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告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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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林城接连下了一周的大雨。

雨水来得突然,雨势也很猛烈。

就像邱婷的离世一样,迅猛得让人触不及防,没给人留一丝心理准备的时间和空挡。

小区里唯一的一片空地,几顶白色的帐篷被支在空地上,帐篷里不间断地向外传递着诵经声,以及敲锣打鼓的响动,伴随着落在帐篷顶上的雨水,滑落到地面,消散不见。

平日里,被小朋友们占据着的空地,此时被披麻戴孝的于归一家人,以及来帮忙的亲戚邻里所占据。

“迟迟,你把饭盒拿去给爸爸和宋爸。”

李冉从厨房里端着两个饭盒出来,额角的碎发凌乱地散在两侧,额头渗出滴滴汗珠,这几日,林清远帮着宋涛忙前忙后,她就挑起了大后方一家老小的后勤工作。

林迟双手抱着饭后,有些怯怯地看着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啦?”

“妈妈,我有些害怕。”

此时已近黄昏,小区里的吹拉弹唱声不绝于耳,每敲响一个锣点,林迟的心就跟着咯噔一下。

她还记得那天结营结束之后,于归开着车去接她和宋执,路上讨论着该吃些什么,在见到邱婷阿姨之后,一切都还是很好的。

邱姨的精神很好,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见到于归时,脸上也少见地露出了笑容。当时的林迟还和宋执凑着耳朵说小话:

【阿姨是不是要全好啦?】

直到邱姨问于归去哪儿读书,事情开始向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于归将红色封皮的录取通知书从书包里掏出来,递到邱婷手上的时候,两个人脸上都还维持着相对平和的表情。

几乎是在翻开录取通知书的瞬间,邱婷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开。

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于归的录取通知书被她撕的粉碎,接着将碎片摔在于归脸上:

“嘉兰大学?”

“你是故意的吧!羞辱我?惩罚我?”

林迟被她突然起来的情绪吓了一跳,抓着宋执的衣角躲在角落。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于归高瘦挺拔的背影,看不到是什么表情。

“啊呀,这是干什么呀?”

“小于,领着弟弟妹妹们先出去。”

宋涛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蹲在地上收拾碎片。

林迟看着那些碎片,就跟被宋执撕碎的情书一样,随意地散落在地面,顿时觉得有些堵得慌,考取大学不应该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儿吗?

但她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如若不是嫁给了于归的父亲,邱婷也是可以顺利考上嘉兰大学的。

那里曾是邱婷的梦想,是她唾手可得又与她失之交臂的地方。

午夜梦回,邱婷总在想,或许没有遇见于放,后来也不会有于归,她会在嘉兰大学念书,毕业,顺利工作,然后与宋涛结婚生子……

此时,眼前这份于归的录取通知书就像一封尖叫着的羞辱信:

“你没有的人生,于归即将有了。”

“你没能实现的目标,于归即将实现了。”

于归,这个一直被自己打压,视作过去耻辱柱的孩子,拿着自己曾梦寐以求的另一种未来的通行证,站在自己的面前,邱婷嫉妒且无法接受……

为什么造成她如今处境的人,能够得到眷顾,过得比她好呢?

她生活在地狱,为什么别人却都在通往光明……

此刻的于归,对宋涛的话充耳未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冷眼地看着邱婷失去控制地冲他喊叫撒泼。

换作往日,于归或许早在宋涛开口前,就率先将宋执和林迟给哄出去了,不对,要是过去,他压根不会去做明知会让邱婷失去理智和控制的事。

但今日,他一反常态地站在邱婷面前,语气带着克制的疏离,冷漠且坚定:

“不是羞辱,也不是惩罚,是告别。”

“你放弃的儿子,和你逃离的城市,就该一并打包被你抛弃!”

“不堪的我和那个破败的城市一同消失在你未来的生命中,不正如你所愿吗?”

宋涛呼吸一滞,余光瞥见宋执和林迟两个小家伙呆愣在原地,连忙回过神来,将两人给赶了出去。

也就是在那个空挡,邱婷发疯似地从床上跳起来,跑到门边将门从内反锁了起来,房间里只剩下于归和她两个人。

“开门!邱婷!!”

“于归!!把门开开。”

透过门上那块透明的玻璃,宋涛能清晰地看到邱婷冲到于归的跟前,紧紧抓着对方的衣领:

“凭什么?要我一个人生活在痛苦的地狱呢?”

“你跟你爹一样,自私自利,觉得我丢人了,拖你后腿了,要丢下我了,是吗……”

邱婷喃喃,一时间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于放,还是于归。

于归将邱婷抓紧自己衣领的手握住,轻轻一拽,便挣脱了束缚,他已经是一个年满 18 周岁的成年男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母亲身后惴惴不安、小心翼翼的小男孩了:

“妈,是你先丢下我的。”

“你的地狱,不是我造成的啊……”

说这话的时候,于归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委屈和埋怨,像是释怀后,轻描淡写地一段陈述,他已经不在意了。

门外的宋涛心急如焚地一边拍门让宋执去叫医护,一边冲里面喊:

“于归,开门!!你妈病情还不太稳定,你不要刺激她啊,好孩子,让爸进去。”

