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悲大步冲过去扶住了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却不忍见那道横在双眼的血痕。
裴锦春双目紧闭,只是这一次当真是彻底瞎了。
鲜血自脸颊滑落,他这一剑割得很深,剑痕横亘鼻梁与双目,也划开了眼尾,裴锦春刚刚之决绝,饶是方才对其鄙夷轻视的众人都被骇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同悲张了张口,想问为何对自己这样狠,就见原本蔓延至他脸颊两侧的妖纹竟如同草木根须般被一举拔除,同时消失的还有裴锦春身上的妖气。
这时同悲才后知后觉想起,一心剑是诛邪镇恶的灵剑,亦可以血为媒封印妖祸,只是刚刚见裴锦春自毁双目,一时心急,也顾不得那许多。
此时此刻,还是痛心更多一些。
伸手擦去他面上血痕,同悲欲言又止。自毁双目确是根治妖咒侵蚀之法,只是这双眼也是彻底失了恢复转圜的余地。
裴锦春看不见,却似乎猜中了同悲此刻的心思。他抬手扣住对方手腕,侧脸贴上去轻蹭了蹭,安抚道:“从前也当了数十年的瞎子,不必难受。”
同悲摇头否认道:“不。这不一样。”
裴锦春拍了拍他的手背,脱离了他的保护搀扶,单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将一心剑负在身后。
祁道元离得最近,此刻他嘴唇嗫嚅,犹豫了许久才开口,却没有再以歧阳子的道号称呼对方,而是直接问出心中疑问。
“尊驾便是裴锦春么?”
祁道元自己问完也觉得有些荒谬,一旁天剑门掌门亦有难以置信之感,然而裴锦春闻言却只是侧身淡淡道:“是。”
此刻在场众道修,但凡听闻过裴仙子传闻的皆瞪大了眼看过来,一是难以接受那个屠妖夺丹的妖道与清风霁月的裴仙子是同一人,二是难以相信裴仙子居然是个男子。
不过只看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多少还是有几分可信的。
“那当年九山?”
九山妖物被尽数诛灭是当年一心宗将裴锦春除名的根本原因,如今眼见裴锦春并未仙陨,祁道元心生几分侥幸。然而裴锦春却无心回答,只淡淡道:“眼下并非探讨过去的时机,冥府另有所图,引祸兽破开封印,九州危急。”
“是。”明明裴锦春身上过去的‘罪责’还未洗清,但不知怎么的,他开口一说,祁道元下意识便依言应下。一旁的梁仁亦同师父一般,只不过素来与人为善的他在知晓有救命之恩的人仙前辈竟是一心宗最负盛名的剑仙,不由多了几分心安,望向对方的目光也十分热切。
此时先前那两名被同悲压制不能动弹的人仙解了禁锢,也走了过来,只是他们同样不敢相信歧阳子便是裴剑仙,既没有坦然致歉,更不愿主动放下身段同对方搭话。
恰好玄止一众于这时返回,远远感觉到裴锦春的气息,玄止加快御剑赶回。落地收剑后立刻赶到人身边查看,见裴锦春眼上那一道尚在流血的长剑伤,便已心中明了,不再多问。只将那日鬼胎事后种种一一讲来。
素来清冷不近人的玄止上仙对着另一人嘘寒问暖,言语间多有敬重,那声裴前辈亦不离口,几乎可以说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歧阳子就是裴锦春。
“冥府以千百活人献祭,借此污损裴前辈所设法器阵眼,助浑沌破阵。此法险恶,且几处联发,想必是筹谋已久的。事发突然,吾等尽全力只保下了这一方净土,还有……”言罢,玄止翻掌召出数件法器,是裴锦春以自己魂魄所铸法器,若是寻常破阵之法必然奈何不得,然而此刻法器上沾染凡人鲜血与怨憎之气,原本其中蕴含的纯净灵力也被污染,便是失了大半效力。
裴锦春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单手平举,五指成爪一抓,那几样法器便尽数碎裂开来,只留几缕微弱魂光漂浮在半空。然而他同样没有将那几缕魂魄收归身体,反而召出了丹炉法器纳入其中重新炼化。
玄止蹙眉,伸手去探魂魄,裴锦春并未躲,只是在玄止伸手要夺那丹炉时,先一步收起。
“裴前辈!前辈如今只余两魂,又不惜自毁双目拔除妖咒,如此决然,当真是将己身安危置之度外了么?”
