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打哈欠会传染。许靖枢说了晚安后没多久,许蕴喆也犯困了。他揉了揉眼睛,坚持着把最后一道错题改完,起身关上台灯。
黑暗中,许蕴喆听见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
他打开手机的灯,走到床边,看见许靖枢支着身体趴在床边,清澈的眼睛在晦暗的光线中亮得像星星。
想起中午的事,许蕴喆尴尬地避开他的目光,直接上床,也关了灯。
关于那个吻,他应该如何处置?该就这样不明不白吗?亦或者,明确地告诉许靖枢,以后千万不要再那样了?
许蕴喆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可是想起灯熄灭前许靖枢的眼,他没有那样做。太窝囊了。许蕴喆捂住自己的额头,浅浅地、浅浅地吐出一口气。
这上下铺的床用过些年月了,床架不特别结实,许蕴喆能清楚地听见上铺的辗转反侧,猜想如果自己翻一个身,上铺说不定也会知道。他一动不动,僵木地躺着。
过了一会儿,上铺没动静了。
许蕴喆凝神听了片刻,果真没有听见任何声响。
电蚊香器的电源灯在黑暗里亮着微弱的红光,不足以将任何黑暗照亮。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是蚊香片的气味。
良久,上铺传来许靖枢轻轻的声音,问:“许蕴喆,你睡着了吗?”
许蕴喆讶然睁眼,犹豫后答道:“我以为你睡着了。”
“还没有。”许靖枢迟疑了几秒,问,“上回我问你,你的妈妈和外公会不会参加你的成人礼,你摇头了。他们真的不参加吗?开客栈是自己做生意,只要关门谢客,他们应该有时间参加吧?”
他们是否有时间,这根本不是许蕴喆考虑的问题。他没有想到许靖枢会特别问起这件事,锁眉沉吟片刻,道:“他们不参加。”
许靖枢惊奇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许蕴喆沉声道。
许靖枢该是被他的态度惊着了,好一会儿没有吭声。许蕴喆等了一阵子,心里不由得忐忑,想着怎么打破僵局。
这时,许靖枢轻声说:“如果我妈妈还在,我一定会叫她参加的。可惜,她没有看到我长大成人。”
许蕴喆闻之心头一堵,心底泛起些许酸楚,问:“你什么时候回静安?”
“明天下午放学以后。”许靖枢答道,“七点半的车。”
放学后,从县里的汽车站乘车去淮左,确实能赶上七点半那趟开往静安的列车。许蕴喆沉静了一会儿,说:“好,早点儿睡吧。晚安。”话毕,他没有听见许靖枢的回答。
许蕴喆在黑暗中看向头顶的下铺床板,不知道许靖枢这时躺在哪个地方。
其实,许蕴喆何曾不希望许芸婉可以参加他的成人礼?
尽管他觉得那样的仪式冠冕堂皇,可这好歹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日子,在他的内心深处,是希望许芸婉可以见证。
但是,想到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的许仲言,许蕴喆又没有办法把这个消息在家里公开。外公一向认定自己是一家之主,如果让他知道许蕴喆的成人礼将举行,他一定会参加的。
这些心事,他可以对许靖枢说吗?关于他的担忧和怯弱,他该告诉许靖枢吗?
“许蕴喆。”突然,许靖枢从上铺往下垂了一只手。
许蕴喆依稀看见他的胳膊从上面垂下来,吓了一跳。
“你能看见我吗?”许靖枢问。
虽然看不见,但许蕴喆能从他的声音辨识出,他又把身子探出了床外。许蕴喆想这样太危险了,毕竟不像白天一样能看见。
他打开手机的灯光,只听许靖枢哎呀一声。他抬头一看,许靖枢捂住了眼睛。
“什么事?”许蕴喆问。
他眯起眼,指着许蕴喆的手机,说:“把灯关掉。”
许蕴喆莫名其妙,但把灯关闭了,说:“你躺回去,这很危险。”
“嗯,我马上。”许靖枢应着,往黑暗里挥了挥手,“许蕴喆,你握一下我的手。”
许蕴喆更是不解。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在黑暗里划了几回。没有光,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在一次偶然间碰到了许靖枢的手,却没来得及抓住。他又往同样的方向挥了挥。
这回,许蕴喆的手指才碰到他,便被他反手抓住了。
他抓得用力,许蕴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分不清是他要把自己往上拉,还是自己会把他拽下来。
“什么意思?”许蕴喆不明所以,但真害怕他光顾着拉,从床上摔下来,所以索性起身了。
“没什么。”手臂需要的力气变小了许多,许靖枢知道是因为许蕴喆坐起来了。他转身将身子探出床外,弯腰的同时拉起许蕴喆的手,往他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许蕴喆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许靖枢已经把手松开了。他懵了两秒钟,身子登时变热了——气热的,他忍不住骂道:“我靠,你这家伙……”
“你现在不会正用被子擦手吧?”许靖枢问。
许蕴喆听声音在床边,猜想他此刻正躲在床铺的边沿,烦躁地说:“我没有!”
“那就好。”许靖枢笑了一会儿,然后静静地说,“晚安,安心睡吧。”
莫名其妙地亲了人以后,让人“安心睡”?许蕴喆好气又好笑,真想爬到上铺把他狠狠揍一顿。
他咬牙切齿了半晌,终于忍无可忍地说:“许靖枢,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你下回再这样,我不保证我不揍你。听见没有?”
“没听见,我睡着了。”他回答说。
许蕴喆的火蹭的就往上冒了三尺高。他再忍不住了,起身后顺着床架爬上梯子,没想到却在半途突然闻见许靖枢的香味。
太近了,近得他站在梯子上,停了下来。
许靖枢看不见许蕴喆,可他能感受到许蕴喆的“怒气”,很近。近得许靖枢不得不点亮手机的屏幕灯,在朦胧的光线中看清他来到了自己的床头。
许靖枢的脸原本很小,但离得太近,被放大了。大得足以让许蕴喆晕眩,他皱起眉,避开许靖枢直勾勾的眼神,垂眸道:“以后别那样了。”
手机的屏幕灯不够亮,许靖枢不能完全看清他的脸,只能见到他的五官在暗淡的光线里格外立体和分明,他的睫毛很长,鼻梁高挺,下颌有清晰又利落的线条。
“不是第二次,是第三次了。”许靖枢的眼睛不能离开他的面庞,忍不住扶住他的后颈,凑近往他的唇上吻了一下,“第四次。”
很奇怪,又被许靖枢亲了,可这回许蕴喆一点儿也不惊讶。尽管,他还是忍不住不悦地皱眉。
他没能看清许靖枢得逞以后脸上是否洋洋得意,灯光熄灭了。
许蕴喆想不通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每次被许靖枢气得想动手打人的时候,总会被更奇怪的事情化解?
他放弃了,无可奈何地回到床上,捏了捏眉心。过了一会儿,他猜想许靖枢应该还没睡,抬头问:“你是周日回来?”
