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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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印一路被追杀至庄外,已是精疲力竭,却见前方还杵着乌压压的一群武林人士,心中顿感不妙。他现在的情形,能拖住后面的追兵就不错了,前方的人若再出手,届时前后夹击,就真的没机会活命了。

然而奇怪的是,那群人并没有加入的意思,后面的人虽然呼喊了半天,他们也只是观望着,并没有动作。

天印倏然停下脚步,望向人群中央,终于找到了原因。

段飞卿打马而出,背着长剑的身影挺拔孤峭,他什么都没说,只挥了一下手,身边黑影攒动,很快就将天印围入圈子,后面紧追而至的武林人士们都停了步子,发现那群黑影都是青云派的人后,面面相觑。

“到此为止吧各位,如今不是内讧的时候。”

“内讧?”尘虚道长拂尘一抖,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捂着胸口喘了口气才有力气接着道:“盟主您怎么说出这种话来?难不成您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包庇纵容那个魔头吗?”

段飞卿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冷静:“道长为武林除害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方法未免太过极端。初衔白身负血债不假,用围剿的方式却实在为人不齿。各位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趁夜偷袭、以多欺少,这种行径若是传出去,只会叫世人看笑话吧。”

众人慑于盟主之威,即使有人不满也不敢多嘴。尘虚道长老脸通红,憋了半晌终是没能反驳,只好避重就轻:“那盟主何来‘内讧’一说啊?”

段飞卿抬手朝西边遥遥一指:“因为中原武林此时不该将矛头对内,而该对着蠢蠢欲动的魔教。你们虽然对初衔白不齿,但放眼武林,她是唯一一个曾受衡无招揽的人,光凭这点,她也有存在的价值。”

尘虚道长有些不敢置信:“什么?”

“衡无会招揽她,说明他忌惮她,而你们现在杀了她,只会帮他除了一个障碍,这种行为等同引狼入室。”

“……”

“而且……”段飞卿指了一下天印:“你们追了半天,都没认出这不是初衔白么?”

“啊?!!!”尘虚道长踮起脚尖朝包围圈里仔细一看,差点厥过去。“这这这这……咳咳咳……其实我早发觉不对了,只是一直没说而已!”

旁边的人立即投来鄙视的一瞥:“道长,刚才明明是你追得最急最欢来着……”

“……”

段飞卿拍马朝包围中心而去,青云派的人立即让出道路。他在天印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我知道你能活着出来,或早或晚而已,不然就枉费我等在这里了。”

天印拄剑站着,苍白的脸上笑意不减:“原来盟主现身竟是为了我么?我还以为你是来救初衔白的。”

段飞卿朝初家山庄望了一眼:“她当初差点因我而死,如今债已还清,以后两不相欠。至于你,”他勒马转头,缓缓离去:“一个月后你若还活着,就到青峰崖找我,我给你留条后路。”

天印对着他的背影哈哈大笑:“青云派与唐门历来是宿仇,我祖父杀了你祖父,你父亲杀了我父亲……这么多仇怨积压在一起,你居然要给我留后路?”

段飞卿头也不回地朝前走:“留着你自然是有用的,不过那还要看你有没有命来拿了。”

青云派的人毫不拖泥带水,立即随他离去,天印立即就失去了防护。

尘虚道长最先反应过来,精神大振:“盟主的意思我懂了,初衔白暂留一命,天印就不用忌讳了,大家除了这个伪君子!”

众人恍然惊醒,阵势摆开,又冲了过来,天印回身斩杀了几人,身上难免又添了彩。

旁边的大树上,尹听风悬着双腿坐着,边嗑瓜子边催身边的楚泓:“记详细点儿,今年武林大会的看点全在这儿了,回去好好整理整理,这次的武林谱绝对有卖点。”

楚泓下笔如飞,脸上沾了墨渍也浑然不觉,忽然停下来问:“公子,你看半天了,救不救人啊?”

尹听风“嘁”了一声:“为什么要救?他这种混账死了才好,到时候我就大摇大摆把初衔白娶回家,让他到阴曹地府后悔去吧!”

楚泓悄悄咽了咽口水,心想你娶初衔白时能不能不要把那个丑八怪带回阁里,他瘆的慌……

尹听风又优哉游哉地又嗑起瓜子,忽然眼神凝住,老远的,他望见初家山庄的屋顶上站着一个人,白衣当风,裹在瘦削的身子上,叫人担心她会随时摔倒下去。

“哎呀,我未来娘子来了。”尹听风扶着树干站起来,遥遥朝她挥手:“哎,娘子,你来看为夫了吗?”

初衔白朝他看了过来,脸上露出笑容。

下方顿时传来怒吼:“听风阁主居然在这里袖手旁观!这算什么?”

楚泓埋怨地看了一眼自家公子。

尹听风无所谓地摊摊手,又坐回去,瞅着初衔白继续嗑瓜子,这次没一会儿又停了。

“咦,阿泓,你看那儿是不是有人啊,还是我看错了?”

楚泓停下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对着他们的树上倚着一个人,枝叶茂盛,只露出他一角紫色衣摆。他担心看错,还揉了揉眼,又在脸上添了几道墨渍。

“没错啊公子,应当是唐门的人。”

“哦……”尹听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醒悟般一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那还不快撤,唐门的混蛋肯定又要下毒了啊啊啊啊!”

楚泓忙不迭收起东西跃下树去,偶然间已经瞥见树上的人露出脸来,这张漂亮的脸他见过一次,貌似他一直叫天印“少主”来着。

“走!”四周黄烟弥漫,尹听风果断扯起楚泓的衣领躲远。

树上的珑宿趁着众人七倒八歪之际,甩出绳索缚住天印,将他向上拉起。天印身上又挨了两剑,已经无力厮杀,被吊起来时,颓唐的像是风中残絮。他勉强偏过头望向初家山庄,闭眼之前,视野里只有那身白衣……

“青青,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折华飞身上了屋顶,见到初衔白在,松了口气:“快下去吧,我听说段盟主放话保了你的命,我们现在没事了。”

初衔白的视线落在远处,并没有看他,忽然道:“折华,我记得你说过要把我们的事定了,还算数么?”

折华一愣,几步走过来:“当然记得,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刚好我娘清醒了,改日我便公布我是女子的身份,我们便把日子定了。”

折华喜不自胜,自身后环住她,心满意足地叹息:“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初衔白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勾着嘴角低声附和:“谁说不是呢……”

天印被珑宿背着一路疾奔,他陷在沉沉的梦里。

十里长夜,伸手不见五指,是唐门训练他的地狱么?啊,不是,前方有光亮。

顺着指引走过去,忽然听到有人叫他。他疑惑地站定脚步,转头去看,有个女子一路朝他奔跑过来,身上一袭蓝衫,头发随意地绑在脑后,刚靠近就一头扑进他怀里:“师叔,你这是要去哪儿呢?”

“你是……”他有些迷茫,那张脸很熟悉,他却叫不出她的名字。

“我是千青啊,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居然把我忘了啊。”

“千青……”他心里涌出欣喜,想要抬手摸摸她的脸,那张脸的神情却变了,邪邪的笑着:“千青?师叔,千青已经被你杀了。”

“……”

“太晚了,就算你死,我也不会原谅你!”

她转身就走,天印想去追,却提不动脚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遍地鲜血,他早已瘫坐在地,脚筋不知何时已被挑断,喉咙想呼喊,却疼得厉害,手摸到锁骨,琵琶骨也断了……

报应到了么?

“少主!少主!你清醒点!”