“心如浮云常自在、意似流水任东西。因果天道、无执无念,不为苍生其他,唯…从心罢了。”
“心如浮云…意似流水…”同悲垂眸默默立在一旁,口中反复咀嚼着裴锦春的这句话,慢慢心中似有什么症结通畅了,片刻后他再抬起头时,面上竟带了几分释然平静的浅浅笑意。
众道修尚如蒙在鼓中,唯玄止观这一佛一道面上如出一辙的笑意,心中隐隐明了几分。沉默片刻后,他后撤两步,手中剑花一挽,持剑正对裴锦春,竟是一副要同对方拭剑的架势。
玄止不理会其余仙者道修的疑惑震惊,神情严肃稽首道:“昔日拭剑一约,愿今日得以圆满。天剑门玄止,请剑。”
“一心宗裴锦春,请。”裴锦春亦挽剑稽首,自报家门回应,他仍是以昔日师出宗门相称。
两代剑首之战堪为罕见,众道修心知或许这便是人前唯一一次,是以纵使觉得在此危机存亡之时,二仙一战不合时宜,却无人开口劝阻喝止,目光牢牢追随着那两道飘逸剑影。
玄止剑风凌厉,一招一式全无破绽;与之相对的裴锦春剑意潇洒,此刻他虽眼盲,出剑却仍如行云流水,意动形动、浑然天成,与其说是出剑,更像是挥动自己的手臂那样自如。
虽是拭剑,并未付诸全部灵力拼个两败俱伤,可饶是如此,剑首之争亦看得众道修眼花缭乱,却也心潮澎湃,只恨不得自己也能加入讨教一番,因祸兽出世而蒙上的阴霾也冲散了一些。
万千剑光与半空碰撞,炸开的灵力也将头顶密布的黑云冲开一些缺口,尽管日光只短暂照在大地片刻,但也同样让所有人看到了希望。
少顷,胜负便已分明。
裴锦春的剑随心意动,剑招变幻莫测,有章可循却无机可乘,若只比剑法精妙而非殊死相斗,玄止确是略逊一筹。
待落地时,玄止抬手虚扶一把,而后见同悲立刻迎上来,便收手将人交托给对方。自负剑郑重道:“裴前辈,若有吾等力所能及之事,尽请前辈吩咐。”
“请前辈吩咐!”玄澜并几名跟随玄止的仙者见状也一并稽首拜请,余下凡修亦追随,一时一呼百应。
裴锦春面上并无喜色,依旧淡淡的,他道:“先前方法已然不可行,唯有冒险将祸兽引至一处封印。然混沌浊气易伤及无辜,非一人一仙之力可以抵挡,尔等占八卦阵位,结护阵庇佑四方,结成后以焰火为信,我来引祸兽聚集。”
“前辈要一人独挡?”
同悲此时开口道:“并非一人,还有我。”
百余年前封印祸兽本就是这同悲与裴锦春所创,如今他二人开口,玄止纵使担忧,但他并不擅封印阵法,是以只能全权信任同悲与裴锦春。
祸兽之灾不容耽搁,玄止应下后当即与师弟玄澜着手分派各门道修驻守八卦阵位。
同悲神魂归位,又因为魂魄在人仙身中养了百年,如今的他也和裴锦春一般,身中兼具仙佛两重力量,前世今生记忆情感相融,虽仍是‘同悲’,却非前世的他。
裴锦春虽目不能视,却敏锐察觉到身侧人气息有变。
“何时通透了?”
“在你那句心如浮云、意似流水之后。”
“虽不知你是怎么想通的,但总归算是好消息。”
裴锦春没有追问的意思,同悲却不打算就此罢了,他主动说道:“前世不懂情爱,视之为洪水猛兽。今生为人,以常人之心与你相识相知相伴,起先总是自扰,未能真的跳脱外相勘破本心。如今三魂七魄俱归,再听点拨,心境已然不同。恍然有所参悟……”
裴锦春也不打断他,他二人行走于浓浓浊气之中,却犹如寻常散步般全无影响,察觉到身侧脚步停住,他才站下,缓缓回身出声道:“同悲?”
