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弟弟宋执出生之后,于归才对“生日”这个词有了具象的概念。
父母会在那一天,早早地准备好蛋糕、礼物、新衣服,并将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墙上挂满装饰的气球,只为了庆祝宋执来到这个世界,降临他们生命。
于归也从未想过,一个人的出生,竟然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至少,他的不是。
当然,继父每年也会为于归的生日做准备,但时常因为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而变得手忙脚乱,连续好几年送了他昂贵却对孩子而言有些多余的电子产品;
母亲最初是提不起兴致的,对前夫的恐惧、愤恨全部投射在于归的身上,她自知是有些殃及池鱼的蛮不讲理,但只是敷衍了事的筹备,已经让她精疲力尽。
是否被爱,人是会有感觉的。
后来,母亲病了,于归的生日就像是一个禁忌,提不得,更别说大张旗鼓地布置庆祝了,只怕触动母亲那脆弱的,时刻会崩坏的神经。
“以后,咱们就在外面庆生。”
“你妈病了,等她好了,就都好了……”
这是于归 12 岁生日当天深夜,宋涛领着他,父子俩坐在几乎没什么人的肯德基里发生的对话。
话说到最后,宋涛没了底气,一个大男人对着一个 12 岁的小男孩,竟忍不住哭出了声。
那天上午,宋涛早早地从研究所下了班,兴高采烈地说是要给儿子庆祝生日。
头一天,他就在蛋糕店里给于归订好了生日蛋糕,想赶在于归放学前先一步到家准备给他一个惊喜,顺路还买了一个新的篮球作为礼物。
男孩子嘛,升入中学了,打打球长高点儿,壮一点,于归啊,太瘦了。
可他甚至还没有迈入单元楼,就听到了楼上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宋执和林迟的哭声。
宋涛内心咯噔一下,坏了,两小祖宗又打起来了。
可当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的时候,伴随着邱婷一声声“丧门星”“祸害”等不堪入耳的辱骂,一个个盘子从室内扔出来,摔在地上碎掉。
“你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就像是一个耻辱柱,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你是要每年都提醒我一下,我跟那个杀人犯还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吗?”
“非要破坏我现在的幸福,你才开心吗?”
于归垂着头站在门口,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只能隐约看到他抿紧的嘴唇,还有身侧因用力握拳发白的指节。
即便如此,他仍旧将明显吓到的林迟和宋执护在身后,而他自己的头发、衣服上全是鸡蛋液,面粉的污渍,脸上还有避之不及被盘子划伤的痕迹。
而这些,是宋执和林迟跟着李冉学了好久的,打算自己动手给于归做纸杯蛋糕的材料。
“明明就是阿姨的错,哥哥没有错。”
“阿姨没有问哥哥愿不愿意当你的小孩,就把哥哥生下来。”
“你对哥哥不好,还不许别人对他好,是你自私。”
林迟自小就知道邱婷很严厉,很凶,但是也从未见过今天这样的场面,吓得哭到抽搐。
但她听到邱婷那样说于归,还是有些不开心,很生气,觉得很没有道理,明明给宋执庆祝生日的时候,阿姨也很开心,就是偏心,还是鼓足勇气开了口嚷。
于归在听到这话后愣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去看站在身后小心又害怕地探出个头,红着眼睛,脸上还挂着泪痕的林迟。
小姑娘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角,仿佛抓住了千万勇气,三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但理直气壮的样子还是藏在了那字字句句里面。
于归不记得上一次被人维护是什么时候了,但他记得维护他的人是比自己小了 5 岁的林迟。
林迟人小小的一只,却总说着要保护他的话;明明怕得要死,还要硬着嘴去激怒与自己力量悬殊的对方,也不知道是小小年纪无所畏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对,是妈妈不该打翻我们的东西,不该发脾气。”
许是受到林迟的鼓舞,宋执从于归的另一侧探出了头,身子还缩在于归的背后,壮着胆子附和。
邱婷听后急火攻心,正准备发飙,宋涛立刻冲进家门抱住了她,将她控制住后才说:
“小于,你先去隔壁洗洗,带着弟弟妹妹等林叔叔他们回来。”
在此之前,于归从未怀疑过母亲对自己的洗脑:他的存在就是不应该的,他就是个祸害,体内流的就是杀人犯的血。
直到两个害怕到发抖,哭泣到抽搐,只敢缩在他身后的小家伙,在此情此景还能靠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勇气替他出头,他才恍然错的原来并不是自己,他还没林迟他们清楚明白:
“我没想过破坏你的幸福,是你一直在破坏我的。”
这是于归第一次反抗母亲,表达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直到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才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如释重负。
他从未考虑过幸福与否这个问题,这也并不是他这个年纪会考虑的事。
但感受这种事,自己是骗不了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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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的肯德基,人并不多,父子俩桌上摆满了对两个人来说,过于丰盛的食物。
宋涛像是想要通过食物来填补对于归的亏欠,看着宋涛愧疚得不敢看自己的眼睛,于归有些无力。
“如果她好不了呢?”
