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二: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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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下旬,一场暴雨过后,气温骤降。

湿冷的空气凝结成冰,空气也跟着变得干燥锋利起来。

林城机场出来的出租车等候处排了长队,林迟拖着厚重的行李排在队尾,鼻子早就冻得通红没了知觉,但寒风却不依不挠肆意地妄图从裤腿、领口突破她最后的防线。

刺骨的凉意往她露着脚踝的裤腿儿猛地一灌,让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林迟只好耸了耸肩,不情不愿地将插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掏了出来,将脖子上的围巾往脸上拽,脖子带着小脸蛋配合地往下缩了又缩。

她歪着脑袋,伸长了脖子往队伍前端张望,心中计算着排到她得要多久。

“关键时刻掉链子,真不靠谱。”

她跺了跺脚,将手机从兜里拿出来,看了看与宋执那无人回复的聊天窗口,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宋执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无论多晚都来接她,林迟才放心大胆地挑了较晚的航班,这样就能错过那顿光是想想就令人不适的年夜饭。

结果登机前、落地后,宋执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压根儿联系不上。

随即,林迟的目光落在了排在宋执下方与母亲的对话框上。

最新的那条与母亲的消息很短,内容却极具讽刺意味,带着点儿黑色幽默:

【过完年,我和你爸离婚。你是不是也该找个男朋友照顾你了?】

在嘉兰市念书的这几年,林迟几乎没怎么回过林城,更别提在春节这种阖家团圆的节日。

一切不过是为了逃避父母打着“都是为了你”的旗号,在万家团圆的日子,刻意营造出的一副家庭依旧和睦、其乐融融的假象。

自她上高中后,父母感情早已破裂。看似幸福的家庭,不过是一家人粉饰太平,心照不宣公开的秘密罢了。

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晌,林迟闭眼叹了口气将手机揣回了兜里:

拖拖拉拉这么些年,终于要结束了。

车窗外张灯结彩,街边店铺虽大门紧闭,但门前纷纷挂满了红灯笼。喜气洋洋的热闹节日,路上却行人寥寥,感觉比这寒冷空气更加清冷。

在嘉兰市念大学这些年,林城的变化不大,对林迟来说却越发陌生。

“还在念书?还是已经工作了呀?”

“怎么年三十才回家啊。”

林迟盯着窗外愣神,淡淡地回了一个“嗯”算是回应,没有正面回答司机的问题。

她还有半年就毕业了,顺利的话,毕业后就留在嘉兰市工作了。父母离婚后,以后年三十她大概也不会回来了,她第一次想要认真仔细地记下林城的一草一木。

司机热情又健谈,显然心情不错,并没有在意林迟的回答,有一茬没一茬地找话题跟林迟闲聊:“拉完你这一单,我也收工了,回去还能赶上包饺子。”

林迟没有再接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随即低下头戴上了耳机,拨通了宋执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

冰冷而机械的女声话还没说完,林迟就挂断了电话,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没一件事儿是顺利的。

她刚熄了屏,准备将手机揣回兜里,屏幕又自动亮了起来,室友黎粟接连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直接刷了屏。

【我昨天拿到电视台的 offer 啦!!】

【什么时候回嘉兰?我请你吃饭!】

【我把贾岩也叫上?】

……

林迟先是快速回复了一个恭喜,盯着“贾岩”二字,手指顿了顿最后快速了敲了一个回复:

「不用,我跟他说清楚了。」

【???】

黎粟的电话几乎是在林迟看到三个问号的同时拨了过来,她忍不住笑:黎粟,真是个不能吊胃口的主。

“他给你表白,你不是没拒绝吗?追你 4 年诶......”

林迟回想了一下,跨年夜那天深夜,宿舍楼下还有不少结束狂欢返校的人。

贾岩抱着一束玫瑰,在地上摆了一圈已经被风吹灭不知道多少次的心形蜡烛,人在寒风里冻得直发颤。

或许是起哄的人太多,她不愿下了贾岩的面子,又或许是那晚上于归的突然出现,让她脑子嗡嗡作响,她第一次给了贾岩拒绝之外的答案:

“我会考虑,你先回去吧。”

黎粟劈头盖脸的大嗓门,震得林迟耳朵生疼,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后视镜里司机的表情,不好意思地冲司机点了点头,她才压低了声音打趣地说:

“你也知道,我那医科大学的校草竹马,不太喜欢他。”

“别拿宋执当挡箭牌,你俩要好早好了。”

林迟叹了口气,敷衍了几句说是回嘉兰之后再跟黎粟细说,便挂了电话。

感情的事儿本就三言两语说不明白,何况,眼下她还得去见证一段困扰她多年感情的破灭。

出租车平稳地停在小区广场边上,司机贴心地帮她将行李搬了下来,道了一句“新年快乐”后便扬长而去,林迟在原地长长地舒了口气。

广场上,穿着厚实冬衣的孩童手里拿着烟花炮仗肆意嬉闹奔跑,大抵是刚从“表演一个才艺”的团圆饭上“刑满释放”。

男孩横冲直撞地与发愣的林迟撞了个满怀,出于本能地想要护住小朋友,林迟顺势揽着对方向身后的水泥地上重重地摔了下去。

“谢谢姐姐。”

小男孩飞速地从林迟身上爬起来,笑嘻嘻地拍了拍膝盖,头也不回地跟上了自己的伙伴,留林迟屁股墩摔得生疼地坐在地上,抬眼便能看到自家明黄的灯光。

恍然间,余光瞥到宋执家的阳台上一个高挑的身影,逆光下只能模糊看到身形,缭绕烟雾环绕身侧,隔得很远,但林迟似乎能闻到刺鼻辛辣的烟味。

林迟眯着眼想要辨认那人的模样,兜里的手机便嗡嗡响了起来,彻底将她的思绪给拽了回来。

“到哪了?”

