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画面就此终了,转轮石镜又恢复了最初一片混沌的样子。
大鬼仙伸手一招,命魄自石镜中飞出又回到了他手中,与此同时,他还同同悲道:“圣佛亲眼瞧了,合该知道冥府上下为何怨恨了,这因果…圣佛当真要替裴剑仙一并担了么?!”
同悲面上没有半分动摇,直言道:“恐要让施主失望了,我初心不改。”
大鬼仙显然也已品出他自刚刚起自称的变化,青灰面上竟露出一副惋惜的神情,摇头假惺惺道:“可惜了圣佛两世佛骨佛缘,竟要为一人全部舍弃,还是为了一个即将消弭的人仙。”
“施主这话是何意?!”以他们与冥府如今对立的立场,同悲本不该信对方的‘胡言乱语’,但大鬼仙那话听来着实刺耳,他不由蹙眉,主动开口询问。
“圣佛不知……?!”
大鬼仙话刚开了个头,眼前剑光一闪而过,好在此地是冥府,他本能抬手召出鬼仆受了这一击,自己则飞身后撤躲开。只是裴锦春攻势未减,几百年前便修剑化仙的剑痴,哪怕时至今日巅峰不在、也早不复从前的纯粹,但他一出手,仍是一众鬼仙难以招架的。
从前大鬼仙侥幸胜在裴锦春还是‘歧阳子’时,如今却是难以绊住他,最后不得不祭出手中最后筹码,以裴锦春命魄为质,厉声要挟道:“裴锦春!你若再在我冥府造次,我便即刻掐灭你这一缕魂火!”
变大的狰狞鬼爪将那一缕微弱魂魄掐在掌中,即便裴锦春再快也决计无法从他手中抢下这一魄。即便只是小小威胁到了对方,大鬼仙也难掩自己面上的笑意,更何况他真正所求本就不仅限于凡间鬼胎,靠这一魄能钳制住裴锦春与同悲,他自然高兴。
然而下一瞬他便笑不出来了。
只见裴锦春双手捏剑诀,食中二指相贴,旋即指尖紧贴着横过双手,一前一后呈阴阳之分,待他四指分开、双掌向两旁拉扯,就见一柄无形灵剑自分开的指尖逐渐凝聚成形,待光芒散去,那剑也短暂变为实形,古朴长剑无甚华丽修饰之处,只剑柄与剑刃相连处两面分别雕刻有日月图案。
尽管只是一时以至纯灵力凝结为实形的长剑,其中并无百年剑灵辅助,但大鬼仙看着那把曾杀穿冥府的灵剑,面上得意的表情早已不再,他以鬼爪擒着那一魄又往前送了送,只想着以此威胁裴锦春停手。
“裴锦春,地上还缺阵眼,你当真……”
决绝剑光刺穿微弱魂火,剑势毫无停下的意思,大鬼仙的话没能说完,但这次他是真说不出来了。魂散前一瞬,大鬼仙愣愣低头,看着胸前那柄洞穿了鬼心火的灵剑,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似乎不曾想到决绝如裴锦春,居然会干脆连命魄都舍弃。
“啊啊!!”
