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戒”

54 / 60 章 · 3,221

旁人都震惊望向封印阵的方向时,唯有裴锦春平静转头看向跪地一言不发的同悲。

伸手将仍跪着的人拉起来,左手捏剑诀,手腕一翻转,指尖指向阵眼处。眨眼间,便见数道剑光自天上凭空降下,分别镇在阵眼外围四角,待裴锦春收手,剑光相连结成压制之阵,顷刻就将地动之势遏制住了。

剑影本非实体,待阵成便缓缓下沉,融入原本的封印阵中不见了踪迹。

玄止素来性子冷淡,极少喜形于色,但方才见裴锦春驭剑阵,他面上竟直白表露出惊喜之色,令一旁的楼巳都不由为之一惊。

就见玄止上前同裴锦春道:“前辈方才驭的是剑阵法,可是恢复了些许从前记忆?”

裴锦春面上冷淡,只道:“并无。”

语毕,素手一翻,掌中竟浮现一团微弱星芒,玄止立时敛起方才喜色,长眉微蹙,伸手虚悬在那团星芒之上,旋即便感受到了掌下蓬勃生机。

“地脉?”

裴锦春点头,接着说道:“地脉与浑沌同出自鸿蒙之初,百年给养足以令祸兽成长为无人制约的大灾,而今地脉势弱,需得另寻法子妥善安置,以保后世无虞。”

“吾明白。”玄止目光移向垂眸不语的同悲,隐约猜到了裴锦春的打算,“前辈是打算带同悲大师回苦山?”

“是。”

其他人原本听得云里雾里,待听到这最后一句才猛地回神,那朝廷人为首的华服男子大步过来扣住同悲另一侧的手臂,皱眉道:“尊驾要带他去哪里?!”

裴锦春的目光冷冷从那人手上转到脸上,只一瞬,竟令对方产生一种无名的恐惧感。那种恐惧就好像当年同无悲无喜的幼弟对视时一般,从那双眼里,他看不到半分活人的生机。

那双漆黑的妖瞳本已十分可怖了,再看那死寂的眼神,是以即便眼前人仙有着天人之姿,男子心中也实难生出惊艳,仍是后怕更多一些。

裴锦春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倒是那华服男子先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言语不妥,斟酌着又开口道:“本王并无冒犯之意。只是京师灾祸刚刚度过,圣心不安,又逢住持大师圆寂,慈光寺后继以及论功行赏诸事皆需圣人定夺,本王特来邀仙人及几位同字辈师傅入宫觐见。”

裴锦春并未打断男人的话,静等着人说完了才扭头看了玄止一眼。后者心领神会,当即道:“裴前辈自去便是,吾留下周全。只冥府一事,望前辈能容吾等干涉一二。”

“嗯。苦山洞府,你身旁的小子知晓所在。”

楼巳在旁笑应道:“师尊放心。”

华服男子张口还要再劝,忽觉手上一空,眨眼的功夫,同悲和裴锦春便已消失在原地。亲眼见仙人神通,他已知自己一介凡人无法阻拦对方,只抱拳看向玄止楼巳,开口询问道:“敢问仙人,苦山在何处?”

楼巳同玄止对视一眼,心知对方无心回答男人追问,便代为答道:“奇山玄妙,阁下即便知晓又能如何?”

“实不相瞒。原是有血脉亲情,虽知有缘无分,却想了却家母心中夙愿。”

楼巳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一扫拂尘,左手拇指装模作样轻点中指与无名指几下,旋即道:“同悲大师早非红尘中人。亲缘既已了断二十余年,不若相忘,何苦打扰?”

“那……”

同戒在旁听了许久,加之此前见闻,他心中已明晰大半。在晋王尚有几分犹豫时主动上前行礼道:“晋王殿下,可否容老衲说上两句?”

虽不及荣枯大师名满京城,但同戒并几位师弟之名还是颇为达官显贵所熟知的,是以晋王听他开口,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

同戒单手执礼,弯腰谢过,旋即解释道:“同悲…已非殿下熟悉之人。其乃真佛转世,因一些缘故才以残魂之态托生于太妃腹中,确与殿下一家并无亲缘。如今真佛七魄归五,已是前世之佛,还请殿下忘却今日偶遇,以免徒增悲伤。”

