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面了

6 / 60 章 · 3,800

掀起毡房的门帘子,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吹了进来,霎时便将原本房内的暖意吹散殆尽。

七八月份本该是炎炎盛夏,可此刻外面目之所及竟已是白茫茫一片。风雪之势还在变强,地面积雪之厚,已然盖过了青草,四周毡房顶上也渐渐积起了一层雪。

同悲抬头望向天,乌云压顶,妖雾正源源不断朝他们上方汇聚,想到昨夜那个突如其来的噩梦,他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

“天生异象,祸殃将至。”

了觉越过同悲伸手将门帘子放下,暂时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他面色凝重道:“师叔,外面…是冲我们来的。”

并非疑问,而是陈述。

附近妖息之重,已然是几个年轻师弟都能轻易察觉到的程度了。而能弄出七月飞雪这般异象,所图就绝不可能是一群身无修为的普通人,被盯上的多半是他们,更或者……是盯上了同悲。

“去寻这里做主的人,将此猜测如实告知,请他们一定躲好。”

“师叔!”眼见同悲掀帘走出去,了觉高声唤住他,“请师叔…切勿以身犯险,待弟子办好师叔嘱托,立刻赶去同您会合!”

同悲脚步微顿,没答应却也没有拒绝,而是扭头走入风雪之中。

往往天灾之时,兽类皆是最先有预感的。同悲缓步行于风雪之中,沿途便见牧民驯养的牛羊马俱是惊惧不安,不停摆头撞着围栏,四蹄不安地踢踏着,无不在预兆着灾祸降至。

身后传来人们呼喊之声,应是了觉已将眼下危机说给那牧民头领听,他们族内的人正呼喊着让老弱妇孺先到族长的大毡房里躲好。

外面的积雪几乎没过了小腿,同悲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着,直走到了远离牧民毡房的地方才停下了脚步。

止步的刹那,一道惊雷带着洞穿天地之势恰好劈在他脚前不远处,将厚厚的积雪炸开了一个坑。

同悲不闪不躲,双臂自身侧转一周天于胸前合十,双手虎口中间拢着那颗半碎的明珠,在周身频繁落下的惊雷之中闭目诵念金刚经文。

“须菩提…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随着同悲一字一句念诵经文,他手中明珠散发出光芒,以他自身为中心,缓缓向四周扩散开来。白光笼罩之下,积雪消融,兽畜不再发狂,天下落下的惊雷也在触碰到白光的一瞬消失不见。

了觉带着几位师弟行至半路便被柔和的白光笼罩其中,心安之外却不免担忧,加快了脚步朝师叔站立的方向飞奔而去。

“师叔!”

僧人们赶到时,情形已然不好。

同悲仍保持着闭目诵经的站姿,唇上却染血色,此刻仍有鲜血自口中溢出,沿着唇角下滑,滴落到灰色的僧衣及合十的双手指缝间,更糟糕的是一团隐约似成人形的黑雾正自脚下慢慢爬上他的身子。

情急之下,了觉攥住佛珠,双手立掌向前平推出一道罗汉掌去。

那团纠缠着同悲的黑雾避无可避被打散些许,只是不待了觉等人松口气,黑雾却已自行将被打散的部分重新聚拢,似是人头的部分攀在同悲肩头,冲背后的了觉歪了下脑袋。

明明那黑雾并无实体,所谓的头也不过是大概的形状,面上亦没有五官,但了觉还是清晰得自那团未知之物上察觉到了恶意。

他快步上前,戴着佛珠的那只手朝那团黑雾抓去,可却摸了个空。

那黑雾并无真身,更不怕佛珠,坦然任了觉在虚空之中抓了又抓后,凭空发出几声桀桀怪笑,最后还当着僧人们的面自颈侧钻入同悲的身体中。

了觉伸手接住了身形不稳向后仰倒的师叔,却无论如何唤都叫不醒人。随着同悲陷入短暂昏迷,他掌中佛珠散发的白光渐弱,四周陡然刮起狂风,风雪迷了众僧的眼睛。

好不容易能睁开双眼,却发觉四周不远处凭空出现众多身缠黑气的妖物,情势一下子变得严峻起来。

幸或不幸的是,那些妖兽的目标似乎也是同悲,有些自躲了人的毡房旁走过竟也无动于衷,只径自朝他们这边围拢。

了觉当机立断低喝一声:“众位师弟,金刚伏魔!列阵!”

