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执打趣的话,让林迟尴尬得下不了台,面红耳赤地闹了情绪。
领着两人去停车位取车的时候,于归刚将驾驶座的车门打开,林迟眼疾手快地就跳上了副驾驶,并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于归看了眼跟在林迟身后,替她拉开了后座车门的宋执,他尴尬地握着车门把手,又气又无语:女孩就是矫情,开玩笑而已。
在和于归对上视线后,随后生气又不屑地撇了撇嘴,自顾自地钻进了后座,“砰”地一声将车门摔上。
两人还跟小时候一样,水火不容。好的时候跟连体婴一样,形影不离;怄气闹情绪之后,就跟点了炸药桶一样。
“你能轻点儿吗?摔坏了你赔吗?”
林迟被他关门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冲宋执喊。
宋执没理她,抱着胳膊挑衅地看着她一言不发,于归觉得好笑,摇了摇头钻上了驾驶座。
“哥,今晚咱们吃什么呀?”
于归插上钥匙,发动了车子,语气中带着些宠溺地笑意:“迟迟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火锅!”
林迟挑食,属于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类型,这几天夏令营饭菜没吃几口,可把她饿坏了,从入营第一天开始,她就想好了自己结束后要吃什么。
几乎是在于归问完之后,她立刻兴奋举手。
“你是猪吗?就知道吃!”
宋执坐在车后座翻了个白眼,目光挪向窗外,他有别的问题想问于归,奈何总被林迟打岔,让他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林迟转过身瞪着他,此刻于归在身旁,她又来了底气,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挑衅:“你才是猪,你想打架是吗?”
“那咱们吃潮汕牛肉火锅好吗?你邱姨刚出院,不能吃太辣的。”
于归笑着提醒她坐好,又替她检查好了安全带,这才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看了看身后有些别扭,欲言又止的宋执:
“小执吃这个可以吗?”
“随便吧!我才不关心吃什么,哥你上了哪儿所大学啊?”
话头递给了宋执后,他急不可耐地问出了从昨天起就开始让他抓耳挠腮的问题,林迟听后也悄悄地抬了抬眼去瞅于归,耳朵竖得跟兔子一样。
于归升入高三后就不回家了,也不怎么跟家里人说自己的事,毕业的规划,升学的计划,家里人也通通不知道。
看着两个小朋友好奇,于归心里涌现一丝异样,这世界上,恐怕就他们俩会真心实意地在乎他的未来了。
他轻轻地笑着叹了口气,卖了个关子:“小执希望我上哪所大学?”
“林城大学呗!离家近,我想见你的时候随时能见你。”
“而且你成绩那么好,林城大学专业不随便你挑!”
宋执的语气透着理所应当的骄傲,他的哥哥长得帅气、成绩又好,待人亲切温和,他一直跟在哥哥身后,渴望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以前就听爸爸说了,按哥哥的成绩考上清北复交都是没问题的,但他还是私心希望哥哥离自己近一些。
于归没说话,林城大学吗?虽然按他的成绩不至于专业任选,但大多数想去的专业也都十拿九稳了……
林迟虽然没说话,但小眼睛一直盯着于归,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她和宋执是一样的想法。
于归目光落在林迟身上的时候,她有些慌乱地别过脸去看向窗户外,可还是没逃过:
“迟迟呢?觉得我会去哪儿?”
林迟深吸了口气小声地说:“外地吧,北大清华什么的......”
还没等来于归的回复,宋执就不乐意地“啧”了一声:
“我哥去外地你就高兴了?乌鸦嘴。”
于归不知道自己在林迟和宋执的眼里到底是多么完美优秀的形象,他们对自己的期待似乎有些超乎他的想象。
原本只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向邱婷开口,他要将自己“流放”到嘉兰了,那个父母相识相爱然后又撒落一地鸡毛的故乡。
此刻,面对两束炽烈又殷切的目光,于归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竟然有些害怕他们会失望。
最后,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和情绪,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远,在嘉兰。”
听到嘉兰两个字,林迟眼睛瞪圆了,嘴巴也因为吃惊而张开,下意识地一个猛回头看向宋执:
嘉兰?我没听错吧?
哥说他要回嘉兰?
