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兽招来的洪流被铜鼎法器尽数收入鼎内,连带着大地震颤也被平息大半,身形如小山一般巨大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不断发出震天吼声。
所幸有歧阳子留下的法器将大半威力化去,虽然捂住耳朵仍觉刺耳,却不会有五内俱焚之感。
僧人们环绕着那已松动的阵法盘膝而坐,手持佛珠,齐齐低声诵念起地藏经文来。同悲是最后一个坐下的,在此之前,他将自己那颗已经碎掉的舍利碎块洒在村民周围四方正位,好在小渔村的人不过几十口,那舍利虽碎得彻底,可人们挤一挤,舍利里残存的功德还是勉强能为他们挡一挡灾祸的。
出言叮嘱村民们不要轻易踏出舍利碎片围出的圈子后,同悲回到留给自己的位置盘膝坐下,双臂自身侧转了半周天于身前合十。
而随着僧人们唱诵佛经,一道金光法相逐渐浮现并‘压’在不断冒着黑气的封阵之上。那法相左手托宝珠,右手持锡杖,端坐在千叶青莲之上,庄严宝相,莲座边还有一头虎头龙身的独角兽影,赫然是佛门地藏王菩萨的法相。
地藏王菩萨度生前造罪,浑沌本就是世间污浊聚拢而成,菩萨法相正是对症之药。
不知是否因为察觉到了威胁,阵外祸兽忽得暴躁起来,不管不顾便往阵法这边冲,百姓们见庞然大物冲向这边,登时骇得六神无主,如果不是老村长用尽力气喝止了一声,只怕真要有胆小些的因恐惧而慌不择路跑出保护他们的舍利阵去。
千钧一发之际,数道紫雷劈向祸兽浑沌,生生将那怪物逼退几步。紫雷之后便是炼丹的金火,逆风呼啸,令金火火势烧得更旺,可奇就奇在那金火只烧在浑沌身上,周遭草木生灵竟未波及半分。
一道白影此刻浮于半空,只身一人挡在祸兽与大阵之间。
歧阳子双手各捏起不同法诀,十数道灵光自他身边飞出袭向浑沌,虽始终无法对其造成致命的伤害,却令那庞然大物无法再逼近分毫。
浑沌屡屡不如意,此刻已然是被彻底激怒了,僧人们围坐的阵中黑雾更盛,慈悲佛力同混沌浊气两相对抗间,原先插在阵眼正中的那柄锈剑再无力抵抗浊气侵蚀,随着数道铜铁碎裂之声,在僧人们面前被慢慢震碎成了一地齑粉。
阵心一失,那压制的阵法效力大减,此刻只是靠着地藏法相勉强镇着,一旦僧人们失手,祸兽必然破阵。
僧人们此刻也不好受,尽管黑雾之毒被地藏法相尽数消去,可祸兽试图挣脱封印所带来的余威还是令众僧五内震荡,喉间泛起腥甜。
“娘亲~雪…又下雪了…”
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的孩子好奇地伸出手,摊开的掌心内落下一片银白冰雪,稚童不知世事,从始至终都只是茫然得被爹娘护着,这会儿感觉脸上落了雪,凉凉的,才好奇发出声来。
北地这些时日以来因为祸兽浑沌之故已有过夏日飞雪的怪事,沿海渔村的百姓虽因在阵眼附近,所受影响并不如别处严重,可也是亲眼见到过这夏日雪的。
那年轻的妇人听到孩子这般说,也下意识伸出手去接,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天上飘落的根本不是雪花,而是一些细碎的冰晶冰渣。
仰头看去,只见仙人浮于半空,翻开的右掌心上似乎漂浮着什么物件,有淡淡的白芒萦绕在四周,随着白衣仙人右手抬起,原本要落在地上的冰晶竟倒飞回天上,在乌云之下形成数以千万计的冰菱,而尖锐的那一头直指着那头庞然大物。
歧阳子手臂挥下,那些冰菱便如利刃般自四面八方刺入祸兽身躯。可奇怪的是被扎穿的祸兽身躯却没有流出血来,反而躯体还在不断膨胀变得更大。
正当阵中百姓心生恐惧之时,情势陡转,浑沌无法控制体型不断变大,可无限制吸收的力量远超过它此刻能够承受的。
只听得嘭嘭数声巨响,恐惧中的人们睁开眼,看到的是已分崩离析的祸兽身躯。可灾难并未自此终结,因为自裂开的兽躯中竟有无数面目全非的尸傀儡涌出,它们齐齐向阵眼的方向冲过来。
僧人们加快念诵地藏经文,先前纹丝不动的法相此刻正缓慢举起握持着锡杖的右手,座下谛听兽的虚影也弓起腰背作警惕状。
法相挥动锡杖,被扫过的尸傀儡浑身黑气尽散,而没了混沌浊气支撑,那副尸躯便无力再动,直直仰面摔倒在地,只不过顷刻间便被黑压压的尸傀儡群踏碎淹没。密密麻麻的怪物群中,隐约还能辨出一二张人的脸孔,只是越是瞧得明白,越觉寒意刺骨,不敢再多看一眼。
幸而那些已无神智的尸傀儡根本无法突破歧阳子的阵法,任它们如何嚎叫抓挠也无法打破那层无形的壁垒,更遑论会伤到里面的人。