似乎有人在叫他,他想睁开眼睛,却没力气。

“天印!快醒醒啊!算了,你让开点,我来!”

身上一紧,有人提起了他的衣领,紧接着一阵凉水当头淋下。天印皱紧眉头,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终于睁开了眼睛。

“天印!能认出我是谁吗?”

四周树木环绕,头顶一方天空秋阳高照,应当是在树林里。女子身上的馨香萦绕在鼻尖,他看着那张脸扯了扯嘴角:“金花……”

锦华几乎下意识地就想反驳说自己叫“锦华”,但终究住了口。不是觉得不合时宜,而是那个名字她已经不配拥有了。

她丢开水壶,将天印拥在怀里,拍拍他的脸:“振作些,我传信给玄秀了,她应该就快到了。”

天印望着头顶蓝天苦笑:“难为你还肯为我奔波。”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没心没肺么?”她托着他的头枕在自己双膝上:“怎么样?刚才没吸进毒气吧?”

天印摇摇头:“没什么,暂时还死不了。”

“哼,就知道你这种祸害命长!”

天印笑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指了一下胸口:“我衣襟里有个东西,你应该认识,帮我说说它的来历。”

锦华伸手到他怀里探了探,拿出来一个扁平的方形盒子,表面已经被她刚才泼的水弄湿了。抬袖拂去水渍,上面的花纹清晰的显露出来,她顿时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这是圣教的东西,你怎么会有?”

“我从初家山庄拿出来的。”

锦华皱眉:“初衔白的事我听玄月说了,你还敢从她手上骗东西?”

天印轻轻喘了口气:“我看到那花纹就认出这是魔教的东西,反正留着对她也不是好事。”

“你总有理由!”锦华瞪他一眼,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秘籍。她刚看到名字就慌张的惊呼了一声,转头张望了一下,确定周围没人才低声嚷嚷起来:“化生神诀,这居然是化生神诀!”

“化生神诀?”天印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有些不解:“什么东西?”

“我初入圣教时就听说过这个传说,圣教的第一任衡无是中原人,曾融会贯通各派武艺练成化生神诀,被追杀逃至西夜国自立门户。他过世时立下门规,要求每任衡无都要练成此功才能登位。但是化生神诀极其难练,后来就演变成只要能练成化生神诀就能成为衡无。再到后来,有居心叵测者练不成神功又想占着位子,便用神子下凡的传说来愚弄百姓,居然还很有效果。不过这种人从不轻易展示武功,生怕被人瞧出来。”

天印仔细想了想,心中已经有数:“那这届衡无练成没有?”

“谁知道啊,他继任衡无时我早就跑到中原了,何况他总是失踪,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呢。不过听说他非男非女,八成也是靠那个神话撑着,应当是没练成。”

天印恍然:“难怪他如今会现身,恐怕就是为了找到化生神诀。”他忽然想起初衔白之前在暗格里寻找着什么,也许就是这个。难道不是她弄到手的?否则怎么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放在哪儿。他将秘籍仔细收好纳回怀里,心中已有了计较。

珑宿刚提着水回来,远处便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锦华抬头看了一眼,扶住天印的胳膊:“肯定是玄秀来了,我要走了,若是被左护法发现就糟了。”

天印点点头:“你自己小心。”

锦华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脚步:“天印,你要好好活着。”

天印冲她安抚地笑了笑:“放心,我一向最惜命了,何况现在,我更想活着了。”

锦华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道:“你变了。”说完她又娇俏地笑了,飞奔出去老远才传来后半句话:“变得这么情意绵绵,真恶心。”

天印忍不住笑起来,身后的珑宿忽然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少主……”

他警觉地转头,马蹄声已止,有人踏着树叶缓缓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网络修好鸟,终于能更了,反正只要没意外都会日更哒,有啥情况我会及时在围脖通知的,群mua~

前面带积分字样的都送分了,有的评写得非常精彩也送分了,如果有遗漏的话就把评顶上来,我会补赠的,摸摸~

唔,下章还没码出来,继续摸鱼去…………tat

53第五十三章

天印在看到来人的刹那脸色就沉了下来。珑宿也神情不佳,甚至一手已移到腰间取出了暗器。

“呵呵呵……”银铃般的笑声回响着,身着黄裳的少女笑容明媚,将这深秋的早晨的阳光都给比了下去。

“天印师叔,不用这么紧张吧。”

珑宿上前一步,横挡在前:“妖女,那日就是你害我们少主被刺伤的!”

天印咳了一声,暗示他别冲动:“谷羽术,为什么来的不是你师父?”

谷羽术以袖掩口:“师父她老人家太忙了,我觉得这种场合,还是我来比较合适。”她一步步走近,到了跟前,冲绷着脸的珑宿甜甜的笑了笑,眼中媚波如水。

珑宿冷笑:“少给我耍花招,你以为我是那些急色的‘正道’?”

谷羽术这才板了脸:“你可别不知好歹,现在只有我能救你们少主。”

珑宿刚要反驳,被天印打断了:“那就有劳了,希望这次你别让我失望才是。”他站起身来,脱去早已残破脏乱的白衣,拢了拢长发,朝谷羽术抬了一下手:“走吧,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来。”

谷羽术有些不悦,他这般轻松,倒让自己先前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控制给打破了。不过瞬间她的脸上又堆满了笑:“还是师叔您有见地,放心,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地治好你的。”她转头斜睨一眼珑宿:“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找个稳妥的地方啊,你不会想让你们少主在这林子里养伤吧?”

珑宿忽然出手,快如闪电,左手捏住她下颚,右手塞了粒药丸进她口中。“你最好长点眼力,要是敢再害我家少主,就让你陪葬!”

天印虚弱地一笑,却似极为开怀:“不错,心细如发,珑宿,我很看好你。”

谷羽术捂着脖子咳了许久没能把药咳出来,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三人一起出了林子,由谷羽术带路,走了不出一里路,便发现有间猎人盖得简易茅屋。

珑宿扶着天印落后一步,低声道:“少主,她这般熟悉路径,会不会有陷阱?”

天印笑笑:“就算有,你我现在还有别的选择么?”

珑宿咬了咬牙:“回派后我就去学医!”

天印哈哈大笑。

谷羽术转头看过来:“师叔为何笑得如此开心?”

天印指着茅屋道:“我忽然觉得,与人携手居于青山深处,还真是件逍遥至极的事啊,却不知有谁能看得起我,给我这个机会呢。”

谷羽术眼神微闪,却只是微笑,并不答话,又继续朝前走了。

天印蹙了蹙眉,对珑宿低语道:“看来比你想的还糟。”

珑宿一愣:“少主何出此言?”