“嗯。”在许蕴喆看不见的地方,许靖枢抿了抿嘴唇,说,“我会想你的。”
许蕴喆哭笑不得,最终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嗯,晚安。”
“晚安。”他顿了顿,补充道,“做个好梦。”
第五章2
距离和许靖枢分别,过了一个小时,许蕴喆来到车棚,没有找到自己的电动车,这才想起先前许靖枢借了他的车,而电瓶被偷了。现在他得开许靖枢的车回家。
甫一下课,许靖枢便溜到他的身旁,和平常那样蹲在他的座位边,扯他的衣摆,说要回家了。
自从那回许蕴喆听见钱程说许靖枢“狗腿”以后,他不大愿意看见许靖枢那样蹲在地上看自己,扯衣服的行为更是不喜欢。
可是每次低头看见许靖枢的眼睛,许蕴喆又忘了和他提这件事。而且随着高考越来越近,班上的同学愈发用功,会在下课铃声响起后离开座位的人少之又少,许蕴喆推测,许靖枢这样悄悄地溜过来,也是为了在没人走动的教室里不显得引人注目。
许蕴喆打开电动车的电子锁,突然发现原来许靖枢的车上的是静安的牌号。考虑到之前许靖枢在梅引上学,许蕴喆想,这辆车也有些年纪了。
开车的感受证实了许蕴喆的猜想——刹车不太灵敏了,电瓶电量消耗得快。许蕴喆平时开自己的车回家,消耗的电量或许只要开这辆车的一半,看来电瓶老化得十分厉害。
既然要去市区买电瓶,还不如把这辆车的电瓶也换了。许蕴喆把车开回家里,停放好后,心里这么想。
纵是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不少游客留影拍照,但许蕴喆回到家中,面对的却是冷冷清清的庭院。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平时东西厢房里是否住着客人,不需看房门打没打开,也能感觉得出来。
知道厢房中没有住客,许蕴喆的心中掠过些许诧异和不安。再看向原本种桃树的地方,现在已经用砖块填平了土,仿佛桃树从没有出现过。可在许蕴喆看来,不适的感觉更甚一些。
“外公。”许蕴喆路过堂前,见到外公正在写书法,谨慎地打了个招呼,“我回来了。”
许仲言抬眸看了他一眼,说:“哦,回来了。你妈妈正在做饭,你休息一会儿,等下就能吃了。”
许蕴喆哦了一声,依然忍不住小心地观察外公。
许仲言提笔在旧报纸上写下几个字,忽而从眼镜背后抬眼,吓了许蕴喆一跳。
“怎么了?”许仲言奇怪地问。
许蕴喆忙不迭地摇头,说:“没什么。我回房去了。”看来,外公的状态不错。
此事暂时放下后,还有另一件事让许蕴喆难以放心。他把书包往房间里一放,立即往厨房走。
正在厨房做饭的许芸婉听见脚步声,说:“回来了?”话毕她回头对儿子微微一笑。
许蕴喆又一次讶然——妈妈总能轻易地听出他的脚步声。平时,许蕴喆很难相信“听见某人脚步声”这样的话,不过在许芸婉的身上,这话应验了。
他也笑了笑,走近后见到一旁有几个土豆,问:“今晚烧土豆?”
“嗯,红烧还是清炒,你选。”许芸婉切了一些姜丝备用,说。
“做醋溜土豆丝吧。”许蕴喆说着,把土豆放进水池里清洗,开始给妈妈打下手。
母子二人一同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因为默契,几乎没有交谈。
许蕴喆放下切菜板,找出菜刀把刨了皮的土豆切丝,想了想,终于问:“妈,怎么生意怎么差?”
闻言,许芸婉揭锅的动作顿了顿,答道:“客人把桃树被挖走的事写在评论里了。”
许蕴喆听罢心头一紧,确认着问:“是那天住在东厢房的客人吗?”
她点了点头。
那天他们离开时,许蕴喆还曾拜托他们不要在网上写对客栈不利的评论。彼时他们勉勉强强地答应下来,可最后还是没有那样做。
但这许蕴喆不能怪人家,毕竟影响客人的住宿体验,是客栈有错在先。许蕴喆在心里沮丧地吁了一口气,问:“没联系,让他们删评论吗?”
许芸婉把煮好的水煮蛋剥壳,放在碗里备用,听见儿子的提问,她沉吟片刻,答:“他们不会删的。”她把蛋壳丢进垃圾袋里,抬头对他释然地笑了笑,安慰道:“算了,过些时候就好了。”
看出许芸婉回答问题前的郁闷,许蕴喆难以接受她的“安慰”。可他没有当面追问妈妈为什么那样讲,而是在切好土豆丝后,洗了手回房。
为什么许芸婉说客人不会删评论?虽然,他们表面答应,背后又反悔的行为让许蕴喆郁郁寡欢,但他认为许芸婉之所以那样说一定有别的原因。
等回到房间里,打开手机里的民宿软件,找到青川的“江南庭院”点开来看,许蕴喆被评论区里的聊天截图惊呆了——
外公竟然和客人吵了起来,在聊天中扬言客栈不欢迎这样的客人。
看到截图中外公骂客人“瘪三”、“小赤佬”,还说出“侬蛮老卵的嘛”这样的话,许蕴喆的心头凉了半截。
他放大截图看清聊天时间,这是三天前的事情了。截图出现在客人的追评里,评论下方附和的人挺多,其中好几个说“江南庭院”的老板精神似乎确实有问题,还有人说当初住得挺好,没想到老板是这样的人。
这是客栈收到最新的一条评论,许蕴喆再登录房东后台,确认在那位客人追评以后,客栈再没有过订单。
许蕴喆感觉自己的心空荡荡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但他回想许芸婉的态度,难道妈妈打算将此事搁置,等着时间让它不了了之吗?
突然,手机里收到一条信息,吓了许蕴喆一跳。他低头一看,信息是许靖枢给他发来的,说:我回到静安的家了!
许靖枢:崩溃了!回家的第一天,我爸竟然叫外卖!你家今晚吃什么?回到家了吗?