众僧神色一凛,已迅速围站在同悲和了觉身旁,手持佛珠,严阵以待。

僧人们要面对的无疑是一场恶战,那些妖物周身都萦绕着莫名的黑气,围攻上来时神色癫狂,眸中全无半分理智神采,而最为棘手的是,这些妖物身侧的黑气不知是何物,竟能抵挡佛法压制。单论力量身形,僧人显然处于劣势。

妖兽虽然一时未能攻破佛门阵法,可僧人这边也未见得能占到什么好,所有人身上都见了血,伤口处隐约还冒着黑气,到后面了觉不得不将昏迷的同悲放躺在青草地上,手持佛珠带领师弟们全力应战。

然而今日群妖围攻之势远超预料,并肩应战的师弟们虽也是寺中能手,但到底年轻少历练,哪里遭遇过这般严峻劣势。拖延得久了,被妖兽划出的伤使得他们难再拿出最初的全力应对,那些妖物虽被打退却始终无法被彻底祓除,任谁身处其中见了,都不免会心生怯战之意。

心志动摇,破绽自显。任了觉再如何厉害也无法一个人扭转乾坤,锋利兽爪此刻已悄然瞄向后背。他勉力翻身闪躲,心中却已然做好舍弃一臂的决定。

刹那间,身后响起诵经之声,白光再次将僧人们笼罩其中,沾染着黑气的兽爪在触碰白光的一瞬化作齑粉,意欲偷袭的妖兽惨呼着逃开,方才全无神智只晓得围攻的其余妖兽们此刻见了那白光亦十分恐惧地齐齐退开。

了觉侥幸逃生,他大口喘着气,慢慢转回头看向强撑着半坐起来的同悲。后者一手拄地,一手举着佛珠,剑眉紧蹙,口中更是不断呕出鲜血。

“师叔!”

师兄弟们也回过神,顾不得自己的伤,纷纷扑过去托住了同悲摇摇欲坠的身子。只是此刻同悲面上被一股黑气笼罩着,身子触之冰冷僵硬,竟似尸躯一般。

僧人们皆知是先前钻入同悲身子里的那黑雾所致,可无论他们如何做,都无法将其从同悲身体里驱赶出来。

眼见先前有所畏惧的妖群似有卷土重来之意,众僧心中皆是一沉,只怕是今日便将是他们丧命之时。

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枚令牌凭空悬于众僧眼前,令牌泛起金光,耳边炸响落雷之声。

只是这次,那落雷劈的是四周虎视眈眈的妖兽,完全没给妖物还手的机会,雷光劈落之处,只余齑粉尘土。偶有几只身法快的欲逃离,转身窜出的一瞬却似撞上了一堵无形壁垒,抬头看去,只见更高处另有一圆盘似的法器浮于空中,妖物怔愣的刹那被紧随而来的惊雷劈为焦土。

令僧人苦战许久的妖群数息之间便已烟消云散,虽然天上仍是乌云密布之势,刺骨的风雪却已不再。

两件法器自半空缓缓落下飞向一旁,了觉顺着看过去,只见一红衣人仙缓步朝他们走来,正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歧阳子。

今日的歧阳子却一改前次放荡不羁的模样,衣冠齐整,眉心还点了一抹朱砂,衬得那张脸愈发惑人心神,刚刚捡回一条命的年轻僧人们也不能免俗。

了觉回神,对着已屈膝半蹲在他们面前的歧阳子急道:“师叔不知被何妖物上身,呕血昏迷,小僧与师弟修为尚浅,恳请真人出手相救!”