话已至此,强求也是无用,晋王叹了口气,终是没有再执着于将这个早已出家的‘弟弟’寻回。

且说裴锦春与同悲那边,辞了玄止等人,裴锦春转瞬便将僧人带回苦山洞府。

只是本就因重铸封印大阵而精疲力竭,还又多带了一个人转眼来到千里之外,裴锦春灵力一时尽了,也顾不上洞府外的禁制,一进洞府便向前踉跄了两步,正面朝下跌入灵泉之中。

流淌的泉水顷刻被血染红,同悲却并不着急。

他站在洞府之中,转头环视四周,对如今的他而言,这里已再熟悉不过了,只因这里本是他前世对裴锦春避而不见的修行之所。

待沉入泉水下的人冒头靠在池边,同悲才敛了目光走到一旁双膝跪坐下来,又伸手一缕黑白掺杂的长发,轻叹出声。

美人浑身湿透,半身沉入泉水中,一副娇弱无力的可怜模样,唯有那眼神极冷。他忽得转身一把扣住同悲手腕,稍一用力将人也拖下水来。

那池子并不算大,倒是足够两个大男人面对面站着,只是并无过多空间可供两人施展。

同悲身上的僧衣本已残破不堪,此刻再被拉进水中,更是狼狈,但他却并未因此产生半点不悦,“裴施主。”

“还记得这里么?”裴锦春目光移向洞府内,余光扫过来,语气平淡地打断他反问了一句。

“记得。”

“那…你亲口来说,这里是什么地方?”

同悲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回答,而是定定望向裴锦春,笃定说道:“你记起从前了。”

裴锦春摊开双臂,整个人向着同悲又进了一步,气势也愈强了些。此刻,面对已察觉出什么的同悲,他一反常态露出了自失了大半魂魄后的第一抹笑容。

张扬的、咄咄逼人的,却是只属于同悲前世记忆中‘裴锦春’的笑容。

这一刻,无需多言,答案已昭然。

裴锦春忽得出手在同悲肩上用力推了一下,将僧人推得退了三两步,后背撞上坚硬的石壁。裴锦春以身养魂,如今魂魄重归同悲体内,二人灵力、魂魄混杂在一起度过了几年甚至几十年,所以只要同悲有制止对方的心思,即便此身仍只是凡身,也一样能够对抗裴锦春,就如同先前尚未找回魂魄记忆时数次消解对方灵力施为那般。

然而此时此刻,同悲心中没有半点阻止的念头,由着裴锦春将他推倒钳制在池边。

两人挨得极近,就连彼此的呼吸吐纳都能清楚感觉到,可即便如此,他们之间也并无暧昧可言。

对拥有大半记忆的同悲来说,此时裴锦春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

是被拒之门外的失望、是求而不得的哀伤、也是只身对抗九山群妖的决绝……每一瞬都令如今的同悲所难以消解的‘过去’。

直到裴锦春再次问起那个被搁置了百余年的问题。

“同悲,于你而言,我究竟算什么?”

若是时光倒流一二百年,他们可以是有点拨之恩的师徒、可以是携手庇护苍生的知音挚友。日久生情,生的未必只有欢好小情,还可以是互为半身的真挚情感,心有灵犀、互为彼此,只可惜百年前卒于他的退避。

只是不待如今的同悲肯定答复,裴锦春就像是畏惧答案般,自问自答道:“常言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同你这木头执着什么。”

末了轻笑一声,竟有几分自嘲的味道。

同悲不由叹了口气,连名带姓地唤了对方道:“裴锦春,你为什么不肯听我亲口说。”

“呵!好,就听你说。”

“其实草木并非恒久无情,若真如此,前世的我又岂会为情破戒。你我前生错过,源于我不自知。”同悲没有一刻如此时这般神思清明,他平静直视裴锦春的双眼,一字一句,将前世今生所有为说出口的话娓娓道来,“我诞自药师观音的玉净瓶中,生为无根杨柳枝、饮的是无根甘露水,得观音点化化作人身,天生为佛,却不通宵七情六欲,是以情爱动心时,我视之为洪水猛兽,不敢乱了本心、破了戒律……但恰恰因此失了佛心,一错再错。”

“怎么?如今做了一世人,倒不必怕了?”

同悲点头。

裴锦春见状,不仅面上并未因此缓和,反生出些嘲弄之色。他伸手一把将人扯到自己跟前,牙关闭合,用力在同悲唇上咬了一下,直见了血才松开。

“我与生死边缘看到了混在地脉中属于我从前的些许记忆,从前的我对你便是这样的期待。人仙也曾为人,我不陪你舍七情六欲,不愿同你只谈什么大情大爱。我贪婪,什么都要,可若不得,我也绝不将就,你可明白?”

言罢,干脆松开桎梏,主动退到最远处,摊开双手,静等着同悲做出选择,只是灼灼目光一直未从僧人身上挪开。

‘何为佛?’

自今生找回魂魄,渐渐恢复记忆起,同悲便时不时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贪生情欲,素来便视作破戒,清规戒律、无情无爱,才可静心参禅,似乎自古以来便是如此。然佛本慈悲,若无心无情,则所谓慈悲不过虚有其表。执于自我则无我,不能勘破外相外物,其实才是真正失了佛心。

迎着裴锦春的目光,同悲缓步上前,坚定地将人拥住,拉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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