对宋执而言,嘉兰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虽然他出生在嘉兰,但 5 岁那年回林城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母亲精神状态一直不太稳定,嘉兰就像是一个禁忌一样,他不敢提也不敢问。
而对于归而言,嘉兰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他在嘉兰生活了整整 10 年,算上今年夏天在林城待了也不过 8 年。
虽然不知道那 10 年过得怎么样,但在林城的这 8 年,被母亲疾病的阴影笼罩下,想来也并不好过……
林迟连忙回过身来,原本打算问一句,是不是高考没发挥好才去的嘉兰读大学,但看着于归那温和平静的侧脸,带着释然的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没能开口。
哥哥这么做,一定是有理由的吧。
或许,会让他自己开心些。
“快到了。”
于归也没给两个小家伙继续提问的机会,将车从主干道拐进辅路后,就能看见疗养院的招牌了,剩下的一段路程就让他们俩在沉默中独自消化情绪了。
-
“一会儿小于接上小执和迟迟,就来接我们回家。”
“你确定没问题吗?”
邱婷的病情控制得并不好,在疗养院住的时间越久,她的脾气变得越发暴躁。
医生建议将她带回家,如果处在她熟悉的环境中,或许对她情绪稳定有帮助;她身体上的疾病和不适,大多也是由于情绪不稳导致的……
宋涛虽然依旧不太放心,但还是询问了邱婷的意见后,听从了医生的建议,替她办理了出院手续。
他原本是不打算让于归来接的,但无奈在和于归通电话的时候,被邱婷听到了。
于归要上大学的消息,传入邱婷耳朵里后,是她主动要求于归来接她出院的:
“时间真快啊,他也要上大学了。”
邱婷坐在床边,目光一直盯着窗户外的斑驳树影,微风吹过,似乎有绿叶的味道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
从树木刚抽新芽的时候,她便住了进来,如今树叶已经茂密地覆盖了整棵树冠,挡住了直射进病房的炙热阳光,在屋内投下斑驳的阴凉。
树上的蝉鸣鸟叫从最初的刺耳聒噪,到如今的声嘶力竭,邱婷觉得内心无比平静,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有些愣神。
直到宋涛第不知道多少次向她确认要不要见于归,她才扬了扬嘴角接着点头:
“嗯,没问题。”
“或许,是该好好告别了……”
自于归问她有没有爱过自己,已经过去一年了,母子俩基本上没有再见面,即使年夜饭,于归也是匆匆解决便离开。
只为了不在其乐融融的氛围里碍了邱婷的眼,也不想让自己的格格不入在阖家欢乐的节日里显得那么突兀。
换作以前,邱婷可能还会有些自责自己,那么直白地说出伤害于归的话,但说开之后,她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自己不必再虚伪地违背本心地面对于归对自己的示好,于归也不必再她身上浪费精力白费功夫,她终归是亏欠于归的,还不清的。
她不爱于归的,最多是愧疚吧,但愧疚并不是爱。
邱婷也是有了宋执之后,才清楚不是所有母亲都爱孩子的,偏心和不爱自己心里都门儿清,不过是大多数人不愿承认罢了。
“告什么别,儿子上大学而已,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
得知于归考上大学的时候,邱婷承认某一个瞬间,自己是为他开心的,但不知为何更多地是有些堵得慌。
也好,于归上大学后,很快就会有新的人生了。
然后彻底摆脱远离她这个病态的疯女人。
邱婷心情很复杂,她希望于归能好,但又觉得凭什么?
是她把于归带到这个世界的,但于归毁了她的人生,却要自己过好日子吗?
……
这么多年,邱婷就在憎恨、愧疚和无法释怀中,反复绝望致精疲力竭,身心皆废。
“如果你想歇几天再见他也没事,我让他接小执和迟迟先回去。”
“我们自己回去。”
邱婷虽然嘴上说着没问题,但脸色并不算好,宋涛还是有些不放心,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询问邱婷的意见,
许是看出了宋涛的担心,邱婷扯了扯泛白的嘴角,有气无力地扬起了一个笑脸,干瘦的手拉住了宋涛的胳膊,将人拽到自己身边坐下:
“我没事儿。”
“这么多年,照顾我辛苦了。”
“你把于归当亲儿子,他考上大学了,是得让你高兴高兴。”
宋涛嘿嘿笑,从于归主动给他打电话说考上了大学,想要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开始,他的嘴角挂在耳后就没下来过。
但跟邱婷说于归的这个提议的时候,他依旧是小心翼翼地。直到邱婷提议让于归来接他们,宋涛也没有放松警惕:
母子俩如履薄冰的关系,他比谁都清楚。
“考上大学是好事,远离我,也能有自己的人生。”
“我也为他高兴……”
“是为他高兴的吧!”
……
话说到最后,邱婷的声音越来越小,也不知道是说给宋涛听的,还是在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