晚饭前,许蕴喆再次收到许靖枢的信息,顺带发来的图片上是海鲜披萨和可乐。
面对饭桌上许芸婉精心准备的菜肴,许蕴喆想把照片发下来发给许靖枢,但看见许仲言来吃饭,他把手机收进兜里。
席间,他们一家三口和往常一样,基本没有交谈。
许蕴喆心事重重,感觉到妈妈似乎同样心不在焉,而外公,许蕴喆看不出他有什么异常,同时想象不出他怎么会在聊天窗口里对客人说出了那些话。
这几天家里没有客人,外公和妈妈每天都做些什么?许蕴喆不禁后悔这两天没有关心关心妈妈。不过,他确实想不到那位客人会出尔反尔。
一家人吃完晚饭,月已经挂上梢头。
院子外隐约传来外头热闹的欢声笑语,这正是一天当中古镇里最热闹的时候。不少来过青川的游客都说,古镇在白天看起来破破烂烂,到了晚上,张灯结彩,夜景才是迷人。
夜景是青川的招牌,虽然许蕴喆对此不以为然。
门外的热闹更显得客栈里冷清。许蕴喆和妈妈一起收拾碗筷时,来了两位游客。许蕴喆带他们看了看客栈里的房间,但他们在听说房价后,又离开了。
这么一来一回,客栈仿佛变得更清冷了。
没有客人,让许蕴喆想起先前许靖枢说的话。他说如果客栈关门谢客,许芸婉和许仲言应该有时间参加栗山县高的成人礼。
送走来看房的游客,许蕴喆往厨房去,没有找到妈妈,又去了许芸婉的房间。
他敲门入内,看见妈妈正坐在梳妆台旁绣花,不禁多看了片刻。
“怎么了?”许芸婉用绣花针搔了搔头,微笑问。
许蕴喆犹豫了一会儿,在她的身旁坐下,说:“妈,明天我们年级在孔庙举办成人礼。既然客栈没客人,你去看看吧?我是学生代表,要发言的。”
许芸婉听罢诧异地抬头,眼中有惊喜和自豪之意,问:“怎么之前没听你说呢?”
许蕴喆愧疚地低头,说:“对不起。”
闻言,许芸婉怔忡。半晌,她窘促地笑了一笑,柔声道:“没关系,妈妈知道你的难处。”她望着孩子的就会好了,别担心。”
之前,她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是许蕴喆没听懂。而且,照如今的境况,许蕴喆没感觉到哪里有将要变好的征兆。
母子二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门外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质问道:“你们娘俩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
他们都没有察觉许仲言进屋,许芸婉的脸上闪过惊诧,表情随即冷下来,淡淡地说:“没什么。”
许仲言冷冰冰地注视她,而她低头绣花,没有抬头理会。俄顷,许仲言将话头转向许蕴喆,问:“蕴喆,你开回来的电动车为什么是静安的车牌?那不是你的车,你的车呢?”
闻言,连许芸婉也诧异地看向儿子。
许蕴喆没想到外公会留意他停在院子里的电动车,面对质问,他的喉咙发紧,答道:“我的车没电了,借了同学的车。”
“你有静安的同学?”许仲言瞪直了双眼,“你和你妈妈一样,都想去静安,是不是?”
许蕴喆愕然。
尽管因为许靖枢把他的电瓶弄丢了,让他不得不开许靖枢的车回家,他对此感到无奈,可他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现在听见外公竟然因为一块静安的车牌而说这样没头没脑的事,许蕴喆真感到哭笑不得。
许蕴喆吃惊的不只是外公这样小题大做,还有外公现在竟然对他也这样说话了。以前,许蕴喆时不时听见外公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都是对妈妈说的,但现在,连面对他,外公也这样了。
怎么会这样?是外公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吗?
第五章3
“你说什么呢?”许芸婉将针插进没绣完的杏花图案里,不悦道,“他那个静安的同学,你上回不是见过吗?还上家里来过。”
许仲言怒气冲冲地说:“撒谎!你们刚才正一起商量,商量一起跑到静安去!”
许蕴喆忍不住插嘴道:“妈妈没撒谎,我们在说成人礼的事,和静安没有关系!”
“成人礼?”许仲言皱眉,追问,“什么成人礼?”
许蕴喆原本不希望外公知道成人礼的事,没想到情急之下竟然说漏了。他闭着嘴,不吭声,困窘地看向妈妈。
许芸婉同样犯难,皱起了眉头。
许仲言看看他们母子俩,冲许蕴喆说道:“蕴喆,你说!”
许蕴喆咽了一口唾液,不甘不愿地说明:“明天我们学校在孔庙办成人礼。”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说?!”许仲言听完叱问。
许蕴喆垂下眉眼,避开外公严厉得凶狠的眼神,嘴巴抿成一条线。
许仲言见他不说话,喘气声越来越大,咕哝着:“你和你妈妈一样,跟着静安人学坏了。我明天要去看一看,看一看你在学校里,成了什么样子!”
尽管许蕴喆猜到如果外公得知成人礼的举行,一定会前往参加,却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他得知。看着外公说完后碎碎念着,转身离开,许蕴喆的心里躁动又忐忑,不由得慌了起来。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连妈妈也不告诉。夜已深,可许蕴喆一旦想到翌日外公会出现在自己的成人礼上,而他无法预料外公会做出什么事,便忍不住后悔自己临时改了主意。
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许靖枢给他发的那张晚饭图片,自从许蕴喆没有回复,许靖枢也不再发消息了。
许靖枢说周末回静安给妈妈扫墓,但许蕴喆一直没问他妈妈的忌日究竟是哪一天。外公的事压在许蕴喆的心里,让他喘不过气,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百无聊赖,想入非非,索性打开手机里的搜索引擎,搜索“宋苇杭”这个名字。
虽然因为许靖枢的爸爸妈妈曾来客栈取景拍摄电影,以前许蕴喆为了招揽生意,无数次地对游客们宣传这件事,可是他从来没有关心过照片上的那两个人,而《不及夜深》这部电影他也只看过一次。
许蕴喆没有艺术细胞,看不懂那样的文艺片。除了知道宋苇杭凭借这部影片获得了当年的金像奖影后以外,许蕴喆对这部影片的印象只有电影原声带里的曲子凄美动听。至于剧情讲了什么,他已经忘了。
现在看宋苇杭的百科词条,许蕴喆忽然想起许靖枢曾说,他的妈妈拍了好几部电影,都演得很好。从百科上看,的确如此。《不及夜深》不是宋苇杭唯一一部获奖电影,除此以外,她先后在四部电影中担任女主角,又在一部电影中出演主要配角。
根据百科上引用的旧新闻可知,宋苇杭几乎每次出演新的角色,都会得到一种反馈——怀疑她是否是本色出演。
她饰演过天真的少女,也演过凶恶的悍妇,还有搔首弄姿的歌女和冷酷无情的道姑。词条上说,宋苇杭的演技被评价为“出神入化”,她从不饰演任何一个角色,而是成为角色本身。
可是,关于宋苇杭去世的部分,词条里说得非常简单:因精神病自杀去世。
因为入戏太深而产生以角色为蓝本的新人格,这些人格全部出现在宋苇杭的身体里。许靖枢说,这些人格的其中一个常常虐待他,甚至想杀了他,而他的妈妈为了保护他,选择自杀。
宋苇杭患有精神病,可她依然深爱着自己的孩子。但为什么他的外公却是这样?许仲言不像宋苇杭那样,成为另外一个人,他依然是许仲言,可是他的性情完全变了。
许蕴喆对着手机上的百科词条发呆,忽然间,他意识到一件事:许靖枢的爸爸妈妈来这里拍电影,是十八年前的事。那么近乎是在他们离开后,许靖枢出生了。
网上也是这么写的——宋苇杭第一次金像奖封后后不久,她为许砚深生下了他们之间唯一的孩子。
这么算来,他们在同一年出生,他比许靖枢晚出生两个月。
许芸婉未婚生子,生下他的时候只有十八岁。根据词条上写的电影拍摄时间,他们到客栈取景的时候,许芸婉应该还没有怀孕。
那个时候,她是不是正和男朋友交往呢?
