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武庆市南城分局法医部办公室内,凌弈拿着餐巾纸擦拭着鼻子,看着桌面上被自己短短一上午用了快一半的纸盒,自嘲说道:“之前是假装病假,现在是真的生病了。”
万博华在旁边整理着资料说:“实在不行你就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也没什么事情。”
“没事,回去也没办法好好休息,昨天酒店热水坏了,今天估计在维修了。”凌弈把手里的餐巾纸随手丢出去说:“实在不行,临时找个附近的酒店先住几晚。”
万博华把手里的文件放进柜子里,回头看了眼,想说什么,最后只得轻轻的叹了口气,却听见凌弈说:“万叔叔,别劝我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哎...,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我只拜托你一件事情,就权当是看在我这张老脸的面子上。”万博华低沉道:“不管你想做什么,多危险,你去做之前跟我说一声行吗?”
“好,我答应你。”
万博华微微点头脱下自己的工作服说:“这都一点多了,去吃饭吧。”
凌弈本想拒绝,但是他早上也没吃多少,现在肚子确实有点饿了:“去随便买点粥吧。”
南城分局是有食堂的,不过凌弈从来没有去吃过,倒不是因为他嫌弃的饭菜不好吃,而是因为这个食堂的位置,前面正对面的三层老式办公大楼,虽然已经盖了很多新的楼层,但是这个年代感的三层老楼,却因为正对大门车库位置,人群来往的还是很密集的。
左侧则是档案室和证物房,这样的分布结构,就有个明显的热闹和安静的差异。
热闹的办公大楼和无比严肃寂静的档案室和物证房。
凌弈和万博华走出法医部所在的楼层的时候,凌弈的目光看着食堂的方向的左侧,只有短短的几秒时间,眼神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临近中午,准备去食堂吃饭的人群越来越多,凌弈收回目光垂着头,熟练的摸出口罩说:“今天戴口罩倒还有个理所应当的理由了。”
万博华:“你见过贺大队长了?”
“还没有呢,我也没打算再见他了,毕竟...”凌弈戴好口罩,偏头说:“他印象里的我,应该还是个抱着他哭的小男孩呢。”
万博华眼里闪过一丝悲伤,却没言语什么。
-
下午五点,刑侦支队大楼停车场。
“窦志城,你冷静点!要么把你的警官证丢下,我带你去现场,要么就给我乖乖在这里等我们回来!”董昱揪住满脸泪痕的窦志城的衣领大声训斥着。
几个穿着警服的刑警站在准备好出发的警车旁边,谁也不敢插嘴。
“董队长!那他妈的是我亲妹妹!你让我怎么办。”窦志城带着哭腔的怒吼道:“你让我去,别拦着我。”
董昱一字一顿的问:“你相信我吗?”
哭声,慢慢放大,最后淹没在窦志城埋在手心的抽泣。
片刻后,董昱打了个手势,蓄势待发的警车拉起警笛,闪着红蓝交错的灯光,他蹲下拍了拍这位跟自己出了无数次现场的兄弟:“相信我,相信我们南城分局上上下下。”
窦志城哽咽的‘嗯’了声。
正值下班高峰期,拥堵的车流如蜗牛般缓缓移动,几辆警车跟着前面开路的银色路虎,一路拉着警笛,和早就打好招呼的交警配合着,飞快朝着案发案发现场驶去——
芳苑小区,
警戒线根本就挡不住好奇的人群,案发现场的居民楼下,几十个民警和辅警才协助把乌泱泱的人群隔离开,死者家属坐在地上悲痛欲绝,好几次都要冲进楼上看看自己死去的女儿,却都被拦了下来。
董昱带着一众刑警在人群中挤了出来,看着这栋房子,他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参加窦志城妹妹婚礼的时候,没想到时过境迁居然成了案发现场,不由心里一紧。
“董....队长啊.....”窦志城的爸妈看到董昱,哭着就上前诉苦:“我们窦芷晴死了啊,你一定要帮我们查清楚是谁杀的啊.....”