在一声凄厉不甘的鬼嚎中,大鬼仙的身体如烟火般炸开。当然,一并消散的还有裴锦春的命魄,他横剑以剑影逼退恫吓围上来的小鬼仙,他脸上妖纹沿着眼尾蔓延到了脸颊,那一双黑目金瞳以及脸上蔓长的妖冶黑纹让那张雌雄莫辨的容颜添了几分邪魅,一时竟分不清他和这冥府鬼仙谁更‘恶’一些。
同悲提步向裴锦春走去,刚开始还是缓缓迈开脚步,渐渐地,脚下步伐加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扑过去将人拥进怀中。只是彼此接触那一瞬,他便感觉到了强烈的排斥力量,并非来自裴锦春,而是对方身上无法控制的妖咒力量侵蚀,那本是妖物的怨憎,自然与真佛之力相斥。
妖咒之力霸道,同悲当场无法拔除,再则冥府属阴,不利于裴锦春恢复。他一手环过裴锦春后背,揽着人正打算询问如何出去时,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席上心口。
像是印证他心中不安一般,下一刻,混沌气息爆发开来,且不只一处。天生便比他人更能敏锐感知混沌气息的同悲在这一瞬感受到的力量源自九州八方,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先前几处阵眼又有破阵的征兆,甚至可以说有几处的浑沌或许已然破阵而出了。
“这才是他们的…咳、目的。”靠在同悲怀中的人忽然开口,只是他满口鲜血,一说话血便呛咳了出来。
自刚刚大鬼仙‘特意’引他们去转轮镜时,裴锦春便隐隐有不好的预告。毕竟以他与冥府的关系,鬼仙们该是恨他入骨,即便最初还存了商量的余地,但闹到如今境况,无论如何也不该‘好心’帮他与同悲回忆过去发生了什么。
冥府与凡间不共日月,冥府的半晌可能已是凡间几日时光,裴锦春以阵法将他们与鬼仙强留在冥府也是一开始便打算给玄止等人诛鬼胎、重铸封印拖延出足够的世间来。然而在大鬼仙故意以转轮镜放出他命魄中的记忆时,裴锦春便察觉到了对方同样有拖延的意思,数十年记忆即便是一晃下来,凡间也得过去数月,这般拖延于冥府本无利可图,那么他便更确信冥府另有所图。
因着阵眼法器皆为他一魄所铸,裴锦春比同悲还要更先觉察到浑沌破阵而出的事实,这也是他为何决绝舍弃自己命魄也要以此换得瞬杀大鬼仙的缘故。只是此举也加重了妖咒侵蚀,加上命魄被他自己打散,如今每动一下都是钻心蚀骨的痛楚,好在有同悲在旁边撑着,以真佛之力勉强压制妖咒的力量才能让他保持几分灵台清明。眼中闪过几分决然,他抬手忽得击向同悲胸口。
“锦春,你?!”这一下并没有感觉疼痛,反而是感觉到胸口有一股暖流汇入,刹那间便让他周身轻快,隐有另一股纯净灵力伴随着一魂二魄归体充实全身。
裴锦春靠着同悲,口中长呼出一口气,轻声打断他道:“九州大乱…该出去了。”
手中长剑一转直刺入脚下土地,破开鬼门的力量之大令整个冥府都在震荡,只是裴锦春口中鲜血不断涌出。
“我来助你。”同悲以袖为他擦拭却是怎么也擦不干净了。他只得将人搂得更紧些,空余的手覆在裴锦春执剑的手背上,尽全力助其打开人鬼连通的门。下一瞬,眼前白光乍现,二人身影已从冥府转轮台消失。
然而此刻凡间因为九州封印阵法被尽数冲破,混沌浊气汇聚于头顶,遮天蔽日,浓浓黑云竟是比当日京师的状况还要糟糕,不仅如此,因着浊气密布,鼻间嗅到的都是腥臭之气,还伴随着被浊气转变为尸傀儡的怪物传来的怪异吼声传来。
“谁?!”“什么人?!”
裴锦春与同悲现身之处似乎早有人聚集,他们突然出现倒是着实吓了周围人一跳,各自举起剑与法器打算抵御。见来者并无攻击之意,定睛一瞧,才看清是个和尚与一个……妖。
“妖物?!”
离得最近的道修被裴锦春周身妖气骇了一下,下意识举剑要弓,幸好被身旁的年长道修拉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如今九州共遭祸兽大灾,无论人妖都已联合到了一起,共同渡过眼前难关。见裴锦春倒在同悲怀中口吐鲜血不止,双眼紧闭,应是受了重伤的模样,再看护着他的那僧人虽年轻,却有一股不凡气质,那年轻道修心知自己鲁莽,忙收回了剑歉意一笑。
同悲刚刚下意识举起手臂护在裴锦春身前,此刻还未及开口解释,不远处人群分开,便见几名年长道修越众而出,恰巧他们曾有一面之缘。
其中最为和善的道修略显惊讶,意外于眼前僧人变化之大,愣了下才犹豫问道:“同悲小师傅?可还记得贫道?”
同悲微微颔首道:“梁施主。”
开口之人正是最初困在孤城中那名唤梁仁的一心宗道修,同悲自然记得,至于他同行道修倒也是熟面孔,只不过相较于和善的梁仁,另外几人显然更在意同悲护着的人。
“歧阳子?呵!果真是因果报应了!”
梁仁蹙眉劝道:“韩道兄,慎言!”
