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我的饵

7 / 60 章 · 3,523

“躲什么?”

歧阳子身子前倾将脸凑近同悲,言辞暧昧,钳住对方手腕的力道之大却与那张娇美的面容毫不匹配。

“和尚,我救了你,你要拿什么来还我?”

此刻的歧阳子就像只媚惑人的妖精似的,几乎整个人都攀到了面前的僧人身上。此情此景若是换了任何一寻常人,只怕早已把持不住,可同悲缺乏常人之情感,面对绝世美人‘投怀送抱’,那双眼中始终只有淡漠。

他平静开口道:“救命之恩,无以偿报。仙人观已毁,施主若不弃,待此间事了,贫僧愿在寺中为施主供奉香烛一生。”

一生供奉换救命之恩,听来倒也还算公平。

歧阳子闻言却是噗嗤笑出声来,笑意未达眼底,他道:“和尚,你说……一个靠舍利里残留功德保命的残魂,若舍利碎了,他的‘一生’又能有多久?”

同悲沉默未答,只是将目光转向一旁欲言又止的了觉。后者双手合拢,似是捧着什么东西,他走上前单膝跪坐下来。

“师叔,这个…”

了觉缓缓展开双手,他掌中赫然是同悲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那颗原本就满是裂痕的明珠此刻已然碎成了几块,因为破碎得太厉害了,了觉不得不用手全部捧着。

舍利为高僧圆寂后的佛骨所化。了觉同几个师兄弟也是未曾亲眼见过真正的舍利,还是方才同悲尚在昏迷时被歧阳子提了一句,他们才知晓师叔素日片刻不离身的佛珠上那颗破碎的明珠原是佛舍利。

想到同悲为护他们,近日屡屡动用舍利,如今珠子碎得拼不起来,了觉只觉自己难以面对同悲,是而从方才起,他一直不太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身外之物,无妨。”

同悲语气平淡道了一句,伸手正欲拿过佛珠,不想歧阳子在旁忽得横插一手,先同悲一步将佛珠拿走,攥住掌中似是不打算归还的样子。

了觉有些着急,却无法同歧阳子动手,只得沉声劝说道:“真人!眼下舍利既已碎裂,想来于真人而言应无用处,可这佛珠乃是师叔的护身之物,于他意义非凡,还请将佛珠交还!”

歧阳子半点不予理会,只对同悲说道:“我同你们这些发慈悲的和尚不同,凡事须得有所求我才会做。和尚,你可懂?”

同悲几乎未多思考便接话道:“施主神兵天降,是因为我们对施主而言有利可图?”

“不是你们,是图你。”

“贫僧不过一介凡僧,若有什么能令人仙中意,那便只有佛珠上的那颗舍利。如今舍利已碎,施主若需要便尽管拿去。”

歧阳子摇头笑了两声,自同悲身上站起身让到一旁随意盘膝坐下,好奇反问道:“残魂不比寻常亡魂,失了转生舍利护持魂魄……和尚,你真不怕就此身死魂消?”

同悲双手合十,低声唱诵佛号后道:“众生万物皆有自己的因果缘法,若真有一日如施主所言魂消于天地,那也不过是贫僧的‘果’。既入佛门便已了断红尘,贪生惧死已是凡俗之欲,贫僧为何要有此惧?”

“哈…哈哈哈!说得真好!比和你一起的几个和尚都想得通透!”歧阳子朗声大笑,话锋却忽得一转,沉声道,“但我还是那句话,你一魂七魄皆无,趁早断了修佛这条路,我方才闲来无事随意算了下你这世的命,既有不错的出身,不若还俗当个富家郎,靠着你前世留下的那点子残存功德,再安然活上个十一二三年也不是什么难事。”

同悲丝毫不在意歧阳子给他批的命,仍是平静问道:“施主说了这许久却无意离开,是仍有所图?”

歧阳子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倾身凑近,强硬扯过同悲的右手,往他手中塞了什么东西。

“啊!这、这…怎么可能?”

待歧阳子松手退坐回去,一旁的了觉看到了同悲手中的佛珠不由发出惊叹之声,震惊的目光立刻落到了身旁面上含笑的人仙,只因那颗本已破碎不堪的舍利此刻好好得串在佛珠上,其上虽仍有两道浅浅的裂纹,但比起他们离寺时可是完好了许多。

舍利皆为高僧圆寂后的佛骨所化,了觉入佛门这么多年还从未听说过这世上有人能将碎掉的舍利修补好。要么他师叔佛珠上的那颗明珠并非舍利,要么便是歧阳子用了什么道术仙法将已经不能称之为舍利的碎舍利勉强拼起来而已,左右他不可能认为歧阳子之能堪比那些参悟禅机的佛门高僧。

同悲面上迟疑一瞬,他攥起拳,掌心明珠正徐徐散发出暖意,沿着四肢百骸缓缓温暖全身,驱散了通身的疲惫与伤痛。

他没问歧阳子是如何做到的,只是默默将那串佛珠交到了觉手中,后者眼中震撼无以复加。

歧阳子虽目不能视物,却像是洞悉了僧人们的反应一般,勾唇一笑,竟主动解释道:“这没什么值得惊讶的。舍利既是高僧圆寂后所得,势必承载了其生前功德善果,碎了…拿功德填补回去不就是了。方才原也是胡乱试一试,结果如我所想罢了。”

被这么一说,了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歧阳子受那镇上百姓供奉百余年,应是积攒下了不少功德的。只是想起对方杀妖夺丹之举,一时又有些内心复杂,眼前这个人仙身上实在充满了太多疑问和矛盾。

同悲平静的目光落在了歧阳子脸上,他轻叹了口气后竟主动开口道:“既如此,施主想让贫僧做些什么?”