“楼下。”

一来一回,不过五个字的时间,林迟再次抬头那模糊的身影已经不在阳台上了:

宋执这臭小子,放我鸽子,躲在家里干嘛呢?

地上的凉意终于穿透厚外套和裤子入侵她的皮肉,她立刻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自家阳台深吸了口气,拖着行李颇有壮士就义的架势走进了单元楼。

林迟站在家门口,举手握拳准备敲门的手停在半空中,突然有点儿打退堂鼓。

纵使做了千万次心理建设,临门一脚的时候又突然泄了气。

她咬了咬牙,转头望向了隔壁宋执家紧闭的大门:先找那个鸽子王算账再回家吧,反正......他们离婚也不急这么一会儿。

林迟刚一抬脚,转身准备敲响宋执家大门,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宋执的名字在黑漆漆的楼道里,闪烁在她手机的荧光屏上。

电话接通放在耳边的瞬间,宋执家的大门便从里向外打开了。

“他……回来了。”

耳朵里是宋执低哑带着醉意的声音,眼前是一抹高挑清瘦的身影,都不用林迟费劲儿地琢磨到底是谁回来了,眼前就是答案。

——于归,回来了。

扑面而来的烟草味和林迟刚才瞥见的模糊身影,清晰地重叠在一起。

对于宋执没有来由地鸽了她的接机,林迟豁然开朗——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就是理由。

于归周身萦绕的烟味,让他周身的冷淡疏离都带着呛人的攻击性,生硬地向周围的人展示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林迟敏锐地察觉到于归那双狭长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或许是看到林迟微微皱起的眉头,于归夹着香烟的指尖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随即便勾了勾嘴角,掩去了初见时的诧异,冲林迟笑:

“好久不见。”

林迟觉得跨年夜那晚的“新年快乐”和年三十今天的“好久不见”,于归弄错了顺序,理应换一换才对。

毕竟上次见面,掰着手指头算,也不足一月,怎么能算“好久”不见呢?

电话那头的宋执,迟迟得不到林迟的回应,带着醉意地吼着含糊的胡话。

于归看着眼前发愣的林迟,颔首轻笑,手指微微弯曲放在耳边轻轻敲了敲,提醒林迟:

“电话。”

林迟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向他点了点头背过身去,压低了声音冲电话那头的宋执问了一句:

“你人呢?跑哪儿去了?”

宋执迷迷糊糊地说了一个“老地方”,环境音里还能听见酒瓶被他踢倒后顺着台阶滚落发出的“叮当”声,随即电话便挂断了。

林迟握着手机站在自家门口,身后的于归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她能感受到算不上火热但灼得她后背生疼的视线,身体僵硬得像个被罚站的学生。

进一步是龙潭,退一步是虎穴,林迟难以抉择,但很快就有人替她做了决定。

屋里玻璃杯摔向大门随即落在地面破碎的声音,以及紧随其后屋内父母的争执,让林迟正准备敲门的手僵在半空中。

林迟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塞进口袋,双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对于归说:

“你要找宋执吗?我知道他在哪儿,我带你去。”

于归抬眼看着她,手指在身侧不动神色地掐灭了香烟,没多问什么点了点头,随即走到林迟跟前接过她的行李箱,推进了自家屋内。

“一会儿回来再取。”

“嗯。”

于归的车随意地停在单元楼下的角落,老小区没有固定的停车位,他这临时的车大过年能找到落脚的地儿,也是不容易。

“没吃东西?”

“嗯。”

“林城比嘉兰冷吧?”

“嗯。”

连续收获三个“嗯”的于归,在车前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尚有余裕地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笑了起来:

“迟迟,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一直低着头跟在于归身后的林迟,脚步一顿抬头去看他,这算是什么问题,下意识地接了话:“记得呀,怎么了?”

于归垂眸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你怎么不叫人啊?”

“我还以为,太长时间没见面,迟迟忘记我了。”

林迟自小便和宋执一起,跟在于归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颇有种争宠的意味。

但从青春期的某个阶段开始,林迟十分抗拒称呼于归哥哥,又不敢直呼其名,生硬别扭地躲了于归好一阵。

或许是太久没见有些生疏,又或许是长大了,林迟总觉得“哥哥”这个称呼有些别扭,话到嘴边便打起了磕巴,显得有些心虚:

“不是跨年夜才见过......”

“嗯,说得对,迟迟没忘就好。”

语毕,于归替林迟拉开了副驾的车门,自己径直上了驾驶座,林迟站在原地愣了愣,最后没好气地钻上了副驾,忍不住在小声嘀咕:

“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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