许靖枢的爸爸会不会见过他的爸爸?
许蕴喆一直很想离开青川,也因为自己每次提起爸爸时,许芸婉总是伤心,所以他早已将生父的事抛之脑后。
然而,在这个他彷徨和无助的时候,他忍不住想,如果他是和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如果他的爸爸没有缺席他的人生,他现在的生活会不会有些不同?
起码在面对如今的许仲言时,他们一家人能够有新的对策。当许蕴喆想离开,他可以寄希望于妈妈有爸爸照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终日惶惶不安。
他该不该再问许芸婉一次,他的生父是什么人,去了哪里?或者,他该找机会问一问许砚深?
许蕴喆读书得早,虽是要参加成人礼,实际还没满十八岁。可他十七了,当他面对精神错乱、反复无常的许仲言,尚且这么不知所措,天知道许靖枢小时候怎样面对那样一个多面的妈妈。
彼时他那么小,只有七八岁。他被他的“妈妈”虐待,被丢弃在马路上,但他最终变成现在这样“没心没肺”的样子,好像永远无忧无虑。他是怎么办到的?
许蕴喆很羡慕他,羡慕得往没有对话的聊天窗口里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次,最终浑浑噩噩地睡着了。
睡前出现在许蕴喆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宋苇杭的忌日正在明天,所以许靖枢不可能出现在明天的成人礼上。
清晨,天才蒙蒙亮起,一夜没有睡稳的许蕴喆便起床了。许仲言和许芸婉都没醒,他放轻自己所有的动作,悄悄地离开了家。
才走出院门外,许蕴喆顿觉轻松了许多。
这个时候古镇外的送货员还没来,街道上十分冷清。石板路上浮动着一层薄薄的雾,让古镇的一砖一瓦都更显陈旧沉重。
但桥头的馄饨铺已开门,正张罗着要营业了。
馄饨铺的老板娘看见他,笑着打招呼,说:“今天穿得真精神!是学校里有活动吗?哎呀,看着真是体面。来来来,吃一碗馄饨吧!”
一周前,桃树被许仲言丢在了她家门口,那时她对许蕴喆毫不客气,现在再看她亲切的模样,判若两人。
许蕴喆客气地谢过她,过了桥,朝另一家早餐铺子买包子去了。
这个时候的清晨,才真正像《不及夜深》的镜头里那样。
许蕴喆坐在桥边的石凳上,一边吃包子一边发呆,心想许靖枢搬来这里好一段时间了,到处找“秀宁”的踪迹,他是否看过这样的青川?
还有一件事让许蕴喆疑惑不解:宋苇杭饰演过这么多角色,倘若说每一个角色都在她的大脑里产生了一个人格,那么为什么许砚深偏偏选择搬到青川来呢?
会不会宋苇杭的死真的和“秀宁”有关?
许靖枢为了找“秀宁”来到青川,那么许砚深呢?他又是为了什么,选择定居在这里?
望着漂浮在河上的薄雾,许蕴喆的心里忽然间产生了一种不清不楚的预感。
他觉得,就在他拼命地学习,努力地保持好成绩,发了疯地想离开青川时,他错过了很多本该知道的事。
他以为这个镇子永远一成不变,而实际上,在他不屑一顾的时候,很多事情都改变了。
可是,这种感觉只是许蕴喆的一种猜想,无凭无据,如同河上的烟波般。
许蕴喆在河畔独坐良久,镇子终是慢慢开始热闹了。他给许芸婉发了一条信息,顺便把学校安排的成人礼流程也发给她。
虽然许蕴喆依然期盼着许仲言能够良心发现,不要出现在成人礼上,可他知道这种期盼很傻。
无论如何,许仲言不失常时,为人除了严肃外并无不足,许蕴喆希望这半天可以平平安安地度过,没有周折。
由于没有电动车,许蕴喆要前往孔庙,得走一段路程才能坐上公交车。
路上,他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发言稿。这发言稿他写得比较随意,班主任帮他润色的部分更多,他读了两三遍,心情起起落落。
发言稿中振奋人心的话语固然能激起少年人的斗志和对未来的向往,可自持老成的他,又难以想象这样“肉麻”的话要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
许蕴喆在孔庙旁的公园里无所事事地等待,远远地看见同学们渐渐地都来了,而班主任也反复地在班级群组里提醒大家准时集合。
等许蕴喆来到孔庙前的集合地点,已看见不少穿上汉服的同学。他们穿着由学校统一订制的服装,将要和家长们一同参加冠笄礼。
其余的同学基本上都和许蕴喆一样,穿着校服的礼服款。夏近了,许蕴喆清晨出门时感到这样穿温度适宜,但现在置身于人群当中,已渐渐觉得热。
他扯松原本系好的领带。
“许蕴喆!”不远处,班主任找到了自己的得意门生。
许蕴喆回头,看见班主任已和好些班上的同学在一起,连忙走过去。留意到一些同学的家长看向自己,许蕴喆虽然不认得他们,但依然客客气气地向长辈打招呼。
班主任的心情看来挺好,问:“稿子背得怎么样?可以脱稿了吧?”
许蕴喆不知道还有脱稿一事,摇摇头,说:“没有。”
“这样……”班主任失望地扁了扁嘴巴,很快又笑说,“没关系,照着稿子读也不错!对了,你的妈妈呢?外公来不来?”