“她这个人只会对有利于自己的人亲昵,刚才这番试探,她显然已经不再寄希望于我,却出现在这里为我治伤,只怕是另有所图。”天印想了想,对他道:“你去找找玄秀,若是找不到,找任何一个武林人士过来也行,谷羽术图名声,不会当着外人惩恶。”

珑宿有些担忧:“可是少主您一个人在这儿……”

“无妨,她一个小丫头而已,我还能应付得了。”

谷羽术已走到门口,遥遥朝他们招手:“快过来啊,伤势拖久了可不好。”

天印拍了一下珑宿的肩:“早去早回。”说完朝谷羽术走去,努力让脚步轻盈,摆出毫无负担之感,谷羽术果然多看了他几眼,似乎在确定他的状况,看来心中还是存着几分忌惮。

进了屋,入眼就是一张门板做成的床,上面铺了层稻草,其余就是一个泥土垒成的灶台,凹凸不平,上面扔了一只破碗,已经落了一层灰。

“咦,师叔您的跟班呢?”谷羽术掩门之际,诧异地问了一句。

“我交代他去置办些东西,好歹是唐门少主,我也是会享受的。”天印伸出跟手指在灶台上一扫,嫌弃地撇撇嘴。

谷羽术在天殊派时就知道他为人有些讲究,此时见他虽然形容憔悴狼狈,却不忘将衣裳整理地齐齐整整,心中自然也就不再怀疑了。她从门后取了早放在这里的包裹,取了一些药品出来,指了指床:“师叔,我先给你检查一下伤口吧。”

天印乖乖坐了,解衣任其察看。谷羽术这次倒完全没有之前对他勾引献媚的种种举动,脸绷得紧紧的,甚至叫人觉得她还真是个救济苍生的好大夫。最新章节来自 [文学楼] ~]

“背后中的那一剑最重,伤口还没长好,左臂断裂,需要接骨,其余都是些外伤。”谷羽术不咸不淡地说完,平静地给他上药。

天印也不多言,只是不动声色地在观察四周,既然她早来过这里,有什么企图自然也都该准备了才是。

谷羽术却没什么异常,忙完就去熬药了,为了通风还敞开了门。天印的戒心更重了,她越是表现的寻常,才越不寻常。

屋子实在太小,药熬没一会儿就充斥了满屋药味。天印接连几天没好好休息,原本已疲累到极致,却不敢放松,此时被这味道一熏,竟有些昏昏欲睡。他心中陡然警觉,却已来不及,没一会儿便歪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师叔?天印师叔?”谷羽术蹲在他身边摇了摇手,见他睡得深沉,满意的笑了笑,起身朝外走去。

这一觉睡到半夜才醒,天印睁眼的刹那险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借着灶台上豆大的灯火看清周围,才想起之前谷羽术的所作所为。

显然谷羽术并不害怕自己的行径被发现,因为她此时就坐在灶台旁,笑盈盈地看着他。

“师叔,看来你许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怎么,被千青折磨的很惨么?”话说到这儿,她像是忽然惊醒般道:“啊错了,现在该叫她初衔白才是。啧啧,师叔您真是好谋划,居然还特地捏造个假身份来混淆视线。我说当初见您对她那态度怎么奇怪的很,现在才明白,原来你一早就打着她的主意呢。在您眼里,她应当就是个值钱的宝贝,好好的护着,除了你谁都动不了,是不是?”

天印翻身坐起,理了理衣摆:“说到这个名字,你不心虚么?劝你出行注意些,初衔白可不是善人,你以为她会放过你?”

谷羽术的脸色白了白,却仍旧强撑着:“呵呵,多谢师叔提醒了,这些先不说,我这趟出去,倒是给您带了样好东西来。”

天印凝神听了听四周动静,没有察觉珑宿的行迹,面上却仍是一片风平浪静:“哦?是什么?”

谷羽术从衣襟内取出一只绣着精致花纹的小包,颇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小包打开,里面是两只小瓷瓶,一只青瓷白底,一只却是黑乎乎的。谷羽术以手半掩,只取了那只青色的小瓷瓶出来。即使如此,天印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唐门的东西。

谷羽术捏着那只小瓷瓶对他摇了摇:“当初在客栈下毒被师叔您识破,我还奇怪,后来知晓你是唐门的人,才明白缘故。既然师叔熟识毒药,该知道这瓶装的是什么。”

“青瓷瓶一般只装解药。”天印淡淡道。

“没错!不愧是唐门少主!”谷羽术赞赏地看着他,表情渐渐转为引诱:“那你可知,这里面装的是什么解药?”

“自然不是普通东西,不过我没心思猜。”

谷羽术故作俏皮地耸耸肩:“好吧,我直说了,这是鸢无的解药。”

天印眼神一亮。

谷羽术见状不禁得意:“师父告诉过我了,您中的是鸢无,这种毒药会让你内力全失,最后成为废人,或者一命呜呼。她老人家一直记挂着这事儿,四处寻找解毒之法,还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你猜怎么着?”她像是在对朋友说着什么趣闻,满脸笑容:“师父以前跟贵派掌门交往甚密,此事无需我赘述了,唐知秋还真是有意思,与师父分开时,送了两样东西给她,这两样师父一直没仔细看过,那日忽然想起,翻开一看,居然是一瓶解药和一瓶毒药。毒药是什么师父没细究,解药却被她勘破了,应当可以解鸢无无疑。”

说着,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唉,真奇怪,你们唐门的人都喜欢送女子毒啊蛊的吗?也太不解风情了。”

天印细细推敲,按照唐知秋跟玄秀认识的时间来算,那时候应当刚有鸢无不久,唐知秋会给她这瓶解药也有可能,毕竟那时候这算是唐门的珍贵之物。何况那老东西行事向来没有章法,不然也不会轻而易举地爬上掌门之位,会送这种东西真是一点也不奇怪。

用脚趾想想也知道谷羽术不会白给他好处,天印静静看着她,坐等后话。

“呵呵,天印师叔,您知道从师父那里偷出这个实在太不容易了,所以要得到解药,您也要付出点回报才是。”

天印点头:“言之有理,那你要什么呢?”

谷羽术心满意足地一笑:“我要你的内力。”

天印一愣。

“不过不是给我。”谷羽术侧了侧身子,她身后的地上,一个人躺在阴影里,不知已睡了多久。

天印一边暗责自己粗心,一边仔细去看:“这是……靳凛?”

“没错,我要你把毕生内力都传给他。”

天印心思一转:“为何?”

“很简单啊,他是好苗子,有希望成为武林高手。”谷羽术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你心思太过狡诈,我掌控不了;段飞卿又太冷,连接触的机会都没有,反倒是靳凛师兄一直对我死心塌地。我猜你可能已经得到初衔白的内力,靳凛如今也算是天殊派的准掌门了,再得到你二人的内力,连段飞卿也不是他的对手,到时候整个武林不就是他的了。”

天印恍然点头:“让我来猜猜,你大概是这么安排的:先以解药要挟我将内力传给靳凛,再脱光衣服搂着他睡一晚。靳凛是老实人,醒来后必然要对你负责,届时你便能正大光明地控制他。”

毕竟事关名节,被他这样直白的揭露,谷羽术脸上很难看:“哼,师叔真是厉害。”

“不是我厉害,我早就说过,你年纪太小,奢望太多,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罢了。”天印轻蔑的一笑:“不如我教你一招。你应该等我传了内力给靳凛后,脱光衣服抱着我睡一晚,第二日便在靳凛面前哭诉,说我侮辱了你,唆使他杀了我。这样,一来可以掩盖你的所作所为,二来还能让靳凛博一个为江湖除恶的好名声,三来还能让他对你心生同情,怜爱有加。男人对于女人,只有爱才能长久,责任是长久不了的。”

谷羽术看着他平静的脸,眼里忽然露出惊骇之色:“你是不是疯了……怎么反倒还教起我来了……”

天印失望的叹息:“因为你实在笨的让我忍无可忍了,女人笨不要紧,至少要心狠,可惜你一样都没占。对我跟初衔白这种人,千万不能手软,要一击必中,否则死的只会是你。”

谷羽术又想起当初没救千青的事,手都哆嗦起来。被他这般一刺激,居然畏首畏尾起来了。

二人刚刚陷入胶着,谷羽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瞪他:“你这么说,不过是在故意扰乱我心神以拖延时间罢了!”她霍然起身,朝他走来,眼神已化为凶狠。

天印耳廓一动,忽然笑了一下。

门被砰地一声撞开,珑宿刚叫了一声“少主”,已被人一把推开。身着红衣的女人从他身后闪出,火一般冲过来,狠狠一巴掌扇在谷羽术脸上:“贱人!我天殊派的人你也敢动!”

