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从前

55 / 60 章 · 3,217

和前世那个无欲无求的自己不同,二人于水中纠缠时,同悲能清晰感受到这副身体的变化。

两辈子加在一起,他头一次主动且自愿萌生了情爱念想,尽管他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做,只是单纯凭着本能行动。

是直观的,就是想占有眼前人。只这一刻,他是背离了佛门的。

不过在‘得手’前,他就被轻易推开了。

同悲趔趄两步,向后摔坐在池中,水没过脖颈,一时呛了口混着血的泉水,倒是令他灵台清明了些。

仰头看去,裴锦春居高临下,一派慵懒姿态,眉宇间还带着些计谋得逞后的得意。

“想拒便拒、想要便要,百年蹉跎,你还没偿我,如何能教你遂了意?”

裴锦春言语虽似控诉,但神态轻松,面含笑意,全然没有指责逼问的意思。

同悲不语,只是默默自水中站起身,走过去将裴锦春抱到池边坐下,自己随后跃出清池,径自往洞府某处走去。不多时折返回来,臂上挂着那件青斕玉色袈裟。

“你倒舍得。”其实以裴锦春的法术,烘烤衣物不过随手之举,不过他并没有那么做。瞥了一眼取了袈裟回来的同悲,便悠然坐在池边,由着僧人半跪在身后为他擦拭湿发。

“旧物亦是身外之物,无甚可惜之处。”

若算及前世,同悲活了少说有千百八年,彼时他二人结伴,裴锦春是年纪小的那个。而那时的裴锦春魂魄俱全,全然没有经历九山之乱后的乖僻,本就是极有天赋的剑修武痴,自入宗门起便受尽长辈青睐、同辈追捧,入道不过几十年便已登临半仙巅峰之境,离人仙仅半步之遥。这样的人,原该是张扬骄傲的。

少年起便离家入一心宗,从未经历过苦难,即便没有那过高的天赋,仅凭裴锦春那一张绝世容颜,也足够令人将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着送到他面前,更不必说他本非庸才。即便是后来同样在剑修一道上天赋非凡的玄止,在曾经的裴锦春陨落前也难望其项背。只是这样的人也注定难融入到同龄人中去,总是高高被人捧起,才会在遇到同悲之后纠缠上对方。

只是彼时的他们一个不懂人的情爱,一个骄傲到骨子里,才间接导致了之后的错过。

而这一错过,便是百年时光。裴锦春以身养魂,散尽七魄铸法器,以至忘却前尘自我成为‘歧阳子’,同悲残魂转世,以凡人之躯饱尝世间苦痛离别,只是兜兜转转,他们竟还是以各自魂魄不全的姿态重逢,人和心境都已大变。

除了刚回来时冲动了那一次,其后在苦山洞府同处的几日便再无旖旎暧昧。不仅是因为裴锦春的拒绝,更因为心怀苍生,知晓孰轻孰重。尽管九州苍生平安的责任绝非裴锦春一人就能够扛起的,众生众志成城固然也紧要,但事实上是所有人都更清楚如今大劫唯有裴锦春和同悲能解。

裴锦春所中妖咒已近百年,如今便是同悲诵再多往生经文也无法令那双眼恢复到常人模样。时日拖得越久,妖咒侵蚀得便会更严重,所以如今同悲能做的便是日日陪在裴锦春身边,诵读经文,以自身纯净法力化解裴锦春身上的劫咒,哪怕……作用微乎其微。

两世为僧,同悲诵起佛经来并不如新僧生硬,旁人听来晦涩难懂的梵文自他口诵出,好似一字一音都变得柔和自然,更不会让人觉得枯燥或厌烦。同悲长相英俊周正,但却不会让人觉得过于出挑,是那种观之很很舒服的平和面向。他诵经时慈眉善目,嗓音低缓有力,像是沉寂在清澈溪流之下没有棱角的鹅卵石,温润舒服。

安静平淡的几日,同悲盘膝坐在蒲团上,手捧一卷经书诵读。裴锦春要么合眼枕在他腿上假寐,要么便一边听着一边鼓捣他那些法器牌符。二人鲜少交流,却并非是不愿同对方说话,而不过是回到了曾经最好的那段相处时光,无需言语,彼此自心有灵犀。

不过裴锦春个人倒是更爱枕着同悲的腿假寐,倒不是因为这样显得更亲密些,而是他真的‘乏’了。

总之,玄止等急急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副祥和美好的画面,美到众人一时不敢踏入裴锦春他们的领地,破坏这份美好。

裴锦春对外来者没给予任何反应,只是他身上披盖着的那件青斓玉袈裟格外显眼。倒是同悲放下了手中的经书望向洞府外的一众人,主动开口道:“裴施主还在小憩,诸位施主尽可入内。”

