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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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

裴钦还没完全缓过劲儿便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懵住了,不过在听到‘城门’二字时他便已想起来了,立刻回复道:“在下…晚辈、晚辈前些日子确实曾因惊马意外在城门偶遇两位慈光寺的师傅,只是不知是否是您所问的同悲师傅。”

“赵兄…呕!”

耳边闻听呕声,裴钦回神看去,是其他侥幸活命的几个高门公子大着胆子往怪物死后的地方凑近去看,但见数刻之前还同他们策马行猎的同伴身首异处,尸身已有腐烂的味道,同那些牲畜野兽的尸体混在一起,胃中一阵翻腾,只一眼便忍不住弯腰呕吐不止。

裴钦看了一眼也是骇然,不由伸手捂住口鼻,也心生呕意。

先前拼命营救他的友人此时率先镇定心神,过来将人扶起,关切询问道:“裴兄没事吧?!…嗯?裴兄,你的脸色是不是…”

明明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又险些被怪物吞入腹中,可待友人扶着人左右仔细察看一番,竟发觉裴钦的脸色好了许多,没有前几日的萎靡,双目有神,全然不似小病过一场的人。他立刻便想到了刚刚亲眼见‘仙人’自裴钦眉心抽出什么古怪之物,心中便已明了。

确认裴钦身子无碍,友人松开人,转身面向歧阳子。只是少年人仍不敢多瞧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加之自小家教礼数熏陶不容他放肆打量别人,所以尽管心中仍对歧阳子仙人的身份存疑,面上仍礼数周全拱手垂首感谢道:“多谢…这位前辈出手相救,家父安南侯韩……”

少年正要自报家门,歧阳子却出声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们俗世身份如何与我无关。小家伙,同悲说你曾离开此地去寻医?”

友人同仙人说话时,裴钦活动身子,确信自己的身子确实已无前些时日病恹恹的状况,就连精神似乎都好了不少。而与友人心中所思相同,裴钦也在忍不住偷偷打量了面前红衣人的容貌打扮后心生些许疑惑。

他从前其实是并不怎么相信鬼神之说的,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因着历代天子皆信鬼神,所以道观佛寺这些他总归是年年跟着家中长辈拜过的。面前人未剃发出家,多半是个修道的,可无论是那道观里不怒自威的道祖尊像、还是民间戏文话本子里白发白眉的不老仙,眼前的歧阳子与它们相比都实在少了些‘仙’的超然脱俗……甚至他隐隐觉得这般容貌就算是仙,也该是那话本子里的野狐仙。

裴钦心中正胡乱想着,冷不丁听‘仙人’又转到自己身上,他慌忙心虚低头,脑子里来不思考别人,拱手如实答道:“是。”

“去往哪里?又途径何处?”

“是去定州寻医,自京城起,一路过冀、乐二州府到定州以东。”

“你并没有沿原路折回,是遇上何事?”

裴钦出身高贵,原本刚因歧阳子‘咄咄逼问’心中不悦,乍然听对方明白道出自己曾绕路之事,心中一震,下意识抬头看向对方,后知后觉注意到面前的‘仙人’似乎从现身相救到现在都未曾睁开双目。只是此刻他顾不得想其他,颔首应道:“正如前辈所言,晚辈带人折返,路遇蹊跷,不得已绕路而行。”

“如何蹊跷?”

“晚辈见识不足,只是隐约觉得与长辈口中曾谈及的鬼打墙有些相似,可不知为何,晚辈一行只是被困迷雾数个时辰并未受害,又因着是青天白日里,是以脱身后绕路而行。不知……前辈是如何知晓的?”

歧阳子微微向后侧头,随口答道:“鬼气缠身。你折返路上,可有拜祭奉过何物?”