修复佛珠势必要以等同的功德去补,歧阳子既说了他所有图才会有所动作,那么自然不可能是单纯做件善事。

“说来也简单。你们几个和尚不是要去镇伏浑沌?刚好目的一致,你们同我走,做我的…饵。”

话音一落,除同悲之外的僧人都变了脸色,他们不傻,自然明白歧阳子这话是什么意思,焉有不气愤的道理。

歧阳子说完却忽得又笑了,自顾自道:“对…就是这样。愤怒…厌恶…一切人心滋生的恶意会成为吸引浑沌的最佳饵食,能省去我不少麻烦……”

话未说完,便有年轻的僧人按捺不住怒意蹭得站起,手遥指着歧阳子愤怒质问对方为何不自己去做‘饵’,了觉心中仍有疑虑,是而师弟言行虽有违戒律,他却没立即开口呵斥劝阻。

“为何?因为我无私念又功德满身,祸兽妖邪避之不及。所谓混沌境并不是常人以为的一座域外的城池、抑或者如鬼域那般有同往他界的鬼门关,那是天地未开时便存在的一股鸿蒙浊气,浑沌自浊气中诞生,以一切贪嗔痴憎私念为食,遇强则强,反之…则难寻其踪迹。”

“怎么会?师兄先前分明说你是杀妖夺丹的……”

“妖道?”歧阳子接过了那年轻僧人的话头,有些好笑地扭过头去道,“杀妖夺丹不假,可妖物本就不该存于世,我杀它们不为贪嗔痴憎,自然招不来浑沌妖邪。”

这番话说得坦然,虽提及妖物的那句异常诡异,可众僧确实无法从歧阳子身上感受到半分恶意。他功德加身,端坐在那儿,不说话不笑时周身佛光竟堪比在世佛陀。恶意私念可以掩藏伪装,但慈悲功德加诸于身却是假扮不出来的,更何况是当着一群佛门弟子的面,真假尤为清晰。

所以哪怕心中对歧阳子的怀疑和不满再重,对于歧阳子方才所言,他们也否认不得。

了觉面色不佳,出声打断道:“真人方才既说祸兽妖邪避你不及,那我师叔天生残魂,心无旁念,自然也非祸兽追逐之人,那你又是为何对我师叔尤为执着?岂非是自相矛盾?!”

“怎么才过半日,你们就将尸傀儡包围时的情景忘干净了不成?还是说……你们觉得自己站在那儿只要生生气,浑沌便会主动追赶而来?”

了觉被问得噎住,脸色十分难看。

同悲此时开口道:“尸傀儡无感无识,只会凭本能追逐生前所求凡人血肉之力,而贫僧与施主不同,虽身负前生功德却未修得正果,血肉之躯可为尸群之饵。”

“聪明。不过有一点猜得还不太准,浑沌并不惧仙。所谓仙者,并不似佛,需悟禅修心,无论人妖鬼,凡将一道法修炼至登峰造极之境便有飞升成仙的机会,心念不纯也会成浑沌盘中餐。所以若想要我死,只消你们能猜得出我的私心在哪儿,就全当是给予你们一个公平。”

最后一句是同其他僧人说的。

歧阳子一言一行皆有悖于世间常规,可偏偏他每句话都不似有假,无论僧人们如何探究打量,都难以从他身上感知到半分不正之念,这样的人仙他们还是头次见识。

一时间毡房内无人开口,寂静得可怕,推门进来的牧民脚步顿在门边,难再踏进来一步。

片刻,为首之人带着人齐齐向背对着他们的歧阳子弯腰致谢,而后才站直身子开口道:“感谢仙长相助!我们备下一桌斋饭,饭食不算丰盛,还请仙长和几个僧人师傅不要嫌弃。”

了觉率先起身,双手合十谢过。

歧阳子面对牧民时并不算倨傲,他虽未起身,却半转过身子颔首致意道:“多谢美意,只是我已辟谷百余年,不食五谷,恐要辜负了。”

听到歧阳子说百余年,那为首之人面上闪过一丝惊愕,修仙之人他们见得多了,可真正的‘仙人’却是没有的。得知歧阳子这般年轻容貌竞有百余岁,一众人难掩面上或惊或疑之色。

便在此时,歧阳子兀自又道:“北地灾祸未消,天生异象虽暂解,但并非终结……三月之内,可往正南、东南去,不可北进,否则必遭血光大灾。”

为首的汉子没想到仙人不仅不计较他们的冒犯,还主动示警指路,当即躬身又朝对方行了一个大礼后才离去。

此刻除同悲外,众僧皆是面色复杂地看向歧阳子,对方身上的迷团实在太多了,他们实在无法以世间常理来断定对方究竟是善是恶。

“施主。”

一人突兀开口,这次不止是歧阳子好奇,便是众僧的目光都变得古怪起来,纷纷开向主动开口的同悲,只听得他说道:“施主与贫僧前世…是否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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