温热手掌于漫漫虚无之中包裹住他的手,力量很大,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
“不取不舍,即成佛道。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同悲转身过来将裴锦春整个拥进怀中,力道之大,好似要将面前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中,“这便是我的本心。”
二人共享感知,无需复杂言语,更无需缠绵情话,如此也能教彼此心意相通。
“我明白。”
裴锦春最终选择将大阵布在一片罕有生灵能至的孤海之上,同以八卦阵法呼应九州各处,八阵位则以他魂魄相填,只是命魄消散,除去百余年前寄存入一心剑中的一魂,他又另剥出一魂填之。此时此刻,支撑这副身躯的便只余一魂,剥出一魂,裴锦春便不仅是目盲,他五感尽消,这世上万千繁华于他而言,不过一片虚无。
不能听、不能看、亦不能感,唯有正下守住地坤阵的同悲是他唯一能感知到的存在,待得九州焰火燃起,也是同悲借由心念相通传达给他。
裴锦春与同悲同时划破双手掌心,引至纯之血入阵,以仙佛精魂配合大阵将盘踞九州的祸兽吸引至这孤海之上。
也是幸得裴锦春如今五感俱消,看不到祸兽齐聚时那一幕幕人间惨剧,听不到哀嚎、也感受不到痛楚,唯有心中坚定一念另此刻阵法之强无与伦比。
孤海中并无生灵,待那些庞然大物入了圈套,同悲双手合十,起身低声诵着经文,抬脚朝无边孤海中走去。
一脚踏入水中时,异象乍现,同悲脚下乍现朵朵佛莲,他于水上行走如履平地一般,沿阵法绕行一周,那群祸兽竟似无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一般,每每自身边略过,直朝着高悬天上的裴锦春发出不断嘶吼。
到四方位时,同悲才会略停顿一会儿,而在他离开后,四方竟幻化出几尊佛法相,彼此相连,在封印阵法之外形成一层屏障,将祸兽逃走的路封堵住。
裴锦春祭出的两魂六魄原就是以消耗生魂为代价引祸兽入局,如今魂魄消耗殆尽便如同熄灭的烛火般,再不存于人世间。而当祸兽失去追寻的目标,发觉这阵法不过是假象时,为时已晚,终究不过是追逐人心恶念的‘野兽’,无甚智慧。
倾仙佛之力设下的封印大阵自上下围拢,最终被挤压成巴掌大小的黑雾团。同悲双手包住那团混沌,以佛法再予以一层加固,也是在此时,他切身感受到了穷途末路后的反抗,饶是他如今半成的佛身,触之仍觉有锥心刺痛。
耳饰上的佛牌啪嚓一声断成数截,可与此同时,方才五内俱焚的痛楚也在一瞬消失,身体如旱地降下甘霖后舒畅,缘是裴锦春先前以舍利碎片和功德为他炼制的法器在刚刚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同悲收敛心神,趁此助天上的裴锦春将祸兽残余打入阵下,两道金光降下,汇入阵中,孤海海面最后掀起几道波澜后慢慢归入平静。
祸兽镇伏,九州又可享百余年的平静。
然而就在此时,裴锦春却似脱力般自天上直直向下坠落。
同悲仰头疾行几步,竟飞身向上,于半空中脚下乍现金莲佛座。他伸出双臂将坠落的人牢牢揽在怀中,尽管此刻他亦是精疲力竭。
裴锦春此刻气息微弱,他就那么静静枕靠在同悲怀中,胸膛几乎没有起伏,就连仅剩的那一魂也要散了。
同悲右手放在心口处,就在刚刚那一瞬,他已修成真佛身,如今胸膛里缓慢跳动的这颗心脏,已是崭新的金莲佛心。
看着怀中气若游丝的裴锦春,同悲抬手抹去怀中人唇角鲜血。下一瞬,他没有丝毫犹豫,五指陷入心口,将那颗金莲佛心取出,又忍下撕心痛楚将自己三魂七魄一分为二,与佛心融成一颗金珠。
金珠抵在裴锦春唇边,却奈何对方牙关紧咬,同悲垂眸将金珠服下化开,把怀中人温柔托起,低头落下一吻,将自己半数神魂灵力渡了过去,再将裴锦春仅余半魂引入自己体内。
互为半身,即成永生。
……
“国公爷,属下有事禀报。”
距当年九州灾祸已过去快了十年,裴钦双亲也不幸沾染浊气一病不起,少年人承担起整个国公府的担子,如今已近而立之年的男人业已成为朝廷栋梁,成亲后性子也稳重许多,如今做了父亲,再难见十年前天真烂漫的模样。
听到下属通传正事,妻子领着一双儿女避开,裴钦捏了捏眉心,才使唤人进来。
“何事?”
