朝着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房走去。
头顶之上的天空格外阴沉,乌云密布,风流携带着闷热窒息的空气,一路呼啸离去,涌入不远处的柏悦公馆小区,半关着的阳台落地窗…
凌弈赤着脚站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仍由灌入这间房间的夜风吹着自己生病的身体,却丝毫没有打算去关上窗户的意思。
咳咳——
发出几声急促且剧烈的咳嗽,甚至让自己视线都有些恍惚,少顷,他抬眼盯着落地窗外的夜色,于黑暗中那股恐怖的桎梏牢牢的包裹了自己的身躯。
凌弈好像能在耳边呼啸的风声中听见15岁的自己绝望的哭喊。
——那是坠下时发出的嘶哑悲鸣。
记忆中那个站在高处看着自己摔下的黑影狰狞的笑着,眼前被风吹起的窗帘,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带着那段悲痛的记忆,一点点朝着自己爬来。
‘这个高度,我给你推下去,你也死不了的,顶多判我伤人...’
‘为什么我没有死呢!警察叔叔,是不是我死了,那个坏蛋才能被打死啊....呜呜呜......’
‘小朋友,别怕,只是脖子后面受了伤,我给你止血...’
‘你妈妈确定死亡,属于自杀,并不是被你口中坏蛋杀死的‘
’很抱歉,他确实不是杀人犯。‘
颤抖的手于黑暗中穿过遮挡的头发,抚摸上那道熟悉的伤疤,凌弈大口喘着气,却因为过于恐惧无法移动半步。
这股绝望,窒息,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身后响起某人的声音“你怎么不开灯?”
是房间的主人回来了,啪哒!客厅上的吸顶灯被打开,照亮了站在地毯上还有些发抖的凌弈。
董昱鞋子都没来得及换,手里的装着药的袋子随手一丢,跑了过去:“凌弈,你在发抖?”
“.....没,我只是.....”凌弈努力平复着,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真是太不堪了,太软弱了,一定会被董昱发现什么的,会被追问的。
现在的自己没有办法立刻做出‘虚假‘的‘完美回答’
怎么办....
下一秒,耳边却响起了凌弈根本没有料想过的问题。
董昱双手抓住凌弈的肩膀问:
“你怎么了,不太对劲啊,生病加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