裴钦仔细想了想后摇头否认:“回来路上未曾进过道观庙宇。前辈见谅,晚辈…素来不信那怪力怪神之说,是以……”

周围原本惊讶于歧阳子句句言中的公子们听他这回言错,嘴上虽不敢轻易猜疑,却忍不住互相交换眼神,心中也是有些怀疑动摇起来了。

歧阳子却道:“世间人鬼妖俱能化仙,所拜便并不拘于凡间常理所知之物。你身染混沌生息与鬼气却未被害性命,该是善举。”

裴钦只听得一半明白,尽管心有疑虑,他却还是依对方所言细细回想,好一会儿才突然忆起回程时确有一桩稀罕事。

“晚辈一行来回皆路过一小村庄,村中人穷苦,却在南北出村的路口修了两座石牌坊,晚辈见有位老人家无家可回,又衣着单薄蹲坐在石牌坊下,便分出了些干粮给那老人家……”

歧阳子听到此直言:“你说的老人家该是名老妪,盲了一眼,黄昏遇见。”

裴钦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瞪大眼点了点头,反应过来面前人看不见,又连忙应了声‘是’。他的友人在旁听着也是跟着出了一身冷汗,不由惊道:“裴兄,你莫不是撞上鬼了…前辈、不,仙人…”

歧阳子未多解释,只道:“活人生祭所化,并非恶鬼。你有善心,只是凑巧阴时由混沌封阵上走过,沾了邪祟之气。”

裴钦垂眸咬唇不语,素来不信鬼神的少年人乍然听闻此等奇异之事,难免心绪难平。友人只当他是仍在后怕,拍了拍肩膀以示安慰,感叹裴钦一时善心救了他自己,至于歧阳子余下提及的邪祟、混沌封阵等言倒是没太往心里记,可裴钦却未错过‘仙人’一字一句。

他原是个机敏心细的人,只稍稍定下心来将自己回来后的种种不适,与前段时日京中诸多怪事联系到一起,再想到他们今日亲眼见的怪物。当即抬头定定看向面前的歧阳子,出言询问道:“前辈,恕晚辈冒昧。前辈方才所说邪祟之气是否就是京中数月以来怪症的源头?而方才那怪物便是…邪祟真身?”

“还算聪明,但并非真身。”

裴钦喉结滚动,不敢想象刚刚那等恐怖之物竟都不是真身,若当真是邪祟真身来了,这京师可还能有活口?!

抬头刚想在问什么,就见歧阳子转身要走,裴钦连忙追赶两步,伸手便想抓住那人衣袍,可伸出去的手却扑了空。众人一眨眼的功夫,就见歧阳子人已飘至半空,此刻众人哪里还会疑他身份,裴钦也顾不得那许多,疾行两步高呼道:“前辈稍等!晚辈还有一事,恳请您听一听!”

“何事?”

“前辈您…是否便是慈光寺住持荣枯大师提及的那位坐镇京师的仙人么?”

“坐镇?我只为重铸混沌封印而来。”

因先前荣枯大师曾郑重叮嘱,是以这些世家公子并不知晓祸兽之事,对歧阳子所答也未能完全听得懂,但其他回过神的公子们此刻心思倒是与裴钦想的一样。亲眼见到那怪物的可怕之处,同游友人的尸身尚在,他们自然都希望仙人不要走,毕竟没人会不怕死。是以不止裴钦,其他人回神也纷纷出声请求仙人留下。

然而歧阳子对他们的请求充耳不闻,转眼便消失不见。

唯有一事,众人可以确信,有如此神通,必是仙人。

仙人离开,可今日京郊发生的怪事却不能当做没发生,眼前惨状亦得料理,更不用说那几个不幸被害的世家子弟,如何周全又如何向圣人回禀今日之事又是一桩难题。

活下来的几人中唯有裴钦的出身最高,再则今日行猎跑马本就是为了他组的,仙人寻来问话的对象也是他,是以这时候无论如何也该他来拿主意。

裴钦深吸口气,不忍心再看地上横七竖八的残躯,转头吩咐十几名侍卫迅速骑马回京给给家报信,优先还是要将他父亲襄国公请来斟酌定夺一二。

劫后余生的别家公子眼见天光渐暗,心中惊惧后怕未散,说什么也不敢再留在此地,跟那一地的残尸同处,纷纷出言告辞。裴钦知他们心里害怕,并不强留,唯有挚友安南侯之子留下照应。