“晋王府传了消息来,请国公爷立即去一趟,是老太妃…”
十年弹指过,即便没有祸兽一事,老太妃也是到了寿终正寝之时。其实早两年前人便已瘫在榻上不能动弹,近来半年几次挣扎在生死边缘,却也不过是晋王府与襄国公府倾两府之力用成堆的天材地宝勉强吊着老太妃的命罢了。如今来传话,不必说完,裴钦也知晓时候到了。
叮嘱了夫人几句,裴钦便牵了马赶去王府。晋王府门房早得了吩咐,一刻不敢耽搁便领了他进去。老太妃人虽还未闭眼,但阖府仆从并各房主子都已换上了素色衣衫。
“大舅父。”裴钦来时,是晋王亲自领人出来相迎的,裴钦是晚辈,先行了礼,后起身询问道,“外祖母她?”
“唉。你来了就好,你外祖母她如今就念着你们几个了。”晋王如今面容憔悴,疲态尽显。老晋王多年以前便已亡故,后来祸兽灾祸又带走了他的亲妹妹及自己亲生子女,如今母亲也要去了,他在这世上的血亲已寥寥无几,思及此便伤感不止。
老太妃如今弥留之际,已是不认人了,每日即便醒着,也是胡乱含糊念着孩子什么的,晋王这才将裴钦这个外孙唤来。
舅甥二人彼此安慰两句,正要返回太妃的屋子,便听得里面传来侍女短促的惊叫声,声音戛然而止。众人闻声俱是一惊,急忙折返回去,侍卫跑在最前,持刀护主。
然而推开太妃寝殿的门,却不见什么刺客,只一红衣道人站在外间屏风处。那人容貌惊为天人,只抬手朝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那一瞬,所有人的喉咙都像是被勒住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钦看到那红衣道人,眼中先是震惊,一瞬又转为惊喜。
“别吵,知道么?”
见晋王与裴钦齐齐点头,红衣道人放下手,众人才又能说话。
裴钦惊喜道:“仙人!十年未见,您今日现身,是否是为外祖母的病而来?”
红衣道人摇头不语,只抬手指了指内殿,旋即便转身进去了。
晋王与裴钦急忙跟上,绕过屏风转入内殿,隐约听到诵经声,离近了方才看清。
同悲单手捻一串佛珠,口中诵着经文,眉目慈悲望向床榻上的老妇人。此刻众人惊见已是弥留之际的老太妃如今竟能靠坐起来,面上虽仍是苍白,却无久病缠绵的衰败之色,她双手攥着同悲右手,一言不发,眼中却扑簌掉下泪来。
同悲垂眸诵经,众人不忍打扰,直到一篇经文诵完,老太妃面色好转不少,裴锦春才走过去递上一枚丹药。
老太妃看了眼没有接,而是转而看向同悲,僧人面容与十年前没有半分改变,默默接过丹药送上。这一次,老太妃笑着低头由对方伺候服下。
她双手不住颤抖,是喜悦也是激动,此刻方希冀着开口道:“小师傅佛法精深,我听来受益良多,不知能否请小师傅日后多多来为我讲一讲经?”
同悲却只是摇头。
见老太妃紧攥着手不肯松开,裴锦春伸手在她眼前遮掩了一下,旋即老人便闭上眼睡了过去。
裴钦与晋王这时才找到机会开口询问,只是相较于晋王希望同悲二人留下的请求,裴钦确实一眼看穿其中因果。
“二位不会再回来了,对么?”
裴锦春含笑点头,开口却是一句善哉,他道:“缘来缘去,何必执着。”
裴钦目光看向同悲,那句小舅舅终是没有喊出口,犹豫许久,他只问道:“二位接下来要去何处?可需我等备马相送……”
同悲此时开口,他与身旁的裴锦春对视一眼,旋即轻摇头道:“心如浮云、意似流水,不必送了……”
话音未落,一佛一道身影已眨眼消失在众人眼前。
裴钦不语,只是默默双手合十,朝外深深一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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