邱婷看着于归,脸上显露困惑的神情,似乎在怀疑于归的话的真实性,而就在于归得以喘息,转身将房门给打开的瞬间,邱婷带着些疯痴地笑低喊:

“才不是,你说的不对,是你们对不起我。”

“我没有做错什么……”

“那就一起活在痛苦里好了,是你杀了我……”

……

于归背对着她,宋涛和医护人员多门而入,略过他的身边。

最后停留在于归耳朵里的是一声沉闷的巨响,接着是嘈杂地哄闹、尖叫、哭喊……

【是你杀了我】

五个字,是邱婷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于归已经很久没有跟邱婷说过话了,过去也很少跟她对话交流,更别提从母亲那里听到些体贴温暖的话了。

但他也从未想过,母亲会以生命为代价来诅咒他活在地狱里……

-

邱婷纵身一跃的瞬间,林迟的视线被于归和混乱的人群挡了个严严实实。

但即便如此,邱婷的话也钻入了她的耳朵,那天发生了些什么她也都明白;随后赶到的宋执,和她一起被医护送回了家。

林迟接连做了几晚的噩梦,还发了高烧,今天才刚刚恢复些精神。

“迟迟,没关系的。阿姨之前是生病了,才做出了不理智的行动。”

“不用害怕,那是哥哥和小执的妈妈呀!”

林迟抱着饭盒,有些犹豫,小区里开始放鞭炮了,每年过年都能听到的炮仗声,此时却让她不寒而栗,打了个激灵。

她还是不敢下去,李冉只好解开围裙,将她抱在怀里安抚了好一阵:

“迟迟,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了,你会害怕我吗?”

“你不会对不对?你会难过,会伤心,会想我!”

“那现在哥哥和小执,一定也是这样的。”

林迟是明白李冉的意思的,但她以前就很害怕邱婷,如今更怕了,但一想到于归和宋执,她又鼓足了勇气:

“那我去叫他们回来吃饭……”

帐篷里里外外挤了不少的人,相比在家听到的吹拉弹唱,此刻人声鼎沸得并不像是丧事,而是某个小区集会。

街坊邻居聚在一起,嗑瓜子聊闲天,好不热闹。

林迟一时间觉得有些气愤,为什么要在别人家的丧事上开怀大笑呢?

她很快地便找到了林清远和宋涛,将饭盒往他们怀里一塞,便去找于归和宋执的身影。

宋执守在灵堂,跪坐在蒲团上,盯着黑白画像上的邱婷发愣,照片上的邱婷比现在年轻许多,应当是刚生宋执不久的时候拍下的照片,唇红齿白,红光满面……

林迟站在帐篷外,盯着宋执的背影看了许久,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直到宋执垂下头抹了抹眼泪,她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次就放过你吧,绝不会拿你掉眼泪的事笑话你。

“说什么她儿子杀了她,真的是病得不轻。”

“早死早超生,放过她儿子。”

“大儿子估计也被她伤透了心吧,听说事发之后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估计也是觉得解脱了吧!”

……

林迟路过的每一张桌子,不认识的邻居阿婶阿婆毫不避讳地肆意讨论着,眼睛滴溜溜地四处观察,压低了音量随意八卦。

每一句话钻入她的耳朵,都让她心口堵得慌。

林迟几乎是逃着跑出的那片空地,还未来得及喘息,就看见于归坐在街对角的楼梯拐角处,路灯打下来,阴影笼罩着他的脸庞,看不清什么样的表情。

但顺着于归所处位置的视线方向,林迟发现,那里可以远远地看到灵柩的帐篷。

林迟小心翼翼地穿过对街,一股刺鼻的烟味灌入鼻腔,她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头,直到爬上台阶,才看清于归手里夹着烟,周身烟雾环绕,脸上的表情很是悲伤。

或许是在愣神,直到林迟走得很近了,于归才回过神来,掐灭了烟,将烟蒂塞进了外套兜里。

“生病好点了吗?还发烧吗?”

于归满脸都是疲惫,因为吸烟声音变得暗哑,似乎很长时间没有开口了。

林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于归才好,因为一直以来,她都是被于归照顾的那一个。

“好多了,不烧了。”

林迟摇摇头,接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直到于归摸了摸她的头:“那就好,迟迟不害怕吗?”

“怕的,但那是哥哥的妈妈,所以没事的。”

于归听了林迟的回答,怔了几秒,然后自顾自地喃喃:“因为是我的妈妈吗?”

林迟抬头望他,于归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道泪痕,泪水便划过脸颊,落在了台阶上,融入那未干的雨形成的水洼里。

林迟从未见过于归哭,总是温柔成熟的样子,不像是会哭的人,她也不会安慰人,只能照搬妈妈的话说给于归听:

“没事的哥哥,我妈说,邱姨以后就不会因为生病痛苦了。”

于归看着林迟被自己突如其来,涌上心头的情绪和眼泪弄得手足无措,有些自责和愧疚:自己在一个小孩面前掉眼泪,像什么话呢?

他伸手抱住了林迟,将下巴搁在了林迟的肩头,让她看不见自己此刻无比绝望与悲伤的脸:

“迟迟啊,我没有妈妈了。”

“我很害怕,害怕我自己……”

因为我真的如别人说的那样,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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