“放心,叔叔阿姨,你们先配合我们同僚工作,采集口供,我一定会查清楚的。”董昱拉起老两口,示意身边的刑警带他们先回局里。
刑警带着泣不成声的两位老人离开现场。
“陆婉,跟我上楼。”董昱接过现场人员递给自己的鞋套,面色沉重的走到401室,房间里面铺满了通行踏板,除了‘咔嚓咔嚓’的相机声音,几乎没人说话。
分局的人都知道这个死者的身份,刑侦支队窦志城的亲妹妹。
两室一厅的房间,除了客厅,厨房,卫生间之外,客卧和主卧都被翻得乱七八糟,白色的瓷砖地面上被踩得满是灰色足迹。
“这鞋子看起来不止一个。”董昱眉头紧锁说道。
陈恩妤手里拿着工具说:“确实不止一种,客卧的那个和客厅的明显就是不一样的,具体的还需要带回去做检查。”
“法医呢?”董昱问。
一旁的小张指了指主卧方位:“那里咯。”
董昱踩着踏板过去,房间里面万博华刚带好手套,正在检查尸体,旁边的协助帮忙的人不是凌弈,他问:“万法医,你助手呢?”
“凌弈生病了。”万博华查好尸温仪器说:“他在分局呢,怎么了?”
“又生病了?”
万博华起身解释道:“他好像有些低烧,就没让他来哦现场了。”
这其实是对外敷衍的,虽然凌弈生病是事实,但是他不来现场的真正原因是因为需要隐瞒自己的一些专业能力,经常和刑警尤其是董昱这种能力的人打交道,肯定会暴露自己。
董昱没再追问下去,低头看着床上的尸体。
女死者,窦芷晴他是见过的,只不过现在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穿着一套紫色的夏季睡衣,仰着躺在主卧的大床上,波浪齐肩的长发有些凌乱,嘴角下面的枕头有一小块淡粉红色的血迹。
董昱:“这粉的是血迹?”
万博华点头“嗯。”
董昱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的问道:“她的脖子,这圈应该就是勒痕迹了。”
窦芷晴的颈有宽窄不一的勒沟,而且双手双脚都被死死地捆绑着,现场的所有环境物证和尸体表面,都说明了一件事情。
——抢劫杀人案。
董昱指着双脚的脚踝节处:“这捆绑的东西是丝袜,看来凶手是就地取材。”
因为丝袜的弹性,缠绕的部分已经被拉伸的如绳索般,究竟打了几个圈几个绳扣,目前暂时还没有办法分辨出。
但是董昱能看出双手和双脚的,两个打结方法基本一致。
“带女警了吗?”万博华说着看着电子尸温仪上的数据,28°c。
“陆婉,”董昱喊了声,陆婉迅速跑了过来,戴好手套和口罩,微微朝着床上的尸体鞠躬。
随后伸手小心翼翼的脱下了窦芷晴的裤腰,董昱视线躲闪着走了出去。
“记录下,各大小关节尸僵强硬,按压有稍微褪色的痕迹,分布于腰背臀部等,结合现场的环境温度和初次测温的尸体温度,估计死亡时间12个小时左右,现在是下午18:00,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很有可能是在早上的六点左右。”
万博华认真的汇报着尸体的情况,一旁的记录员熟练的在表格上填写信息。
‘这有个闹钟?’
董昱走到客厅的茶几处指着地面上的一台被摔坏的闹钟:“小张,过来。”
闹钟上的时间刚好被停在上午的9点四十分。
“这个时间应该是今天的吧,不可能是昨天早上的九点多吧?”小张把闹钟放在证物袋里问道。
“如果闹钟的时间是九点四十分,那死亡时间呢?”董昱朝着卧室大喊:“万法医,死亡时间初步几点?”
陆婉大声回答道:“万法医说是早上六点!”
玄关处的陈恩妤双手一摊,看着董昱,那意思是,我们痕检部门和法医那边的结论现在有出入了。
董昱自然明白什么意思,有时候推断死亡时间,现场信息和现场调查也很关键,甚至有时候物证的信息更为准确,很多案件中的死者的死亡时间也是依靠痕检部门推算出来的。
现在,这个真正的时间,就要靠董昱他们去调查了。
半小时后,陆婉脱掉口罩和手套走出房间说:“董队长,法医这边事情完成了。”
“去给他录个口供吧。”董昱指着门口的一个抱头痛哭的男子。
窦芷晴的老公——吕轩。
董昱就跟他见过一面,只知道他是从医的,但是好像不是在大医院里面,之前听窦志城提起过,是在社区门诊上班的。
陆婉熟练掏出录音笔,拿出警服腰包里面的本子:“你好,我是南城分局的刑警,请问你今天的行程是什么?”
吕轩哽咽说道:“我今天都在上班,上午在外面,给街道幼儿园给小孩子体检,下午的时候就在单位开会了...”