谷羽术摔倒在地,眼神恐惧,捂着脸战战兢兢:“玄、玄月师叔……”

作者有话要说:艾玛,终于憋出来了,一到重要情节就不卡不舒服斯基是肿么回事!

哼哼,不出水的话,我就关门放玄月啦!!!!!!!╭(╯╰)╮

54第五十四章

玄月真的是气急了,本来被珑宿这个唐门弟子缠住就够火大的了,到了这地方居然又听到这么一出好戏。其实她已经算克制了,要是真按她脾气来,就是把谷羽术大卸八块也有可能。

靳凛是被她几脚踹醒的,迷迷糊糊地眨了半晌的眼睛才有些回神:“玄月师叔……怎么了?”转头看到谷羽术,他才算彻底清醒:“诶?羽术,我们怎么在这儿啊?呃……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玄月又补了他一脚:“你这个不争气的,简直丢我们天殊派的脸!”

珑宿移到天印身边扶起他,还不忘落井下石:“就是,大丈夫何患无妻,作为男人,的确丢脸。”

玄月银牙都快要碎了,扭头瞪了过来,视线却是落在天印身上:“哟,我倒没注意到,这儿还有个叛徒呢。”

天印微笑着冲她点点头:“师姐,多日不见了。”

“呸!谁是你师姐!”玄月唰的抽出腰间长剑,眼神忽而朝地上的谷羽术凌厉一扫:“先杀了你这个贱人再做其他计较!”

她的剑已经挑了过去,眼前却忽然横□一人来。

“师叔,千万别!”靳凛跪在她面前,满脸紧张。

“你……”玄月恨不能一剑砍下去:“你要气死我吗?这个贱人有什么好的!你是忘了青青临终对你的交代了吗?”

靳凛面露难色,转头看了一眼慌张的谷羽术,不忍的转过头来:“我想当时也许……也许她是真的救不了千青才……羽术年纪还小,您能不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玄月气得呼呼喘气,一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个完整的字来:“你……你是真糊涂啊……你想想你师妹是什么样的人,她说过别人不好吗?她那时候都要断气了还提醒你提防这个贱人,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其中厉害吗?刚才我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这贱人为了名利打算利用你呢,你还以为她是真喜欢你啊!”

靳凛惭愧地垂着头:“可是……终究是一条人命……”

玄月一脚踹在他肩头:“你让不让开?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杀!”

靳凛扯住她衣摆:“师叔,求您千万冷静,如果千青还在,肯定也不忍心的!”

天印看到此时,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以前的千青是不会。”他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谷羽术身上:“师姐杀了她是替她解脱,不然就留给初衔白玩儿好了。”

谷羽术杏眼圆睁,惊恐地颤抖起来。

玄月越发火大,剑架在靳凛肩上,他却避也不避,僵持许久,她终于恼恨地摔了剑:“随你去!到时候你别后悔!”

靳凛松了口气,连忙示意谷羽术离开。谷羽术悄悄朝门口移动,还不忘担忧地看他一眼。

见她要出门,玄月故意对靳凛冷哼道:“你可以救她一时,却救不了她一世。休想我会让她好过,我马上便去找玄秀,问问她是不是眼睛瞎了,才收了这个徒弟!”

谷羽术顿时慌乱,折回来跪在她脚边声泪俱下:“玄月师叔,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玄月连个眼神都懒得丢给她:“给我有多远滚多远,下次遇到,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谷羽术吓得不知所措,只好又以眼神向靳凛求救。

靳凛对上她的视线,终究还是移开了。虽然不知道事情经过究竟如何,但玄月的为人他是相信的,加上之前千青那事他还有些疙瘩,心中也认同让谷羽术吃些教训是好事,便没再求情。

谷羽术见再无希望,只好起身出门,转头之际,眼中的愤恨太过猖狂浓烈,终究还是不小心泄露了出来。

玄月并未注意,她已转身看向天印,不言不语,就这样与他冷冷对视了许久。

天印失笑:“师姐看来是有话要与我说。”

玄月手叉着腰,眼神蔑视:“是啊,真意外,你居然还活着。”

“实不相瞒,我自己也很意外。最新章节来自 [文学楼] ~]”

玄月哼了一声:“正好,上次没能清理门户,今日就解决了你!”她的脚尖挑起地上的长剑,横握在手,直刺他咽喉。

珑宿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出招,根本来不及阻挡。所幸天印反应很快,侧首避开,就着空门突然贴近,左手扣住她手腕,右手化掌,当头就要拍下,却在她鬓边几寸堪堪停住。

玄月惊怒交加:“杀啊,为何要停手!”

“我不会杀你,”天印挑了挑眉:“且不说你是我师姐,初衔白太在乎你这个师父,为了她我也会留着你。”

“……”

天印撤回手,朝珑宿看了一眼:“走。”

玄月武功不敌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脸色难看至极。靳凛本想宽慰她几句,又怕再惹她生气,只有默默站在一边,神情尴尬。

玄月转头看到他,又是一肚子气:“还不走,留在这儿过年吗?”

“……”

珑宿随着天印一路疾走,直到横穿过林子上了官道,才停下来。他实在不明白为何天印走得这么急切,甚至像在躲避一般,可刚才明明是他赢了啊。

“少主,怎么了?”

话音未落,天印已经软倒下去,珑宿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

“撑到现在了,看来我熬不过去了……”天印望了望夜空,黑浓如墨,无星无月。“如果我死了,一个月后你替我去一趟青峰崖,带一句话给段飞卿……如果可以,请他把那条后路留给初衔白。”

珑宿有些慌张:“少主,你怎么说这话?”

“你记住我的吩咐就行了。”天印喘了口气,又笑起来:“我当然会努力活着,说这些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珑宿这才连忙应下,还想问一下他接下来的安排,他已经晕过去了。

正是夜色最浓之际,荒郊野外的,想要找个落脚处也难,珑宿又怕再遇上玄月,只好取了烟火发了个暗信,召唤其他师兄弟前来会合,然后背起天印朝唐门别馆的方向走,能走多远是多远。

其实他这次是奉掌门唐知秋的命令来救人的,不过他跟着天印久了,比起其他师兄弟多少要积极些,当时其他弟子都埋伏在初家山庄后方,他独自一人去前方查探情形,刚好发现天印跑出来,这才有了机会。之后又遇上锦华,也是幸运。

这一路走到天亮,居然看到了集镇,珑宿松了口气,这里必然离初家有段距离了,玄月应当是准备去初家山庄的,当不会来这里才对。

天印仍旧没醒,珑宿试探了几次,还有呼吸,只是微弱。他睡得也不安稳,好几次呢喃梦呓,奈何听不清在说什么。

师兄弟们还没到,珑宿正打算去找间客栈住下,忽然看到当街有人骑马飞奔而来,青色素衣,面容沉静,不是玄秀是谁。

他本想开口唤住她,却见她身后又紧跟着来了几个武林人士,连忙背着天印闪身避到了旁边的客栈里。

那几个武林人士大概是刚从初家山庄过来,见到玄秀还对她未曾参加的事挖苦了几句。玄秀并未多做分辩,反而急切地问了句:“几位可曾看到在下的徒弟谷羽术?”