面对班主任放光的眼睛,许蕴喆的心头一堵,点了点头。不多久,他的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正是许芸婉的来电。
许芸婉他们到了,可没有找到许蕴喆的班级。许蕴喆接着电话,向老师打了招呼,转身找妈妈去了。
聚集在孔庙广场前的学生及家长很多,但广场不大,许蕴喆向妈妈确认了他们的方位以后,很快找到了他们。
可是,许蕴喆远远地望见除了妈妈和外公以外,还有第三个人。许蕴喆不认得那位阿姨,不禁茫然。
“我找到你们了,先挂电话。”话毕,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直接朝许芸婉走去。
看得出来,无论是许仲言还是许芸婉,都为了这个特别的日子精心准备,穿得都十分庄重体面。
至于和许芸婉在一起的那位阿姨则穿得随意一些。她穿着复古的法式收腰连衣裙,如瀑的黑色长发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像雪。
她朝许蕴喆亲切地微笑。
“这是妈妈的朋友,傅红鹰傅阿姨。”许芸婉介绍说。
许蕴喆连忙道:“傅阿姨好。”
“你好。我以前是栗高的毕业生,这两天休假回来。”傅红鹰的目光很温柔,眼底盛满如水的笑意,“听你妈妈说有这个活动,来看一看。”
第五章4
栗山县高作为淮左市的重点高中,每一届高三的学生举办成人礼暨高考誓师大会,总要有当地的媒体前来跟踪报道。这一次,也不例外。
尽管许蕴喆此前从来没有在乎过这次成人礼,可是当这一天来临,他真正地感受到学校和社团为这个活动做了很多精心的筹划和准备。
不少学生和家长都对这次活动表现出热情和期盼,活动刚刚开始,学生和家长们便按照举办方的安排就位,一同推进成人礼的顺利进行。
这么多年来,许蕴喆从来没有见过许芸婉有什么朋友。虽然乡里之间都知道她的脾气很好,是个温柔的人,但四邻之中没有那样一个能真正和许芸婉走得近的人。
所以,傅红鹰突然出现,着实让许蕴喆诧异,他真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朋友,在以前也没有听她说起过,或者联系过。
随着活动正式开始,媒体记者悉数到位,学生、教师和家长们也列队集合。
由学校电视台的主持人主持,栗山县高的成人礼暨高考誓师大会正式开始了!
在热烈的鞭炮和锣鼓声停息后,学校的领导开始发言讲话。
许蕴喆和文科班的学生代表来到舞台旁准备着,即将上台发言。
远远地,他看见站在家长队伍里的许芸婉。她也看见了许蕴喆,朝他点头微笑。
看见妈妈站在人群里,许蕴喆的心变得踏实了一些。哪怕最初许蕴喆不看重这个活动,甚至不打算告诉许芸婉,可是直到现在这一刻,他在家长的队伍里看见她,心头忽然变得热乎起来。
他突然很高兴自己可以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而且他发言的时候,妈妈在台下看着。
她应该会很为他骄傲,想到这个,许蕴喆也变得自豪了。
终于等到学生代表发言,许蕴喆听见主持人说出自己的名字,拿着发言稿走向演讲台。
台下传来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许蕴喆在麦克风前站定,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忽然间紧张起来。他连忙往家长的队伍中望去,看见许芸婉在远处给他肯定的眼神,他定了定神,打开发言稿朗声念起来。
他发言的过程中,有两三个端着相机的记者来到他的近旁,对着他拍照。
许蕴喆频频听见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不小心看了其中一个记者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他拍下来。
这三分钟的演讲对许蕴喆来说不算太长,他读完发言稿,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朝台下看了一眼,鞠躬下台,回到班级的队伍中。
“哎,帅哦!”站在许蕴喆身旁的李爽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挤眼道。
鲁小文也笑道:“你讲得很好,恭喜你。”
许蕴喆算是完成了一项任务,紧张过后淡淡地笑了一笑。接下来,他还要参加开笔礼,由于不用参加冠笄礼,他计划着开笔礼结束以后就可以离开了。
刚才发言的过程中,站在许芸婉身边的许仲言看起来很正常。他和许芸婉一样,始终用欣慰又骄傲的目光远望着许蕴喆。许蕴喆平时对外公虽然有很多警惕和担忧,但那都是因为外公的精神状态不佳,平时外公正常的时候,待他很好,这许蕴喆知道。
代表学生家长发言的,恰好是文科班学生代表的家长。在那位父亲发言结束后,主持人通过串词将活动推向下一项进程,学生们将一同朗诵经典《礼运大同篇》并在之后进行开笔礼。
当是时,朗朗的诵读声在孔子像前响起,全体学生意气风发的朗读响彻内外,经典的节奏和音律让朗诵显得铿锵有力、振奋人心。
不少学生家长在听见孩子们的朗诵后,激动得热泪盈眶。
再到开笔礼时,很多家长纷纷拿起手机和相机,给大成殿前的孩子们拍照。
这样充满仪式感的活动,从安排和策划上,也有走形式的成分。
比如学生们的开笔礼,虽说是分别用毛笔写下“明德笃行”四字中的一个,可为了后期拍照效果好,便于媒体刊登宣传、校史留念存档,学生们写字用的纸张全是相应字的描红贴,大家只要提笔顺着描红写字就可以了。
许蕴喆站在队列的首位,开笔礼尚未开始,已有记者站在他的身旁,等着给他拍照。他尴尬得脸颊发痒,但没有去挠。
写字时,许蕴喆想起了自己的外公。
许蕴喆会写书法,而且写得还不错。书法是他为数不多的一项特长,拥有这项特长,全赖于他有一个爱好书法的外公。
他写的是“笃”字,一撇一短横,他想起小时候外公手把手教他写字的模样。
那个时候的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离开青川。
他没有爸爸,彼时年幼,外公的年纪不是现在这般大。在许蕴喆的印象当中,外公几度给他一种“严父”的形象。
许蕴喆现在想来,自己之所以没有固执地找亲生父亲,或许与外公大有关系。他的个性不像一些由单亲妈妈抚养的男孩那样懦弱,也是因为外公。由于外公的存在,许蕴喆的童年里没有缺失过男性家长的角色。
“各位老师、家长好!”突然,一个严肃又硬气的声音从广场的喇叭里传出来,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听见许仲言的声音,许蕴喆执笔的手剧烈地颤抖,回头看见许仲言不知何时到了演讲台上!
许蕴喆慌了神,看见周围的人全在窃窃私语,议论为什么会突然有一位老先生出现在台上。他急忙在人群当中张望,寻找许芸婉的身影。
可一时之间,许蕴喆没有找到妈妈,他连忙立即丢下笔,朝演讲台跑去。
奈何看热闹的人太多了,他们挤在演讲台前,却没有人上台阻止。
许仲言抓着话筒,情绪高亢地说:“我叫许仲言,是许芸婉的父亲。婉婉从小是一个乖巧聪明的孩子,多亏了大家的照顾。蕴喆也是我的孩子……”
他的话说到一半,安保人员和两位男教师冲上台去,试图把他请离演讲台。
许仲言寸步不让,喊道:“让我说完!”
许蕴喆拨开人群,跳上演讲台,强硬地把外公拉走。
“让我说完!我是许芸婉的爸爸,让我把话说完!”许仲言挣扎着,分明没有认出许蕴喆,对他的阻拦十分不满。
没多久,许芸婉和傅红鹰也上了演讲台,和许蕴喆一起把老人家往台下拉。
校方看见他们出面,马上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许蕴喆把外公交给妈妈和阿姨,连声向领导和老师道歉。
他羞愧极了、尴尬极了,看见台下一双双眼睛都看着他,空气中夹杂着对他的议论,像一个气球,不断地膨胀、膨胀,最后砰地一声炸裂。许蕴喆抬头,只看见明晃晃的阳光。
为什么会这样?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听着流荡在空气中的闲言碎语,许蕴喆感到胸腔里的空气不断地被积压,他难以呼吸,几乎要昏过去。
许仲言不依不饶,纵然被拉走了,依旧大喊大叫。
他的叫声穿透在大家的议论声中,怪诞又强烈。
“蕴喆从小是个乖巧聪明的孩子,多亏了大家的照顾!”他大声地喊着,“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许蕴喆跳下演讲台,拨开围观的人,追妈妈和外公。
穿过人群,他听清了大家的议论和疑问。
“那个人是谁呀?”