歧阳子并未拒绝,几乎是了觉话音刚落,他右手食中二指便已点上同悲眉心。

众僧未见到他手上有何动作,可数息之后,确有一团黑雾被歧阳子二指捏着缓缓自同悲眉心抽出,令了觉奈何不得的东西就那么被随手一挥震散开来,没再留下半点痕迹。

昏迷中的人眉头松开,虽还未醒转过来,吐纳却已恢复平稳绵长,想来已无性命之忧。

了觉松口气,抬眼瞧见歧阳子自腰间挂着的一只丹葫芦中倒出一枚褐色丹丸,捏住同悲双颊,直接将那丹药塞进对方嘴里。

“呃…真人,我师叔他……”

“鬼物缠身,大损阳气而已,一颗丹药便能补回来。魇为鬼仙之胎,也算是半仙之躯,你们凡人和尚能用的佛门经文法咒自是奈何不了它的。”

了觉也是初次听说这些,闻言点头谢道:“多谢真人出手搭救,小僧代师叔谢过……另有一事想请教真人,方才那些身冒黑气的妖物是否也是鬼物?”

“不是。”

说话间,歧阳子又掏了只白瓷瓶出来,抬手便丢给了觉道:“那些东西已不算是妖了,不过是受浑沌之息驱使的尸傀儡,内丹魂魄早入了浑沌腹中。你们身上的伤是尸傀儡抓出来的,丹药拿去服下,以你们的体质,约莫两三颗便可尽除,待伤口黑气散尽再以寻常伤药敷好便无大碍。”

虽早有预料,可听到种种异象确与浑沌有关,心中不免沉重几分。

了觉不敢耽误,再次谢过歧阳子后便将丹药分给了几位师弟。此刻众僧再看歧阳子,已不似前次那般抗拒不解,更多的是感激与钦佩。

“真人可是也要去镇伏祸兽?”

“也?你们几个凡人和尚连尸傀儡都应付不了,去送死还差不多。”歧阳子说罢站起身,伸手一捞,直接便将同他身量相当的同悲扛到了肩上,抬脚便往不远处的毡房走去。

眼见这一幕,方才刚在年轻僧人心中树立起的仙人风姿立时又冲淡了不少。

了觉顿了顿,还是招呼师弟们跟随过去,眼下师叔昏迷未醒,他们几人身上亦受了不轻的伤,确实不宜贸然动身。

北地牧民以往常见道人仙者出手除妖,是而见歧阳子通身道子装扮也就轻易接纳了,更何况那张脸任谁见了都觉惊艳,自然而然能生出些亲近之感。

同悲于昏迷之中又坠入莫名的梦中,只是这次的梦并不似前次那般令他难受不安。

梦中他行走于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山中清静,耳边只闻得流水与蝉鸣之声,四周小兽并未因他到来而惊慌奔逃,甚至还会主动上前亲近。

同悲自己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可身子却不由自主动了起来,带他循着溪水声渐近的方向走去。

半月形的清水潭外弥漫着薄薄的一层雾,同悲在水潭边驻足,定睛看去,就见一模糊人影立在水上。耳边闻得剑鸣之声,正是那人在水面上舞剑,然而水面雾大,他无论如何都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梦境的最后一幕是那人舞毕,单手负剑向他走来,同悲不自觉朝对方伸出手,然后他便毫无征兆睁眼醒来。

梦中最后伸出的手此刻被另一只手扣住,源源不断的灵力被渡了过来,并没有前次梦魇醒后的眩晕与无力感,身上只觉暖暖的。

同悲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握住的手,抬起头时,正对上一张绝美的容颜。

双目紧闭的红衣人仙反扣住僧人意图避开的手,脸上扬起一抹笑来。

“和尚,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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