那几人俱是摇头,她的眉头锁的更紧了。

珑宿见没机会与她接触,只好先去问掌柜要了间房让天印休息,打算稍后出去跟着她。也不知唐知秋这次是不是善心大发了,不仅派他们来救人,还给了他一颗鸢无的解药带来给天印。奈何天印昏迷不醒,光是喂他服药吃饭就费了不少时间,珑宿自己又要休整,这般耽搁,出门时已经难觅玄秀踪迹。他只好原路返回,只要能找到谷羽术,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玄秀。

这一趟出去居然耽搁了一夜,天印也就安静地睡了一夜,最后是被小二敲门的声音给吵醒的。一醒来浑身都疼痛难忍,骨架像被拆散了一般。好在鸢无的毒性暂时又被克制了,少了几分痛苦。

珑宿不见踪迹,天印也没细究,拉开门,小二开口不是问他可要用饭,反而问了句:“这位客官可是姓唐?有几位公子找您呢。”

说话间,已经有几人走了过来,天印认出那是唐门弟子,冲小二点了点头:“对,是找我的,多谢了。”

小二离开后,那几人进门来,一一朝天印行过礼,也不多话,只等他吩咐。

天印问:“我们现在身在何处?外面情形如何?”

离他最近的一人道:“禀少主,此地离初家山庄三十里,那些武林人士已经离开初家山庄,暂时看来是风平浪静了。”

天印点点头:“那初衔白没事吧?”

“说没事也没事,说有事……也有点事……”

天印挑眉:“什么意思?”

那人皱起眉头:“我们来此时听说,她忽然广传消息说自己是女人,又说要下嫁他人。此时整个江湖都传遍了。”

天印愣住:“什么?”

“少主震惊是必然的,现在整个江湖都震惊着呢。”

天印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她真打算嫁给折华了……

珑宿还没回来,众人都在客栈等待。有乖巧的弟子给天印熬了药,他喝完后回房休息,却没有躺下,在床边静坐了许久,伸手入怀,取出了那本化生神诀。

“也许我现在最大的敌人就是你了。”他轻轻摩挲着书皮:“衡无……”

念出这个称号时,手指已经翻开扉页,岁月的印记扑入眼帘,泛黄的纸页,间或晕开的墨渍,极其简洁的文字记载,却也极为深奥艰涩。初夫人当时说的重要东西,应该就是指这个了,至于怎么落到初家的,他并不清楚。

练,还是不练。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太冒险,全看是否值得。

“少主!”外面忽然传来珑宿急切的声音:“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我想睡觉,好想睡觉啊啊啊,抓个美人来侍寝啊555555555~~~~~

唔,那啥,上章的jf送了t_t

美人儿来嘛~~~

55第五十五章

“滚!滚开,你们这群骗子!”

初家山庄里又炸开初夫人疯狂的咆哮,初衔白在院外捂着耳朵无奈地望天叹气。

闰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老远就唤她,见她没反应,只好小跑到跟前,拉开她的双手:“公子,啊不,是小姐。”她吐吐舌头,朝初夫人的院子努努嘴:“夫人还没同意您跟折华的婚事是不是?”

“唉,她要是能说句不肯倒好了,刚好没几天又犯病了。”初衔白拍了拍额头:“我是拿她没办法了。”

闰晴也跟着叹气:“那还真是没办法。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都高了一截:“刚才有人来找您呢。”

“嗯?谁啊?”

“嘿嘿,是个很白嫩的俊小子,叫什么靳凛。”

“啊,大师兄啊。”初衔白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啊,小色胚!不过大师兄是长得不错,当初我还被他迷得晕头转向呢。”

闰晴笑嘻嘻地道:“那后来你怎么会看上天印啊?”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又讪讪的闭了嘴。

初衔白倒并不介意,摸了摸下巴,似回味一般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家师叔有时候还真挺迷人的。”她摆摆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靳凛人呢?”

“哦,他走了。”

“走了?”

“是啊,他说是听说初家被偷袭才赶来的,听说您没事就放心了,还说如果您有空就去一趟市集的悦宾楼,您的师父想见一见您。”

“师父?”初衔白脸上扬起笑容:“是我师父玄月?”

“是啊,那日我们把天印截回来时,她一直看着您呢,可惜您都没看她一眼。”

“啊,是我疏忽了,那时候我一心想着对付天印呢。难怪她不肯上门来见我,多半是怕我不认她呢。”初衔白笑着推她:“快去准备份厚礼送去,我明晚就去见她。”

闰晴哪用她开口,早伸手来扶她了:“知道啦。”二人说笑着走了一段路,她忽然看了看初衔白:“小姐,您是真心要嫁给折华的么?”

初衔白捏捏她的脸:“傻丫头,这世上很多事,不是光靠一颗真心就能决定的。”

※ ※

天印和珑宿一人一骑飞驰在路上。珑宿担心他伤势,几次提醒他慢些,天印却丝毫没减慢速度,一连过了两个时辰,实在是道路颠簸地忍耐不住,才放缓了一些。

“少主,快到了。”珑宿指了指前方,热闹的市集已在眼前。

“玄月人呢?”

“在客栈。”

天印立即拍马而去。

珑宿昨夜在这附近发现了谷羽术的踪迹,暗暗追了一路,没有找到玄秀,反而见她鬼鬼祟祟进了一家客栈,他跟进去,才发现她居然是去找玄月的。

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竟将玄月从房里引了出来,二人在客栈后院的马厩旁碰头,谷羽术哭哭啼啼地求玄月千万别告诉自己师父,玄月自然会严厉地斥责她。二人你来我往了好半天,珑宿都快不耐烦了,忽然见玄月倒在了地上,他一愣,连忙仔细去看,谷羽术正忙不迭地收着东西,借着马厩旁的灯笼,依稀能看出那是一只黑乎乎的瓷瓶。

他没有打草惊蛇,待谷羽术逃走后才去看玄月,她果然是中了毒,脸色乌紫,已然不省人事。

珑宿并不想多管闲事,但是他很讨厌谷羽术,而且天印也说过为了初衔白要留玄月一命,他便将玄月扶回了房里,胡乱用了颗祛毒丹给她吃了,就急急忙忙赶回去通知天印了。

此时还在敏感之时,天印却没时间管客栈里有没有武林人士,按照珑宿的叙述,谷羽术用的应该就是唐门的那瓶毒药,那毒药连玄秀都看不出来历,只怕不是一般凶险。

二人连小二也懒得理就直冲玄月房间,拍门而入,她果然还睡在床上,脸色已转为青白,天印叫了她两声得不到回应,又伸手探了探她鼻息,已很微弱。

“少主,这毒似乎很难解啊。”

天印点头:“恐怕只有唐知秋一个人能解。”他看了一眼紧闭双目的玄月,忽然问:“唐知秋现在人在何处?”

珑宿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掌门现在还在别馆,从这里赶过去,最快也要半天时间,不知道她能不能撑得住,而且少主您还有伤……”

“那我们现在就走。”天印背起玄月出门:“如果见死不救,初衔白非杀了我不可。”

珑宿叹气,只怕还没等到她杀你,你自己就先倒下了。

出客栈门时,靳凛刚好从初家赶回来,心中还想着玄月师叔怎么睡得这么死,临走时怎么也叫不起床,也不知现在起身了没有。谁知抬头就撞上了天印,他已用绳子将玄月与自己捆绑在一起,正准备走。

“师……唐印!你这是要做什么?”他急忙冲上去拽住缰绳。

“靳少侠快放手,我们没时间跟你耗!”珑宿冲他吼道。

靳凛一看玄月脸色不对,心中大惊:“你们对玄月师叔做了什么?”