“咎由自取,做了还怕旁人指摘不成?!”韩负延因那日被奚落,一直嫉恨于对方,自然对梁仁的滥好心嗤之以鼻。后者蹙眉看了眼同悲怀中的人,虽未多说也是唏嘘叹气。如今裴锦春满头白发、口溢鲜血,周身妖气,自然被那些道修当做他屠妖夺丹的报应。
“还请诸位施主噤声。”同悲无意同这些人争辩什么,只将人护紧了些。
就是这样一句听来寻常的劝告,却令在场众道修齐齐噤了声,韩负延抓着自己的脖子,张口却一个字喊不住,一旁的梁仁愣了下,张口却发觉竟连自己也说不出来什么了。
同悲从不用此等强硬手段压制旁人,即便是他如今已打算为了裴锦春弃修佛之路,却也不愿将己身意愿强加于旁人身上,唯独…不能忍受为苍生付出诸多的裴锦春再受旁人诋毁污蔑。
韩负延怒而拔剑,然而如今的同悲已不是他这等凡修能够伤及的,全力打出的一击,不仅连剑尖尚离同悲几寸远,他人还似被一股力弹出去几丈外。同悲没有伤到他,只让人认清差距,一时不敢叫嚣动手。
“住手!”
一声怒喝打断众人,只见几名仙者并稍有些修为的凡修一路护着众多凡人归来,护佑的阵法向外扩展一些,以此容纳更多被救的凡人在此避难。自九州几处封印接连被破,仙者与凡间佛修道修能做的便是在各处筑起护佑法阵,尽可能庇护更多无辜百姓。刚刚那声怒喝便是折返归来的天剑门掌门阳鹤真人,道骨仙风的老者急急御剑飞来,落地轻斥弟子莽撞,只是任他如何施法都解不了在场众人的禁言令,心中便已明了,转头对面前年轻僧人客气道:“弟子莽撞,贫道在此代为道歉,还请大师莫要见怪。”
“阿弥陀佛。口业伤人害己,万望谨记。”同悲单手立于身前,低诵一声佛号,刚刚还发不出声的众人这会儿才得以开口。
“同悲师傅与前次相见似有不同了。”又一人赶来,一扫拂尘,微笑着与同悲说话,梁仁快步过来抱拳行礼,主动解释道:“师尊、阳鹤真人。方才是这位同悲师傅与歧阳……上仙忽然现身此地,韩道兄与上仙曾有些误会,又见上仙周身妖气浓重,出言冒犯。”
凡修尚不知歧阳子便是裴锦春,两名人仙亦非先前与玄止同行的仙者,是以也不知晓真相。只是听到这边的吵闹,蹙眉略显不悦询问。祁道元与阳鹤真人主动退让,他们在各自宗门是一派之主,但终归只是半仙,梁仁在师尊示意下又向那两名人仙简要描述了方才的事。
“天道昭昭、报应不爽。只是妖气侵蚀如此之重,不宜长留此地。”两名人仙亦不屑于歧阳子所为,因心中已有偏见,出言不免偏颇。言下之意也十分明白,是要将伤重的歧阳子赶出护阵之外。
同悲只是平静看向那两名仙者道:“心有偏见、不问因果,施主如此专断,只怕更不应当在此。”
那两名人仙显然也没有料到同悲会如此直白,听出他话中相护之意,其中一人轻笑劝道:“吾能瞧出小师傅并非寻常凡僧,也知出家人素来向善。只是好言劝小师傅一句,莫要什么人都一味护着,舍一人还是害此地众生,孰轻孰重小师傅应当心里有数。”
“施主如此说,岂非心中已将他人区别于苍生?”话说一半,肩膀被压了一下,同悲丢下旁人,扭头去看已好转了一些的裴锦春,轻声询问道,“可好些了?”
“嗯。”
裴锦春应了一声,撑着他缓缓站起身,同悲也跟着起身,不忘伸手去搀扶人。只是他面上紧张的神情被他人看去,立时便引来了嗤笑之声,韩负延直言讽刺道:“原以为是心善的和尚,原来竟是个好男色的酒肉僧,是瞧中了歧阳子的模样才如此偏袒!”
被韩负延这么一带偏,众道修看向同悲的目光也不免带了几分鄙夷不屑,连带着刚刚对他实力的畏惧也消了大半,又因为己方有两名人仙坐镇,便不再忌惮嘲笑出声。
同悲倒不理会旁人冷嘲热讽,只在裴锦春摆脱他搀扶后默默跟在其身后。裴锦春则打量了眼这法阵后,走到了那两名人仙面前,开口询问道:“玄止呢?”