只是此时祸兽垂死挣扎,趁着阵眼中失了阵心效力大减的功夫,拼命对僧人们发起攻击,年纪最小的僧人了空一时不敌,被混沌浊气正击中胸膛,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数尺远。
因缺失了‘一角’,原本镇伏封阵的地藏法相有些涣散,虽不至于被一击打散,可若了空无法回到他的位子,法相溃散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了觉等人有心襄助,奈何他们自己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勉强维持法相不散已是十分艰难,更遑论救人了。偏偏那祸兽最是会窥伺人心,趁几名僧人心绪不稳之际,拼力发起反击,先前大好之势数息之间竟已土崩瓦解。
众僧皆是口吐鲜血坐都坐不住,各自手中佛珠已替他们挡了方才一灾化作齑粉,在场除了同悲与了觉尚能坚持之外,其余僧人均是自顾不暇。
了觉有心与师叔将地藏法相维持下去,奈何他们都只不过是才修行了几年或十几年的凡僧,师叔同悲虽有可能是高僧转世,但此刻他舍利已碎,又将之安放护持其他百姓,没比自己好上多少,想仅凭他二人维持法相,无异于痴人说梦。
“真人!”
“静心。”了觉强提起一口气,才刚喊出声便被歧阳子喝止住了,后者站在那大铜鼎旁边,好似只是抬手轻轻一推,那万钧重的鼎便嗖的一下飞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先前灵剑阵心的位置。
离得近了,众人方看清那鼎身上篆刻着的‘山河鼎’三个字。而随着铜鼎法器落在阵心,祸兽反噬之力骤然变弱,竟是被压制住了。
歧阳子伸手一招,原本散落在渔村百姓周围的舍利碎片便齐齐飞入他掌中,纤长手指一攥一松,眨眼间,便又是一颗完好的舍利珠,舍利光华较之先前一般无二。
这已经不是歧阳子第一回 令佛骨舍利恢复如初了,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偶然碰巧,可多番下来,了觉始终看不透歧阳子这样滥杀无辜的妖道身上,为何会有如此深厚的功德福泽。
不过此刻情势危急,他已无暇顾及许多,只是还不待他再端坐回去念诵经文,便被歧阳子从身后拎着僧衣领子给扔了出去,对方倒是没有故意摔打他,故而除了触地的那一下有些撞疼了之外,他身上并未再添其他外裳。
扭头去看,只见其他几名年轻僧人也被歧阳子一一拎着扔到了离大阵远些的空地,而歧阳子抬手将舍利完璧回赵后便站到了正对同悲的位置。众僧皆不知他此番作为有何用意时,竟听得他很自然接上同悲念至关键的经文。
“恶习结业,善习结果。为善为恶,逐境而生。轮转五道,暂无休息,动经尘劫,迷惑障难…以是等辈,吾当忧念…”
歧阳子的声量比同悲高些,是而僧人们也听得清清楚楚,众僧面面相觑,脸上皆是不解和难以置信的神情,了觉亦不例外。
方才消散的地藏法相重现于众人眼前,且较之先前众僧诵经时,佛光更为耀眼。
溢出的黑雾也被山河鼎尽数吸入鼎内,不消片刻,大地便已不再震颤,乌云散去,金乌光芒重照于天地,也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祸兽…镇伏了?”
不知是哪名年轻僧人开口问了这么一句,不止他,便是其他人也是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那吐着黑气的庞然大物已没了踪迹,天地又恢复了安宁祥和。唯有周遭的狼藉证实着他们刚刚经历的浩劫并非一场梦。
不过饶是这样,仍有人犹在梦中,迟迟未能缓过神来。
“同悲和尚,还站得起来么?”歧阳子单手负后,微低着头,另只手覆在鼎身上轻抚了抚,话却是朝同悲说的。
同悲自始至终都端坐在原地一动未动,有舍利护身,他倒不至于伤得太重,只是此刻周身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他自己虽无太清晰的疲惫疼痛,但身子是实诚的,撑着站了几下,最后还是扶着山河鼎才慢慢站起来的。
歧阳子明明目不能视,却像是将刚刚同悲‘逞强’的模样尽收眼底一般,轻嗤一声道:“犟驴。”
同悲自然听到了,但他面上全无表情,只双手合十朝歧阳子深深鞠了一躬道:“多谢施主为苍生计。”
“苍生?别拿这些虚名往我身上贴,我向来只做我想做的事。”
同悲却道:“无论施主是为了什么,皆是无量善举。”
“哪怕是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