天印忍无可忍,一脚将他踢开,转头对珑宿说了句“拦住他”,便一夹马腹飞驰而去。

靳凛又惊又怒,又要去追,被珑宿缠住,一连拆了他几百招也未能脱身。珑宿也嫌烦了,随口道:“真担心的话,过几日来唐门别馆接她好了,烦人!”说完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靳凛心中一阵阵骇然,去了唐门别馆?那玄月师叔岂不是凶多吉少?

大概是颠簸的太厉害,玄月途中醒了一次,吐了一口黑血,好在天印穿的是黑衣,不至于被弄得太难看。看出自己的处境时,她立即挣扎着要下去:“你要带我……去哪儿?滚开……”

天印头都没回一下:“你中了剧毒,最好别乱动,我带你去唐门解毒。”

“唐门?”玄月怔了怔,挣扎地更厉害了:“放我下去,我不要见到唐知秋!”

天印压根不理她,将绳子又紧了紧。

玄月浑身乏力,阻止不了他,更加气愤:“你别假好心……我不会感激你的……”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本来也就是在利用你而已。”天印笑了笑:“救了你,初衔白也许会对我改观也未可知。”

玄月被他这话气得说不出话来,又不能把他怎么样,急火攻心之下又昏了过去。

天印抚了抚胸口,顺下喉间那阵腥甜,忽然抽出剑在马臀上刺了一下。

马狂嘶着绝命飞奔,后面的珑宿看见,连忙加进速度跟上,万分无奈。

初衔白正在试嫁衣,这还是折英和闰晴连夜去集市给她置办的。她坐在镜子前看折英给她梳头,笑道:“早知道我早些准备了,赶出来的东西到底是要次一些。”

折英是老实人,立即问:“那要不要再送去改?”

初衔白失笑:“不用了,我随口一说而已。”

折英看着她镜子里的脸,神情有些复杂。她终于恢复了女装,虽然之前已经看过,此时给人的感觉又不同。折英忽然希望她还什么都没记起,至少那时候她过得很开心。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她一无所觉地按照天印的计划将内力都给了他,也许会比现在好受。人活得糊里糊涂,有时反而会觉得幸福。

初衔白从镜中看到她的表情,有些意外:“你这是怎么了?”

折英回了神,讪笑道:“大概是有些紧张吧,以后主子成了我的小姑子,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相处呢。”

初衔白只是微微一笑。

“小姐!”

外面忽然传来闰晴的呼喊,初衔白面露诧异:“这丫头又怎么了?”

折英道:“我去看看。”

闰晴提着裙摆直冲过来,险些在门口撞上折英,来不及道歉就冲初衔白嚷嚷起来:“小姐,出事了出事了!”

初衔白转过身来:“怎么,你把给我师父的礼品弄丢了?”

闰晴大口喘着气,连连摇手:“不、不是,你师父她……她被挟持了!”

“什么?”

“我刚去客栈没看到靳凛,掌柜的说他留了话给您,说是玄月被挟持到唐门别馆去了,他已赶去营救。”

初衔白霍然起身:“谁做的。”

“天、天印……”

初衔白脸色一沉,手紧捏成了拳。

折英见状有些担心,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大步朝外走去。

“小姐这是打算亲自去吗?您身上还有伤……”

初衔白朝前院走,脚步不停,老远就在高喊:“备马!”

“哎哎!”闰晴追出去,已不见她踪影,无奈地跺了跺脚:“好歹换件衣裳啊!”

“怎么了这是?”折华刚好过来找初衔白,见她和折英都堵在门口,有些诧异,探头朝屋里看了看,奇怪道:“青青人呢?”

“唔……她……出去了……”闰晴瞄瞄旁边的折英,心想,在他面前,还是别说出天印的名字比较好吧。= =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到了,大家好好嗨皮哦,这个周末要加班,俺只能尽量更了,么我勤劳的爪,诅咒上司一百遍啊一百遍!!!5555~~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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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初衔白出去的消息初夫人很快就知道了。现在的她比小动物还警觉,一点风吹草动都敏感的很,不过是送饭来的人在院子外面八卦了两句,她就记在心里了。

她一边数叨着“骗子”一边扒完了饭,记忆越发混乱了,竟又担忧起那本秘籍来,正想要去藏书阁察看察看,院门被推开了。

“夫人,我来看您了。”折华笑盈盈地看着她。

初夫人见到他立即露出了笑容:“啊,折华,你来得正好,我刚好想起那本秘籍,也不知道被我藏哪儿去了。”

折华扶着她的胳膊一脸关切:“真巧啊夫人,我也想问,您究竟把它放到哪儿去了呢?”

“我这不是想不起来了嘛,你那会儿说给了我就任我处理的,我就……”她话头一顿,醒悟般道:“诶?不对啊,你不是说从此都不再过问这本秘籍了吗?还骂它是邪功呐!”

折华故作讶然道:“我何时说过?没有啊!”

初夫人却不信他了,推开他的手就跑:“你又来逼问我了!我知道了,你是骗子,我才不会上当!”

折华抬袖掩口轻笑:“跑吧,之前我还没有方向,上次见天印和初衔白在藏书阁藏身避难我已有数,想必阁中有密道吧?”他一步步朝初夫人走去,她的背后正是藏书阁。

“也是,偌大一个山庄,即使已经凋敝的不成样子,总还有些可取之处,不然就培养不出初衔白这种人物了。”他盯着藏书阁的匾额双眼微眯:“夫人,不请我进去坐坐么?我可是快要成你女婿的人了。”

初夫人眨着茫然的眼睛看他,似乎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你要做我女婿?我有女儿吗?”

折华无奈地拍拍额头:“是我犯傻了,没事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他径自抬脚朝藏书阁而去,初夫人忙冲上去阻拦他,却不是他的对手。她本就武功平平,又荒废许久,此时疯癫更无章法,不出三招已经被折华挥开,倒在地上口溢鲜血。

折华瞥了她一眼,正要举步进入,忽然听她哈哈笑道:“不管你想做什么,都来不及了,我已经让青青把秘籍毁了!”

折华一怔,转头看她,发现她似乎又清醒了些,手臂动了动,却没爬起来。

“是我大意,居然忘了你时好时坏。”折华眼中厉色一闪,屈指做爪,已要袭向她,忽然脚边“叮叮”作响,飞来一排暗器,止住了他的步子。紧接着院外传来闰晴的呼唤:“折华,折华,快去招待客人,听风阁主来了!”

他皱眉抬头,那位需要他招待的客人已经蹲在院墙上,正眼神幽深的看着他。

怎么也没想到尹听风会忽然来搅局。折华看了一眼晕死过去的初夫人,既不慌张,也不纠缠,忽而轻一甩袖,提起轻功朝庄外掠去。

既然初衔白已经知道秘籍的存在,也许还没被她毁掉也未可知,先找到她才最重要。

院墙上的尹听风目视他离开才放松下来,抚了抚胸口长舒口气:“还好没跟他动手,看起来很厉害啊……”他望了望地上躺着的初夫人,脑袋耷拉下来:“我怎么来的这么巧啊!”

※ ※

唐门别馆目前处于萧瑟状态,比这深秋的天气还萧瑟。据说掌门唐知秋前几日刚被魔教左护法教训了一顿。那位脾气火爆的少女来传教主口令,挥着大剪刀叫唐知秋立即派人把天印从初家山庄弄出来,死活不管,反正不能让他再待在初家。有唐门弟子八卦地说,哎哟喂这比我们掌门还像是少主的亲人呐!