两名人仙蹙眉不满于他的口气,并不欲回答,却也没出言嘲讽,只以沉默应付。
裴锦春不理他们,扭头看向其他凡修又重复了一遍,最后还是梁仁心善,记着从前的救命之恩,顶着违逆师尊的压力如实告知。
“自几处封印破除,九州大乱,玄止上仙便与几位上仙在此处设下护佑阵法,传授我等功法以便平日结伴出去解救无辜百姓带回阵中庇护。诸位上仙奔波各处似乎另有要事,约莫过些时日才会返回此地,只因先前这里曾有厉鬼繁育鬼胎,更需看护。”
“鬼胎已除?”
“是。我等是在鬼胎除后才赶来与上仙会合的,只是封印接连被迫,还是幸得玄止上仙出手及时,才免得我等中途殒命。上仙与同悲师傅是从哪里来的?呃……”梁仁是个良善人,他本是顺嘴一问,只是话出口了才反应过来以自己的立场不该当众表现得与歧阳子这般熟络。
裴锦春嗯了一声便径直向祁道元走去,路过有一心宗弟子和其他道修横剑要拦,只见他单手捏剑诀往旁边一挥,众道修手中剑便全数不听召唤,脱手高悬于头顶,有道修飞身去抓,那些剑却似被牢牢定在天上,如何也拽不下来。
那两名人仙不悦自己被无视,要过来抓裴锦春,被同悲横身一拦,也不见年轻僧人做了什么,那两名人仙便似被定住般,只能用惊恐的目光看向拦路的同悲,一众道修不知情形,左右看看也不敢上来帮忙。
同悲双手合十于胸前,看向那两名人仙,淡淡道:“既是苍生要紧,还请两位施主莫要打扰。”
看着裴锦春那一双黑金妖瞳,祁道元咽了下口水,强撑着没有退,讪讪开口道:“歧阳…上仙有何指教?”
“一心剑在你手中?”
祁道元没答,见裴锦春朝他伸出手,急忙后撤一步,单手护住身后剑匣警惕问道:“上仙既不修剑,要我一心宗至宝是为何意?”
裴锦春只是淡淡道:“我不是在问你要。”
“那你……!!”
话未说完,身后剑匣不断嗡鸣,祁道元还未及解开查看一二,剑匣中沉寂百年的灵剑便已破开那普通剑匣的桎梏,径直飞到裴锦春掌中。几百年的灵剑早已修出了自己的灵识,只是因为被剑主遗忘,弃在宗门百年才逐渐沉眠,如今回到旧主手中,自然恢复了往日光华,剑身峥鸣似乎是在回应剑主的召唤。
这一幕令在场道修尤其是一心宗的宗主并几位长老愣住了。一心剑是一心宗立派之初的秘宝,拢共也只有过两任剑主,锻造一心剑的剑修开宗立派创下一心宗,只可惜这位祖师并未能修成仙身,而第二任剑主便是后来大名鼎鼎的裴仙子——‘一心一剑’裴锦春,不及百岁便领悟无上剑意,飞升成仙,一心剑也跟着修炼出了灵识。
灵剑识主,并非所有人都能轻易驾驭,更不用说刚刚一心剑当着众人的面挣脱束缚,应召飞到裴锦春手中。如此情形,要么他们认为只修丹器的歧阳子其实是比昔日裴仙子还要厉害的剑修,要么……歧阳子便是传闻中早已仙陨的裴锦春。
心中有了猜测,祁道元看向裴锦春的目光复杂而震惊,此时定下心再看面前那张雌雄莫辨的天人之容,一个荒谬的猜测浮上心头,可他却感觉嗓子里像是堵了块棉花,噎得他怎么也开不了口询问。
裴锦春却不理会众人震惊的目光,他伸手轻轻抚过剑身,眼中坚定。一手紧握剑柄,一手则托起剑尖,将一心剑横举至眼前。
众人不知晓他这番古怪举动是要做什么,同悲察觉到不对迅速回身,顾不得那许多,急忙出声劝阻喊道:“不要!!”
裴锦春只短暂停了一瞬,半转过身回给同悲一个安抚的微笑,随即毫不犹疑握住手中长剑贴近双眼用力一划,登时鲜血飞溅。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