玄止这次并没有将所有仙者都带来,一则是京师阵眼虽已封印,但事情却并非就此了解,仍需解决之前浊气泄露对凡间的影响,更需要留人在那守护一段时日;二则是他无心接受人间天子所谓的赏赐供奉,便只带了少数几个从前见过或是听过、识得裴锦春的人仙过来议事。

楼巳拜师裴锦春,自被救后到离山闯荡前都是在苦山洞府同从前的‘歧阳子’生活,而玄止则是最早时候与楼巳、同戒一同到访过,是以他二人并未对此处布置生出疑问。倒是同来的那几名人仙不由多看了洞府内陈设几眼。

莲台、佛像、经卷,以及裴锦春身上的袈裟……这处不像个道修的洞府,反倒像是僧人修行之所。对上同悲平静的目光,他们才恍然明白过来。后者点了点头,主动开口答疑道:“苦山原只是座无名山峰,贫僧当初感五蕴无常皆为苦,于此苦修,裴施主便称此山为苦山。”

玄止默默听着,闻言道:“裴前辈丢失前尘记忆,以苦山为洞府,却以歧阳子为号。同悲大师可还知晓其中因果?”

同悲垂首敛眸,伸手用手背轻轻拂去裴锦春颊边银发。良久才抬起头看向玄止,一字一句答道:“九山之祸,起因半归咎于贫僧。裴施主失去记忆却仍记得这两处,多半…是因为贫僧前世亡于歧阳山。”

如此一来,诸事便都说得通了。既是僧人苦修之地,那么佛像、莲台和经卷都是应当。而当初裴锦春失了前尘记忆为自己改号歧阳子,却以苦山为洞府也有了解释。素来道修道号都是以修行的洞府所在命名,亦或是长辈所赐。当年九山之祸时,裴锦春的同辈或是师长早已不在人世,歧阳子自不会是师长所赐,可若是同悲亡于歧阳山,那一切便全都说得通了。

“那裴前辈的妖咒也是那时?”

同悲只是摇摇头,坦言道:“贫僧不敢断言。贫僧记忆的最后是裴施主为救无辜之人而命丧九山大妖之手,被生拘魂魄以作炼化,贫僧唯一能断言的是,那时裴施主身上并无此恶咒。”

包括玄止在内皆是听得心惊,未曾想到当年九山之祸事发前竟还发生了这样的事。不过话说到这里,即便尚有不明之处,却足够众仙大致拼凑出百余年前的‘真相’。

九山妖物被尽数诛灭前颇具威名,其中不乏十数大妖已修得半仙,及至后来九山势大,渐有失控之兆。只是那时尚且只有些风言风语,妖物又并未大举残害凡人,且彼时苍山妖仙强盛于人修,是以人妖两边面和心不和,只勉强维持表面和平。

裴锦春以一己之力几乎将九山妖物屠尽,其中自然不乏那些初探仙人之境的半仙,他们联手,就算难以战胜,却也能在刚死过一次的裴锦春身上种下此妖咒。

尽管屠山杀妖之举令人修失了些正当名声,可不得不说,此一事后妖仙一派大大失了猖獗的资本,及至后来苍山沉寂、人修崛起,人妖又重新回到了最初微妙的平衡,为其后百年人妖和平相处奠定了难以撼动的根本。所以旁人惋惜归惋惜、骂归骂,却都是从骨子里畏惧曾经的裴锦春。

如今裴锦春又‘死而复生’,不知多少人修妖修要提心吊胆了。

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当年的裴锦春足够倨傲强大,认识他的其他人仙们才一时难以接受那个杀妖取丹、以此为捷径的歧阳子便是裴锦春。

“那裴前辈如今……”

“妖咒狠绝,贫僧只能消解少许,无法中止妖化侵蚀。重铸京师龙脉处封印,他几度踏入濒死之态,大损寿元。”

“可有别的回转之法?”

同悲仍是摇头,他道:“此咒押上妖物及其子孙万千魂魄,以其全族永世泯灭为代价。若只是冤憎妖魂缠身,了却因果送其往生便能抵消,可若已泯灭于天地,只怕……不死不休。”

裴锦春自刚刚他们进来起,到此刻说了这么久的话都无醒转的迹象,不需同悲多说什么,众人心中便已明白有多严重。

玄止沉思片刻道:“同悲大师与裴前辈两世牵绊,既能令前辈如此信任,想来应知晓舆图上最后一处封印情形如何。祸兽殃及苍生,吾等虽无前辈与同悲大师之能,却也愿为苍生一搏,总不能什么事都等着大师与前辈去了结。吾师弟玄澜善于炼器,若大师应允,可将前辈所炼最后一件法器交予吾,吾与诸位道友愿尽全力一试。”

提及最后那件法器,同悲蹙眉,面上露出懊悔的神色。

可不待玄止开口询问,原本闭眼沉睡着的人忽得睁开眼,一手撑着坐起,妖化的双眼扫过众仙,最终落在玄止脸上。

“最后一处在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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