“是许蕴喆的爸爸吗?”
这个小小的、藏在角落里的猜测钻进了许蕴喆的耳朵里,他的心头像是被狠狠地、无端端地刮了一刀,脚下趔趄,险些跌倒。
他朝前奔跑,想甩开别人的猜疑,但流言跟着他,随着猎奇的人潮跟着他。
好不容易来到停车场,人变少了,只剩下许蕴喆他们一家人。
看见外公和许芸婉产生肢体冲撞,许蕴喆连忙上前,帮助妈妈把外公塞进一个敞开的车门里。
许蕴喆和妈妈分别坐在外公的两旁,他关上门,把门反锁。
“这是去哪里?!”许仲言瞪直了眼睛,问坐进驾驶座的傅红鹰。
傅红鹰回头瞥了他一眼,回答道:“去婉婉那里。”
许蕴喆听得心乱如麻,只看见许仲言忽然间平静了。
“婉婉,她是个好孩子。她和她的妈妈一样,很漂亮。”许仲言痴痴地笑了笑,眼神突然变得犀利,喊道,“但她总想走!她总想离开我!”
许蕴喆出了一身的冷汗,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妈妈,只见她的面色惨白,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突然,许仲言抓住她的手腕,盯着她的脸,恨道:“许芸婉,你说说看,我养你容不容易?你为什么总想走?!”
“我不走!”许芸婉大声地叫,从傅红鹰的手里接过一瓶水,两只眼睛瞪得像是要掉出来,呼着粗气问,“你说了这么多,渴不渴?先喝水。”
许仲言推开她的手,水洒了许芸婉一身。“我不喝!你只想走!你想带着孩子走!”
“我不走!你要我说多少遍?”许芸婉把水瓶按在他的胸口,颤声道,“喝水。你喝不喝?不喝我马上走!”
许仲言呆住,怔怔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许蕴喆亲眼看见自己的外公变得像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因为害怕被抛弃,双手怯怯地捧着水瓶,仰头咕噜咕噜地喝了大半瓶水。
许蕴喆的心扑通扑通地直跳,再看向目光灼灼的妈妈,心头仿佛被狠狠地抽了一下。
许芸婉留意到儿子的目光,仓促地把目光别开,默不吭声地夺回许仲言手中的水瓶。
许仲言喝过水以后,变得更加平静了。
傅红鹰把车开出停车场外,一路往淮左市区的方向开。
不久,许仲言睡着了。
车内沉溺着一种死寂般的宁静,没有人说话,许蕴喆怔怔地看着前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第五章5
傅红鹰最初回答许仲言的“找婉婉”,当然不是真话。但是在这之后,许蕴喆一直不敢问他们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他看得出来,傅红鹰对许仲言的状况很了解,他不禁偷瞄那瓶放在许芸婉脚边的水。
那应该不是一般的清水,而这位突然出现的傅阿姨又是什么人?
一切等到他们把许仲言送至淮左市精神病医院以后,似乎有了答案。
傅红鹰始终沉着应对。她代替许芸婉给许仲言办理了各项手续,马不停蹄,许蕴喆和许芸婉不必做任何事,全凭傅红鹰代劳。
末了,许仲言被安排在住院部住下,他已然睡着。按傅红鹰的话来说,他在服药以后休息了。
“等他醒了以后,再做诊断。等有了结果,送到我那儿去吧。”他们从单人病房出来后,傅红鹰对许芸婉说。
许芸婉点头,轻微地叹了一声,唏嘘道:“辛苦你了。”
“没有的事。”傅红鹰摇摇头,表示别放在心上。她看向许蕴喆,温柔地说道:“蕴喆,外公生病了。以后要好好照顾妈妈。”
许蕴喆还处在突然间的变故中,闻言愣了愣,没头没脑地应了一句好。
对于许仲言,傅红鹰似乎还有事情需要和医生商量,她与许芸婉话别后,先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许蕴喆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产生了一种不确定的感觉:他觉得傅红鹰的出现就是为了应对这件事。因为她的所有安排和行动都太从容了,好像早知道会发生那种闹剧,又好像早已做好应对的准备。
比如那瓶让许仲言睡着的水,许蕴喆几乎肯定那是提前准备好的。
听刚才傅红鹰的说法,“送到她那儿去”,是哪里呢?医生看起来挺信任傅红鹰,她会不会也是一名医生,所谓把许仲言送往她那里,是指转院?
正在许蕴喆被眼前的状况弄糊涂,费尽心思试图理出一些思路时,许芸婉突然叹气,说:“我们先回去吧。”
许蕴喆讶然,更加怀疑这一切说不定全是她和傅红鹰的安排。
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太可怕了。
想起许芸婉之前数次提到的“一切都会好起来”,许蕴喆的心底忍不住发毛。他小心地问:“不留下来,等他醒吗?”
许芸婉蹙眉,说:“已经办了住院手续,医生会照顾好的。”
“还没有确诊,就能住院吗?”许蕴喆怀疑道。
她抬头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不理解,问:“他早就疯了,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许蕴喆被问得心头一颤,面对态度急迫的许芸婉,他忍着诸多困惑和不安,低下了头。她很肯定地说许仲言疯了,可是之前,许蕴喆无数次向她建议把外公送医院,她的回答都是外公没有病,不用就医。
许芸婉问完后,脸上随即浮现懊悔的神色。半晌,她轻声道:“对不起,妈妈太累了。我们回家,好吗?”
看着许芸婉请求的眼神,许蕴喆的心又慌又疼。他点了点头,答应跟妈妈回家。但是,这究竟是不是许芸婉的安排呢?如果是,许蕴喆突然间觉得自己的妈妈变得好陌生。
这个十几年来和他关心最亲密的人,他现在发现,自己完全不明白她想着什么。
还有外公,真的疯了吗?外公一而再、再而三提到的“静安人”到底是谁?会是许芸婉昔日的恋人吗?有没有可能,会是他的亲生父亲?
回到家以后,许蕴喆再一次面对已经没了桃树的院子。
家中没有了许仲言,突然之间,气氛变得轻松了很多。而这份轻松里又夹杂着诡异的空灵感,空荡荡的感觉反而让许蕴喆的心难以平静。
他想到一种可能。
许仲言一直强调着,许芸婉想离开,说她跟着静安人学坏了,说她想去静安。那棵桃树是十八年前种下的,在《不及夜深》剧组离开以后。许蕴喆想,会不会,在当年剧组来他们家取景时,妈妈认识了爸爸,并且和他成为了恋人。
妈妈当时想跟着爸爸私奔,被外公阻止了。所以妈妈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十几年来对外公的态度始终冷漠,而外公则反复地强调他们母子不能离开家,又在最近,情况愈演愈烈,开始妄想妈妈要去静安?