天印一脚踹开别馆大门时,已是晌午时分,他的亲人唐知秋刚去小睡,被他捶门叫醒,差点惹得那两个黑衣人心腹对他动手。

“怎么了?”唐知秋打开门时已经整理过仪容,虽已年届中年,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注重外表,这大概是年轻时风流倜傥遗留下的习惯。

天印回答的言简意赅:“请你救人。”

唐知秋对他忽然回来不惊讶,反倒对他的话惊讶:“救人?唐门是有救人的本事不假,不过传到我们这几代都荒废了吧。”

天印懒得跟他废话:“玄月中毒了,你救不救?”

“玄月?”唐知秋一手扶了门框,看不出是想进还是想出,顿了顿才道:“那就去看一看吧。”

玄月被安置在偏厅的软榻上,唐知秋进去时,她还没醒。先前他的态度一直很轻松,见到此间情形后的表现却让人觉得很不妥。

——他一个字也没说,眉头皱成了川字。

天印和珑宿都被他赶了出去,看着门掩上后,珑宿小声道:“少主,恕属下多嘴,看掌门表现,只怕凶多吉少啊。”

天印点点头:“我也看出来了。”他略一思索,吩咐道:“你再去找找玄秀,或许会有她的踪迹,有她在,胜算会大些。”

珑宿忧虑道:“您要不要先治伤?已经拖很久了。”

天印摆摆手:“我有数,你去吧。”

珑宿知道他脾气,只好照办。

天印见偏厅里安静的很,只怕唐知秋还在想法子,估计没有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遂决定先去药房给自己找些伤药。

其实唐知秋不是在想法子,而是没有法子。

这毒药他已认出来,是他当初送给玄秀的。当时唐门刚制成鸢无不久,这毒药是在练鸢无时偶然淬炼出的剧毒,因是意外,连名字也没有。当时发生了很多事,玄秀要与他分别,他将鸢无的毒留给自己,解药给她;这毒给了她,解药却放在自己手里。

那时候的他大约有些天真,以为这也是种联系。也许哪天他跑去找她说自己中了鸢无的毒需要解药,也算是个借口。他甚至幻想玄秀离不了他,服了这毒用性命来威胁他,也会有再见的机会。

可惜一样都没如愿。鸢无的解药他掌握了方子,玄秀也没有寻死觅活地服毒要挟他,反而成了璇玑门的弟子,更不止一次公开说有向道之心。于是终于在成亲哪一晚,他将这毒的解药扔进了池中。

她既已放下,他也不用纠缠。

只是造化弄人,现在她的妹妹却中了这毒来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玄月醒了过来,脸色已经从灰白转为红润,这是不祥的征兆。

她睁开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仿佛还在二十多年前,那个少年一点也没变,仍然是那身紫色袍子,侧脸的弧度好看的叫人移不开视线,眼帘微垂时,长睫似遮住了她柔软的心底。直到他转过头来,看到他额间的几条细纹,方觉岁月如梭,黄粱一梦。

“月儿,还记得我么?”

声音倒是变了,玄月想,变得低沉多了,果然不是当年了……

唐知秋见她不回答,皱眉低语:“不记得了?”

“唐知秋……”玄月闭了闭眼,别过脸去:“我不想来见你的。”

“哦?我以为你把自己保养得这么美,就是为了来见我的呢。”唐知秋低声说着,像是在跟老朋友打趣。

“我只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一些罢了,这世上能对自己好的,就只有自己。”玄月轻轻喘了口气,终于又看向他:“我是不是快死了?”

唐知秋静静地看着她的双眼,点了点头:“若是常量,至少可以拖延数月,我就是立即着手研制解药也有可能救得了你,但是你被灌了一整瓶……应该熬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了。”

“是么……真意外……”她有些怔忪:“怎么也没想到我会死在唐门的毒上……”

唐知秋问:“是谁做的?”

“玄秀的徒弟。”玄月咧开嘴笑了:“这是不是报应?当年如果不是因为我,玄秀可能不会跟你分开。”

唐知秋抿唇不语。

“你大概也很不喜欢我,我自己是有数的。我向来泼辣任性,过去玄秀一直让着我,但在你这件事上从不肯让步。若不是后来她险些失手杀了我,也不会下决心跟你分开……”一连说了一长串话,她有些粗喘,停顿了一瞬才又接着道:“其实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她,只是不肯承认而已……”

唐知秋仍旧只是沉默。

玄月忽然问:“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他这才开了口:“还不错,成过亲,丧了偶,做了掌门,也做走狗,日子一样过。”

玄月笑了:“我终于理解我徒弟的心情了。”

“哦?什么?”

“你不是好人,我为什么要这么喜欢你……”

“……”

“越是喜欢,越是憎恨,越是在乎,越是放不下……”她睁大眼睛瞪着屋顶,眼里的光芒有些涣散:“真好,我可以解脱了……”

“没这么容易的。”唐知秋叹气,语气里终于有了遗憾和无力的情绪:“这毒在最后还会让人全身溃烂,饱受痛苦,你的折磨还没开始。”

玄月的眉头立时皱了起来,她可以对生死豁达,却无法承受自己变成那般不堪入目的模样,尤其还是在他面前。

“那就帮帮我……”她看着他的眼睛,深棕色的瞳仁,曾是她最着迷的色彩。“让我走得体面些。”

唐知秋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俯下头贴到她耳边:“对不住,救不了你,若有来世,我一定喜欢你,只跟你在一起。”

玄月“呸”了一声,有气无力,话里却带着笑:“男人说什么来世的承诺都是骗人的,图自己心里安稳罢了,我不稀罕!”她伸手抚住他的脸,脸色忽然认真起来:“替我跟玄秀说一句,对不起……”

唐知秋的手指轻轻捏住她的咽喉:“你说的和我说的,我都记住了。”

玄月眨了眨眼,一直微笑着,直到抚着他脸的手垂下去,也没有变过……

作者有话要说:~~~~(gt;_lt;)~~~~

整个周末都在值班,所以没能更,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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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本文转…… “真是羽术做的?”

再没几里就要到唐门别馆了,玄秀急勒住马,看向珑宿。

“没错,骗您我又没有好处。”珑宿急匆匆地催她:“玄掌门请快些吧,我们掌门似乎没什么把握。”

玄秀眼里闪过惊惧,重重地拍了一下马背,冲了出去。

不久前她收到锦华的飞鸽传书,要她一起去营救天印。她出发前发现信已被拆阅过,还只是揣测,紧接着就得知自己珍藏的药被偷了。

能拦截她信件,接近她房间的人只有谷羽术。她以前一直很器重这个徒弟,但这段时间已渐渐发觉她的异常,加上之前在听风阁时又听尹听风提点过几句,很难叫人不心生怀疑。

玄秀去了约定的地点却没见到天印,心中已料到几分。她一路打听着谷羽术的下落,本已有了眉目,谷羽术却像刻意躲避她一般,她扑了个空,忙折回原路再找,便遇上了珑宿。

路上听说了谷羽术的所作所为,她很震惊,实在很难想象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徒弟会这般心狠手辣。但珑宿所言有理有据,时间也吻合,让她不得不相信。

现在她唯有祈求上天能宽容些,别夺走她唯一的亲人……

时间已过去太久,天印已经换过药,又在院中盘桓了几圈,仍不见有动静。他走到门口询问过几次,始终没有得到回应,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开了门。

“如何了?”