“有对应的人证吗?”陆婉追问。
房间内,门框,门把手,沙发,茶几,...凡是有可能的被触碰到地方,痕检部门上上下下都听着陈恩妤的指令,统统被磁粉刷的黑乎乎一片。
陈恩妤冷静指挥说道:“已经提取的到指纹迅速送到技术室。”
“明白,陈主任。”
天色渐黑,楼下围观的人群仍没有散去,尸体被抬下来的时候,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举着手机,开着闪光灯...
抬着尸体的民警和被包裹在袋子里的窦芷晴就这样,被大家议论着,不尊重的拍照,录像...
刚走下楼梯的董昱把胸口的执法记录仪摘下,按下按钮,确保红灯不再闪烁,又按下了另外一个按钮。
这是用来关闭声音的。
执法记录仪,关掉了视频,依旧可以录制声音。
而这件事情,董昱没有告知过凌弈,所以他并不知情。
董昱越过抬着尸体的民警,大声喊道:“这里发生了命案,我们南城分局现在要封锁现场,这里是我们的案发现场,你们所有的录像都很有可能暴露线索,让凶手逍遥法外!我以刑侦支队中队长的身份。”
“命令你们,全部收起手机,不允许再拍照,录像。”
话音落下,人群散开不少,董昱示意刑警封锁现场,在这里值班。
“万法医,坐我的车吧?”
万博华被董昱拦住,疑惑的看着他。
“有些关于凌弈的事情,想问问你。”
窦芷晴的父母在陆婉的陪同下乘坐警车离开,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刺破夜幕,一路朝着南城分局传去——
而此刻,银色路虎车内,万博华抽完最后一口烟看着主驾驶的人:“董昱...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凌弈没明确跟我说,但是我也能猜出来,无中生友这种独属于东方血统的聊天方式。”董昱视线盯着行车记录仪说:“他肯定知道我能明白。”
“我只能说,不知情。”万博华关上车窗。
半响后,安静的车内,他才缓缓开口道:“他妈妈是我同学,当年那真是校花级别的存在,我跟很多男学生一样,喜欢她,一直喜欢她....所以当凌弈来找我的时候,只是跟我说想求个助手的身份,至于他想做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会追问。”
万博华没打算告知董昱关于十五年前的事情,他大概能猜出凌弈想干什么。
——让那个在正义的审判后,被判有期徒刑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或者说是得到凌弈想要的那个惩罚。
怎么做?万博华的确不知情。
董昱问:“凌弈不仅会解剖,还是很有经验的法医对吧?”
“是,他很优秀,在国外毕业之后,就参与了很多案子,只是....”万博华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只是,我以为他不会选择法医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妈妈是一名非常优秀的法医,在15年前就是了。”万博华说:“董昱,你应该明白那个年代,一个女性考上大学比我们这些男人困难的太多了,大部分十几岁就结婚生子了,而凌弈的妈妈不仅做到了,还选择了这份工作。”
法医,女法医,别说15年前了。
哪怕现在社会,也是少之又少。
这个道理董昱明白,他也清楚万博华那句‘我以为他不会选择法医了’的意思,凌弈很明显就没有走出童年失去家人的阴影,却偏偏选择了自己母亲的职业,这样是很矛盾的心理。
看起来是在躲避,又像是在靠近那段自己不愿提起的过往。
还有自己突然坏掉的行车记录仪。
中野县的案子结束后,董昱就准备调取那天的录制,但是发现居然坏了,拿去4s店维修,员工告知自己是因为进水导致整个内存卡损坏,还打趣说很有可能是窗户内没有关闭,下雨导致的。
进水?
董昱不认为是自己没有关闭车窗导致的,能做出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
——凌弈。
这个人有秘密,万博华又透露了多少,董昱不再选择追根究底,隐瞒的部分他会自己去暗查下去。
还有,
那天自杀现场的执法记录仪。
“我知道了,谢了,万叔叔,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告知凌弈母亲是何种原因离世的?”董昱很少这样喊他,虽然他们两个合作了很久,但是大部分都是在工作称呼也都是‘万法医’
这样的称呼微妙的改变了这次谈话的性质。
万博华眼神微眯:“不清楚,我跟他母亲虽然是同学,但是,人家都结婚生子了,我不可能还去找她吧,毕业后就没见过了。”
董昱脸上不动声色,看着他。
“我也是今年和凌弈见面后,才得知他妈妈离世了。”万博华说:“具体什么原因,他没跟我说,我也没再追问下去。”
夜晚的凉风透过后座开着的车窗,灌进车内,许久后,董昱的声音夹杂着呼啸的风声响起:“万叔叔,你都单身一辈了,找个老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