确实有这种可能,许砚深和宋苇杭都是静安人,剧组里应该也有不少人来自静安。许蕴喆想起最近妈妈正绣的杏花,越发觉得自己的这个猜想极有可能是真相。
杏花在《不及夜深》这部电影里出现过,青川种杏花的人家不多,路上也没有,说不定对许芸婉而言,杏花是一样让她念念不忘的东西。
许芸婉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把许仲言送进医院的打算?有了在医院的经历,还有那瓶水,许蕴喆几乎肯定这是一场预谋。
这样温柔的妈妈在他全然不了解的情况下,预谋这样的事,着实让他心惊肉跳。
更让他胆战心惊的,是许仲言在成人礼上的胡言乱语。
他或许没有胡言乱语,说不定只是不明就里的听者想当然的理解罢了。
许蕴喆躺在床上,整晚脑子全被巨大的信息量占据着,难以入睡。他没有办法筛选其中的真与假,害怕真的是假的,假的是真的。
最后他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重复那个猜想——他的爸爸是《不及夜深》的剧组人员,爸爸和妈妈是剧组取景期间认识的,他们的恋情受到外公的阻拦,所以妈妈一直对外公怀有恨意。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没有错。
昏昏沉沉的,许蕴喆整夜没有睡着。他明明已经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认定自己的猜测,可是这样的猜测,哪里来的证据?反而因为猜测的不确定,他完全无法入眠。
清晨,许蕴喆起床要去上学。他特意路过许芸婉的房门外,站在门口停了片刻,没听见任何声响。
妈妈她昨晚睡得好吗?
她怎么能够睡得好?
因为睡眠不足,许蕴喆的头沉得厉害。他上学快要迟到了,来不及吃早餐。
许蕴喆骑着许靖枢的电动车去上学,愈发觉得许靖枢和他的爸爸出现的时机太奇怪。
他回想起来,许靖枢和他的爸爸搬来青川后不久,外公和妈妈曾经因为烧户口簿的事情发生争吵。那个时候,外公说“那个畜生回来了”,他说的是谁?
尽管以前外公的情绪也偶有不稳定的时候,可是他的“病情”突然变得严重,似乎恰恰是许靖枢父子搬到镇上来以后。
会与他们有关吗?
他的身世,会和那对父子有关吗?
太多不确定的猜测让许蕴喆头昏脑涨,想起许芸婉毋庸置疑的态度,许蕴喆更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黑暗的谜团当中。
他把车越开越快、越开越快……
他要逃离这一切,离开青川,抛弃所有从前的故事,活一个全新的人生。过去的真相究竟如何,都无法改变了,如果他能够到再没有人知道他的远方去,过只属于自己的、全新的生活,那么真相到底如何,谁会关心?
许蕴喆的心脏痛得仿佛要裂开一般,他把仅有的精力紧缩在一起,紧缩成一团。
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没有过去、没有真相,只有他自己和他必须踏向的未来。
虽然许蕴喆把车骑得很快,可因为他起得太晚,抵达学校时已经听见早读课的预备铃声。
他看着手里的车钥匙,想起许靖枢,皱起了眉。
去往教室的路上,还有一些还没来得及赶往教室的学生。许蕴喆一路往教室跑,偶尔看见有一些同学停下匆忙的脚步回头看他。他顾不上体会他们的眼神,只顾着往教室走。
走进教室前,教室里已传出朗朗的读书声,可是,当许蕴喆从后门走进教室,被同学发现起,不少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用猎奇的、关心的目光看着他。
无论同学们的眼神中透露的是什么含义,许蕴喆在顷刻间感到一种背上热辣辣的灼烧感。
他的脸颊紧绷,径直往自己的座位走,装作没有发现这些目光。
李爽从他走进教室起,便向他投以关切的目光。当许蕴喆从他的身边经过,他忍不住小声地叫,可许蕴喆当做没有听见,走到座位坐下了。
许靖枢还没来。许蕴喆把车钥匙放在桌面上。
明明是早读课,教室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氛,没有人开口读书。
其他教室的读书声传来,更显得教室安静。
许蕴喆的头发沉,可他不愿表现出一点儿虚弱。他面无表情地翻开书本,明明知道有好些同学正在关注他的举动,可还是坚持保持平常的状态。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突然,坐在教室前排的鲁小文开始大声地朗诵课文,“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
她的朗诵声让其他同学都吃了一惊,可渐渐地,也开始重新背诵课文。
过了两三分钟,教室里再次充满了同学们的读书声。
第五章6
临近早读课下课,许蕴喆感觉自己的衣服下摆被扯了两下。他抓起摆在桌面上的钥匙,回头递向蹲在地上的许靖枢,说:“你的车我已经放在车棚充电了,记得把我的车还给我。”
闻言,挂在许靖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先听见许蕴喆用这种终止话题的语气对自己说话。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问:“怎么了?”
“我说得不清楚吗?”许蕴喆保持着递钥匙的动作。
许靖枢不解地看他,见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全然看不出他到底正想着什么。没有办法,许靖枢只好拿回自己的车钥匙,想了想,又说:“我昨天晚上才从静安回来,没能买新的电瓶,可能得周末才能把车还给你。”
许蕴喆现在听见“静安”这个地名,就有一种古怪的不适感。他淡淡地嗯了一声,重新看向课本,不再搭理许靖枢。
他到底是怎么了?许靖枢不明白,怎么他和许蕴喆才两天不见,之前自己好不容易在许蕴喆的心里建立起的好感就全没了。
两人的关系不但没有因为短暂的分别而多一些亲切,反而倒退回原来的起点了。而且,许靖枢感觉最初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许蕴喆对自己还没有现在这么冷漠。
望着许蕴喆的背影,许靖枢吁了一口气,只好转身溜回座位上。
难道是因为没有及时把电动车还给他?
可是,许靖枢知道,许蕴喆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他百思不得其解,偏偏又有作业还没写完,只能忍着心中的困惑,赶着完成作业了。
偏偏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候,许靖枢唯一的一支笔没了墨水。他把笔甩了两三回,也没把墨水甩出来,拧开笔管一看,笔芯确实空了。
“啧。”许靖枢扭头问自己的同桌,“能借我一支笔吗?我的笔没墨了。”
胡倩漪古怪地打量他的脸,一边打开自己的文具盒,一边问:“这位亲,你只有一支笔吗?”