“裴兄,快马报信这一来一回,国公爷即便赶来少说也得一个时辰。此地阴森,咱们还是远处扎营的地方先缓一缓……”友人看了眼不远处地上惨状,又道,“那怪物自林里出现,想必此刻林中已无野兽,一时半会儿倒也不怕有野兽将地下这些…叼走吃了去。”

裴钦想了想点头应了,他也没有强迫侍卫近前守着,毕竟亲身经历那等惨烈,是人都会怕,是以他只让人远远在各进出关口轮流盯一盯,不必凑近守着。

营帐里伺候的人还有些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晓得几家公子脸色难看匆匆散了,下人才奉上热茶,便来人通传,说是等在庄子外的几家仆从久久未见自家公子出来,托人递话进来询问。可那几位公子惨死在林子里,尸身还七零八落散在外面,如何交代亦是为难。

“请各家管事的进来,我亲自同他们说。”

裴钦有些头痛,韩公子见他脸色难看,挥手让伺候的人将吃食全端了下去,只因这会儿他们根本吃不下去一点,但还是捧了热茶递过去劝道:“裴兄,无论如何,好歹喝一口压压惊。”

“不了,我…”

“世子。”侍从疾步进来禀报,韩公子蹙眉才要开口斥责,裴钦压了压他手腕,扭头看向来禀报的人道:“何事,说。”

“是。庄子外来了一名和尚,点名要见世子爷,属下见他衣着朴素,不敢随意放人进来。”其实门房一开始见和尚身无袈裟、僧衣老旧,原是想直接驱赶走的,可见那和尚只是双手合十静静站在那儿,不知为何,他们竟心生莫名的敬畏,驱赶的手根本抬不起来。因觉得实在邪门,这才破例进来禀报。

哪知听侍从这么一说,裴、韩二人同时脸色一变站起身,友人彼此对视一眼,倒是想到一块去了。

裴钦忙道:“快请!”

侍从领命出去,不多时将一名褐衣僧人领了进来。韩公子没见过来人,只觉这和尚也是过分年轻,右耳竟还戴着一只古怪的金红耳坠。可才亲眼见仙人神通,他这会儿也不敢轻易怀疑眼前年轻僧人的身份了。

裴钦一见是熟人,心也定了,拱手客气行了一礼后急问道:“师傅法号可是同悲?”

来人正是同悲,他是追寻歧阳子和祸兽气息而来,自然那飘出的丝丝血气他也没有漏过。

“正是。贫僧寻祸兽气息而来,闻得有血气飘出,而此刻邪祟之气却已散尽,想请问小施主,裴施主可还在?”

“裴…”裴钦听到裴施主时脑袋懵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同悲和尚所问‘裴施主’并非自己,而是先前来匆匆去匆匆的仙人,回过神来忙答道:“在下等人刚刚险些遭遇不测,正是仙人出手才得以保全性命,只是仍有几人不幸被怪物所害,但眼下…那位仙人已离开此处,在下并不知晓仙人将去何处。”

“阿弥陀佛…还是晚了一步。”同悲垂眸叹了一声,随后双手合十向裴韩二人微鞠了一躬,说话间便要告辞离开。

“大师且慢!”裴钦快步上前将人拦下,好在同悲并不似歧阳子那般来无影去无踪。他学着和尚的样子双手合十对同悲道,“同悲大师与那位裴…仙人认识,晚辈眼拙,不知是大师与荣枯大师是何关系?”

同悲淡淡道:“正是家师。”

“竟是住持大师高徒!晚辈冒昧,不知能否请同悲大师先不离去?今日有人遭您所说祸兽所害,尸身还在林中无人收敛,晚辈已传信家父赶来,只是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唯我与韩兄二人见识浅薄说不清楚,大师既知其中来龙去脉,不知可否请您稍后为家父解答一二。”

韩公子见同悲似有犹豫,也跟着道:“是啊!晚辈听大师是寻那位仙人而来,您一人寻人想必不易,但裴兄之父乃襄国公,大师若肯帮忙,国公爷和裴兄必会投桃报李,帮大师寻人的!拜托您了!”

同悲心中虽念及去寻歧阳子之事,但有人相求又事关祸兽,他自不会推辞。

“贫僧自当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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