“只要看到我这张脸,她就不会好吧......”
“我知道的,我很像我父亲,她看到我就会想到他,就会想到那些不好的事情。”
宋涛压根没想到,小小年纪的于归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有些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于归低着头,手里拿着勺子不住地戳着眼前的冰淇淋:
“我那时候还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也隐约记得那时候过得不是很好,总是挨打。”
“我想,她记得比我要清楚些吧。”
“被自己的丈夫伤害,毁了大半辈子,还生了个像他的孩子。她接受不了,迁怒于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宋涛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但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于归太懂事了,他什么都明白。
大人为了自己心安,强加于他的仪式感,和所谓“一视同仁”的小伎俩,于归早就识破了。
生日原本对于他来说,便是可有可无的,是为了满足成年人的愧疚,强塞给他的,然后给了他之后,又突然告诉他这是件偷偷摸摸才能完成的事。
到如今,还得于归去安慰善后这些莫须有加在自己身上的枷锁。
“这个玩具,可以拿回去给小执,玩偶可以给迟迟。”
“成为你儿子,我已经很庆幸了,你不必觉得亏欠我什么的……”
“她病了,照顾她是应该的,生日以后我就不过了,爸你也别费心了。”
于归将玩具玩偶塞进口袋,想着带回去给两个今天吓坏了的小朋友,他们在那样的情境下还想着维护自己。
然后抽了一张纸巾递给眼眶红润的宋涛:“但我不是医生,我治不好她。”
“但...我也不想自己跟着病了。”
“迟迟说得对,我没错的。”
于归的懂事早熟,宋涛除了心疼还是心疼,说不出一句话来,因为于归都明白。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应该在做些什么呢?总归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后来,林迟被母亲李冉揪着耳朵,拎到了邱婷面前道歉:“阿姨她生病了,你还这样气阿姨,爸爸妈妈是这样教你的吗?”
彼时的邱婷吃了药,情绪稳定,看着泪眼婆娑却依旧不服气的林迟,无奈地勾着嘴角笑:“阿姨也得给迟迟道歉,吓到迟迟了。”
“嗯,没关系。阿姨生病了,可以原谅的。”
林迟一副我确实被吓坏了,但是你道歉我就原谅你吧的模样逗乐了她。
“那迟迟以后,也像这样保护哥哥好吗?”
邱婷这话一出,林迟懵了,她不是犯错了吗?怎么阿姨好像在表扬自己做得很好一样呢?
林迟扭头,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母亲李冉的眼色,随即又有些疑惑地盯着邱婷。
邱婷无奈地开口:“阿姨病了,好像保护不好哥哥,还总伤害他,没有迟迟勇敢。”
林迟不懂那些话里有话,直觉就是自己做得好,于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那就在阿姨好起来之前,我替你保护一段时间,你要快点好起来啊。”
李冉看着邱婷,心里不是滋味儿。
邱婷的情况并不是很好,阴晴不定,没有药物控制,压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她此时的无奈苦笑,也让李冉难过得有些窒息。
医生说只有减少刺激,多多与人沟通,分散她的注意力,定期复查,辅助药物减轻症状。
而这个刺激,偏偏是自己的亲儿子,多么残忍又讽刺。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于归过生日的权利被剥夺后,两个小朋友也不再大张旗鼓地庆祝自己的生日。
而在每年于归生日那天,就像是他们的狂欢节一般,他们总会想方设法地偷偷准备礼物,制造惊喜,暗中较劲,只为让于归开心。
对于他们而言,于归的生日,才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他们不理解邱婷的疾病,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偏心,但没关系,他们永远偏袒于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