唐知秋从榻边起身,脱了外裳盖在玄月头上,转身朝门口走:“我会厚葬她的。”

天印伸手拦住他,眼里全是震惊。

“我只是帮她解脱而已。”唐知秋显然已经猜到他在想什么:“跟你我没必要说假话,我真救不了她,但也不能看着她受苦。”

天印看了他许久,沉着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玄月终归是他师姐,如果唐知秋真的下了狠手,他定要讨个说法。但他也相信唐知秋犯不着置她于死地,且不说玄月对他一往情深,就算有什么亏欠他的,唐知秋还不至于锱铢必较到这种地步。

他走到榻边,将唐知秋的衣裳丢开:“她是天殊派的人,由你处理后事会落人话柄,我带她走。”

他背起玄月要出门,经过唐知秋身边时,只听见他微乎其微的一声叹息:“希望你别再变回十年前的模样。”

天印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话,径自出了门。

日头隐入了云层,沉闷异常,大概是要落雨了。

天印走出别馆大门时偏头看了一眼玄月,她很安详,唇边甚至带着笑。

“对不住,师姐,没能救你……”他轻轻将她往上托了托,朝市集方向走去。

刚走出没多远,有急促的马蹄声踏着青石板街哒哒而来,天印抬头,很远就能看到马背上一袭蓝衫的人影,是靳凛。他本还想去找他,他倒自己来了。

“玄月师叔!”靳凛急勒住马,翻身下来,几步跑到他跟前:“唐印!你把我师叔怎么了!”

天印微敛下眼。

靳凛不等他答话,伸手去接玄月,碰到她时才发觉不对。

“这……玄月师叔她……”

“她死了。”

靳凛双眼圆睁,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不可能……”他扶着玄月平躺在地上,唤了她两声,又探了探她的鼻息,才终于相信:“你……玄月师叔与你无冤无仇,你竟连她也不放过!”

天印抬眼看他:“清醒点,她是中毒死的,我没事杀她做什么?”

“不是你还有谁!她的喉间有明显的伤痕,怎么会是中毒!”

天印皱眉,尚未来得及分辩,身后又传来了马蹄声。他转头看去,来人大概是怕颠簸,略微抬高了身子,人几乎没有沾到马背,那一身红艳的嫁衣便肆意地随风张扬开来,脸色却苍白如雪,每接近一分,就让他怔愕一分。

她在几丈之外停住,目光落在跪着的靳凛身上,又缓缓移到平躺着的玄月身上。

有一瞬,她觉得时间是静止的。当初在天殊派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人,那个差点被她认作母亲的人,就躺在下方,毫无生气。她无法相信,一个如此鲜活的人,有一日会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她面前。

靳凛强忍着眼泪看向她:“千青,玄月师叔已经……”

初衔白似乎被这一声惊醒了,几乎是从马上翻滚了下来。天印下意识地接近了一步,却没有伸手去接,因为她已经站直身子,目光扫到了他的身上。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如今,天印从未见过她露出这种眼神,似乎没有任何情绪,又似乎带着任何一种情绪。

“青青……”

“这么难吗?”初衔白像是在说梦话,一步步走过来,右手无力地拖着剑,甚至让人觉得她单薄的身子随时会一头栽倒下去:“不害别人……真的这么难吗?”

“你误会了。”天印有些挫败:“是谷羽术给师姐下了毒,我带她来这里是想救她……”

“救她?”初衔白笑得有些虚无缥缈:“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你身上?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本来就是个骗子。”

“……”天印生平第一次感到无措,甚至可以称之为不安。他给自己织了个死局,天意在最关键的一刻捅了他一刀,他已百口莫辩。

初衔白已经走到他跟前,彼此相距不过几步,却像隔了几个尘世。手里的剑似从濒死焕发了生机,一点点扬起,指向他。

“是我错了,不该留着你,是我害了师父。”

“不是……”

“我”字还含在喉间,已经戛然而止。天印诧异地看着她,缓缓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霜绝。

冰凉刺骨,寒彻四肢百骸。等这感受侵入心头,剧痛才开始蔓延。

初衔白再近一步,长剑又送入几分,彼此甚至都能听见剑锋没入皮肉的轻哧声。她凝视着他的双眼,从他沉黑的眸子里看着自己的苍白面孔,情绪渐渐褪去,只余木然。然后陡然抽手,剑身撤出,鲜血飞溅。

天印捂着胸口,甚至连一个字也说不出,便颓然倒地。

初衔白手里的剑也跟着摔落到了地上,她瘫坐在地,视线扫过他鲜血漫溢的胸口,人似行尸,心如死灰。

“千青……”靳凛根本没有想到她会忽然发难,一个接一个的震惊让他愣在原地。可等他看清初衔白的脸,越发怔忪了。

她居然在流泪。

“真奇怪……”初衔白盯着天印的眼睛喃喃:“你杀了我,我没哭;你杀了师父,我也没哭;我杀了你,反倒哭了……”她伸手捏着他的下颚:“难吗?不害身边的人真的这么难吗?是不是杀了你,一切就结束了?”

天印用力扯住她嫁衣的袖口,说不出完整的字来。

初衔白伸手抱起他,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膝间,亲昵的像是回到了从前:“好了,师叔,一切都结束了……”

鲜血沾污了她的嫁衣,她却一无所觉。周遭幻灭,爱恨消弭。他害了那么多人,现在被她解决了,一切都结束了……

点滴雨珠落了下来,她拥着他,不言不动,似已风化成石,像正在跟他一起流失着生命。

视野里的色彩消失了,白茫茫的一层雾。她几乎忘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忘了发生过什么,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抹紫色扑入眼帘,她指尖一动,被人一把推开,怀中顿空。

她看见珑宿惊慌失措地背着他朝别馆方向跑去,一路呼唤着帮手,这一幕像是在做梦,分不清虚实真假。

耳旁响起了哭声,遥远地像是来自天边。她转头看过去,好半天眼神才有了着落点。玄秀搂着她的师父满面泪水,身子都在哆嗦。

“果然是那毒……是我害了你……你终究还是死在了我手上……”

靳凛本还忍着悲伤宽慰她,闻言不禁诧异:“玄秀掌门,我师叔真的是因为中毒死的?”

玄秀根本没听见他的问话,忽然苦笑起来,自言自语的喃喃:“是我瞎了眼,仗着羽术聪明便一直纵容她,才害了你……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都是我……”

“谷羽术?”初衔白的意识终于有些恢复清明:“你说是谷羽术做的?”

珑宿已带着人冲了过来,老远就指着初衔白喊:“掌门有令,抓住初衔白,替少主报仇!”

霜绝上还沾着血渍,证据确凿。

初衔白没有动,她居然笑了,甚为荒唐的笑容。

“骗子……如今再没有人会信你,活该……”她自言自语着,拄着霜绝站起来,手上身上全是血,大红的嫁衣上暗红大片大片地斑驳交替。

靳凛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切真的是谷羽术所为,见千青神思恍惚,大有自暴自弃之态,连忙上前阻挡。

“千青,快走!”

“走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

珑宿对靳凛也满心是火,朝身后挥了下手道:“这也是个坏事的,一并杀了!”

靳凛早已心生愧疚,被他一骂,更是惭愧。当初玄月说他留着谷羽术一定会后悔,不想竟是一语成谶。现在能补救的,只有救走初衔白了。

然而千青并不用他相助,已经自己翻身上了马。

“千青,你要去哪儿?”

“去取谷羽术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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