“作业又不能用铅笔写,借一下。”许靖枢正着急,已经对她摊开手。
胡倩漪夸张地看了他一眼,从文具盒里拿出一支笔,说:“真可怜。这是买洗面奶的时候送的,不用还给我了。送你。”
许靖枢接过印着品牌名字的中性笔,发现笔尾硅胶的小绿芽十分可爱,挥动笔的时候小芽晃悠晃悠的。他晃了晃这支笔,又用小绿芽往胡倩漪的脸颊上扫了扫。
胡倩漪烦躁地躲开他,瞪眼道:“你很幼稚耶!”
他笑道:“谢谢。”话毕低头写字了。
早读课很快结束了,许靖枢奋战了两个课间和一节课,总算把积攒了一周的作业写完。
半节英语课过后,老师把时间留给大家自习。
许靖枢百无聊赖地翻着英语习题册。闲下来以后,他不由得再次看向许蕴喆。
刚才的两个课间,许蕴喆完全没有从座位离开,更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许靖枢的错觉,他觉得许蕴喆的头垂得比之前更低了,简直像要钻进书本里。他托腮看着许蕴喆驼着的背,还是忍不住为他们之间莫名其妙落入冰点的关系感到苦恼。
许靖枢挥了挥手中的笔,看着小绿芽在顶端抖动,可爱极了。他用脸颊感受了一下被小绿芽扫过的感觉,有些痒,挺好玩的。
他前后左右都看了看,确认老师没注意,也没有其他同学留意他,便往课桌外伸出一条腿,身子往前倾,将笔端的小绿芽伸向许蕴喆的胳膊。
许蕴喆正专心刷题,突然有一个滑溜溜、轻飘飘的东西在他的胳膊上扫了两下。他以为是蟑螂飞到身上,吓得整个人在座位上弹了一下,双腿撞上课桌,座椅全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一时间,几乎全班的同学都将目光投向许蕴喆,老师也吃惊地望向他。
许靖枢没想到他会闹这么大的动静,登时愣住了。
许蕴喆惊魂初定,想到自己从早晨开始便努力保持常态,希望大家都不要留意自己,可经过这回,他又瞬间成为了全部人的焦点。
成人礼上被所有人关注、猜疑的羞耻感在这个瞬间回到了许蕴喆的身体里,他又气又怕,回头恶狠狠地瞪向许靖枢。
许靖枢本只想逗他玩,看他被吓了一大跳,已后悔万分,想道歉。可看见许蕴喆怀有恨意的目光,他怔得说不出话来。许靖枢不知所措地避开许蕴喆的目光,过了一会儿,他偷偷地重新看向许蕴喆,发现许蕴喆已经重新趴在课桌上写字,而背影比先前更加冷漠和决绝。
许蕴喆的眼神让许靖枢感到害怕,别说再逗他说话,许靖枢连道歉的话也不敢对他说了。
他呆呆地坐了片刻,终于原本被许蕴喆的眼神吓得扑通扑通直跳的心恢复了原本的频率。
突然,胡倩漪说道:“你别撩他了,他的心情很不好。周末的成人礼上,他丢人丢大了。”
许靖枢闻言回过神,忙问:“怎么了?”
“他外公,”胡倩漪指了指脑门,“这里好像不正常了。我们办开笔礼的时候,突然跑到台上发言,后来被他和他妈妈拉走了。”
许靖枢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听罢惊得说不出话。
“真的好丢人,整个年级的同学还有学校的领导、老师都看见了。上千人呢。换作我,肯定哭死了。”胡倩漪同情地叹了一声,面容苦涩。
许靖枢听得心往下沉,想象那个情境,心疼得不得了。
可是,许蕴喆先前不是说他的家人不会参加成人礼吗?为什么最后阿姨和外公都参加了呢?
想到自己回静安以前对许蕴喆说过的话,许靖枢的心仿佛被抽了一下。许蕴喆会不会是因为听了他说的话,所以改变主意,叫妈妈和外公去参加了?
如果是这样,真是都怪他对许蕴喆那样说了。
许靖枢懊悔极了,心想自己没事说那个干什么?
“哎,那个在台上发疯的人,是许蕴喆的外公?”坐在后排的顾思酉听见他俩正说八卦,小声地参与进来。
胡倩漪回头,理所当然地说:“对啊,不然还能有谁?许蕴喆他们家是单亲家庭,他和他的妈妈、外公一起住。”
葛飒和顾思酉面面相觑,前者了然地点头,说:“原来是这样……我们还以为,那是他的爸爸呢。”
胡倩漪吓了一跳,哭笑不得道:“怎么可能?都那么老了。而且许蕴喆从小就没有爸爸,这我知道。”
顾思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可是,如果是外公,也太年轻了。我觉得我爷爷至少比他大十岁。”
葛飒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胡倩漪撇撇嘴,说:“那是因为许蕴喆的妈妈生许蕴喆生得早呀,你没看见他的妈妈很年轻吗?绝对不超过四十岁。”
“也是哦!”顾思酉和同桌对视了一眼,讪笑道,“我还以为是保养得好呢。”
胡倩漪笃定地点了点头,说:“是真的年轻。”
许靖枢听她说得如此确定,不免心中讶然,问:“你对许蕴喆家里的情况,好像很了解?”
“我知道的也不多。”她解释道,“不过我上小学的时候,和他是同班同学,所以听说过一些。”
许靖枢没想到自己的同桌竟然是这么关键的人物,忙问:“那你还知道他什么事情吗?”
她该是猜出许靖枢的意图,翻了个白眼,说:“没有了,我说完了。”
许靖枢半信半疑,但看她表情坦荡,不免失望。
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
据许靖枢所知,不少当地媒体应邀参加了栗山县高的成人礼。也就是说,不单单是学校里的人,连记者也看到了那出闹剧。
许靖枢掏出手机,躬着腰在课桌下方搜索周末成人礼的相关新闻。
他找了一会儿,没有在主流媒体的官方新闻里找到关于闹剧的报道,但无论是评论还是网友自发的状态里,都出现了关于那件事的细节。
许靖枢甚至发现当时有人录制了视频,上传至网上。
他偷偷地带上耳机,打开视频观看。
画面里吵吵嚷嚷,无数人议论纷纷,他根本听不清站在台上的许仲言说了什么。
但仅仅如此,许靖枢已经看得心惊肉跳。再看见许蕴喆冲到台上,和妈妈、老师们一起把外公拉走,许靖枢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液。
忽然间,他发现视频中还有另外一个人。
虽然拍摄距离很远,镜头不稳定,画面模糊,可许靖枢还是隐约觉得和许芸婉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似曾相识。
这一完全出乎许靖枢意料的发现让他愣住,他连忙把画面截屏,放大图片试图看清那个女人的脸。
正在这时,胡倩漪在一旁捅了捅他的胳膊,他莫名其妙地抬头,见她往自己的身后挤眉弄眼,再回头,看见英语老师对自己伸出手。
“关机,交给我。”英语老师冷漠地说。
许靖枢只好关闭手机,把手机交到老师的手里。
“放学后找你们班主任拿。”说着,英语老师把他的手机收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