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同悲此话一出,立刻招来了村民们的反对。渔村的人世世代代将这块异形的无字石碑当做‘神石’,更是笃信石头得了上苍庇佑,也会给他们带来好运,如何会任由外来人砸毁。
见老村长沉默不语,年轻些的村民生怕村长被外来的和尚蛊惑了去,一个个冲到前面挡成一座人墙,一面劝说村长不能相信外人。
了觉快步上前挡在师叔跟前,他身量较同悲和在场渔村青壮年都健壮许多,板着脸注视他人时倒真有几分魄力。
“贫僧等自然明白诸位施主一时难以接受这一真相。贫僧师叔素来不善言辞,可是方才大地异动施主们都是亲身经历的。出家人不打诳语,若贫僧等所言有虚,愿任各位施主处置!”
老人闭目沉思片刻后便有了决定,他轻敲手中拐杖,沉声吩咐道:“去取锤镐来。”
“村长!”
“还不快去?!”
到底是村中德高望重的老村长,渔村青年们虽心有不满却也依言照办,不多时取回几把锤子与镐钯。
尽管渔村青年并不友好,同悲仍然同对方道了谢后才接过那柄不大的铁镐,了觉也取过一把站在那奇石的另一边。
同悲用空闲的那只手贴上奇石,大地复又摇晃了一阵,只不过比起先前那次,动静已然小了许多。
“师叔,是这里么?”
了觉看着同悲手掌停留的位置,出声询问道,待得到同悲点头撤手后,他举起手中铁镐向着那个位置稍用力敲了一下。
那奇石瞧着坚硬,内里却并非如此,他二人各补砸了一下,那石上便出现数道裂纹,裂痕自行延伸至石心,甚至不需他们多费什么力,就将那石头砸出一个很深的坑洞来。
随着碎石滚落,一股如有实质的黑气自石心中喷涌而出,了觉的手离得最近,几乎是一瞬,灼烧的痛感便直窜他天灵。尽管很快便抽回了手,可他的手背及三根手指依然被‘烧’去了一层皮,流出的血此刻竟也是黑褐色,看着十分骇人。
同悲当即将人拉开远离,毫不犹豫将腕上佛珠褪下塞入漫出黑雾的洞口。两股相斥的力量相撞,黑雾虽不再继续溢出,可大地的震颤却加剧变大,几乎让人站立不住。
同悲挽住了觉手臂,将因受伤吃痛站立不稳的僧人扶住,身子虽因地震而摇晃不稳,他一双眼却是牢牢盯在那块崩溃瓦解的奇石。
奇石上的裂缝此时向四周蔓延开来,碎石崩裂开来,露出了其中本相。
众人这才看清,那被封在石头里的竟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剑身的一半埋在地下,随着地面开裂,露出锈剑周遭的阵法。只不过历经百年冲击,那法阵已有破碎之势,作为封印阵眼的灵剑,此刻剑身周遭萦绕着层层黑气,仅是站得近些,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森冷战栗之感。
最为骇人的当属剑柄之上缓缓浮现出的一只巨大的兽目。
从未见过如此骇人场景的村民没忍住惊吓出声,那只漂浮在空中的兽瞳立刻看了过来。
同悲弯腰迅速捡起掉落在地的佛珠,侧身将村民和了觉一并挡在了身后,手中佛珠举至身前。
舍利散发的白光将那能够将人烧伤的黑雾驱离,四溢的功德同时安抚了众人的不安。
祸兽没了食粮,立刻暴躁起来。
同悲稳住身形,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阵中那柄锈剑,纵使此时此刻周身浊气犹如刀子般划破了衣衫和皮肤,他的脚步也没有因此停下。
“师叔…呃!”
了觉这会儿被其他师弟扶着,他张口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嗓子便灼痛得再难发出一点声音,除了同悲以外,他们所有人都被祸兽气息牢牢压制在原地动弹不得。
同悲站在锈剑前,双掌交叠按在剑柄之上,舍利之力同祸兽浊气互相抗衡得更加厉害,同时伴随着渐近的浪涛声。
“海溢了!!”
“那是什么?!”
不知是谁竭力喊出来这么一句,除同悲岿然不动外,余下众人闻声回头,只见高耸的海浪足有十丈之高,正以滔天之势向岸上袭来。
巨浪中隐约浮现的异兽令所有人心中的恐惧攀升至顶点,无头无目的怪物却有一张血盆大口,好似有吞吐万物之势。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亲眼见祸兽本相,面对比小山都高的怪物,若说心中镇定全无畏惧那是假话。
即便了觉等人已十分清楚自己越是害怕,越是会助长祸兽之力,可恐惧还是不由理智控制。紧咬要关却止不住身子战栗,周身先是畏寒,继而四肢力气像是被尽数抽空,连互相搀扶站起都变得格外艰难。
浑沌庞大的身躯扑到岸上,大浪席卷而来,便在众人避无可避之时,四周忽得乍现金芒,无形之壁将洪流尽数挡下,众人身上连一滴水都未沾到。只不过此时所有人皆是惊魂未定,心神还未从刚刚即将被巨兽与海水吞没的恐惧中缓过来,仍有些痴痴地盯着被劈开的洪流。
许久,不知是谁长舒了一口气,余下其他人才跟着将方才憋住的那口气呼出,心跳如擂鼓,只觉像是要从胸腔中跳出一般,久久方得回神。
歧阳子白衣翩然,足下踏风,几步越过尚呆愣的众人,将被浊气牢牢困住的同悲一把拉开。
灰衣僧人此刻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处好皮儿,僧衣早已被浊气割得破破烂烂,脸上、手臂以及胸口的伤痕尤为密集,伤口处流出的血尽是黑色,而伤得最重的,无疑是同悲的一双手。
手心已被浊气烧灼发黑,皮肉早不知被削去多少,伤口深可见骨,险些将双手手掌一并洞穿。方才同悲的手掌垫在最下,此时骨头显然已断掉了,随着歧阳子扣住他手腕一拉,碎成数瓣的舍利啪嗒一声滑落,佛珠上余下的菩提珠也散落一地。
同悲面如金纸,不过也不知是否因为鲜有痛觉的缘故,他面上倒是未见痛苦之色,只是微蹙着眉抿唇不语。方才若不是他几乎耗光自己仅有的功德强行压住祸兽阵眼,其他人根本等不到歧阳子折返回来相救。
“你找死?!”
歧阳子的手死死扣紧同悲右腕,似是气急又似是紧张同悲的伤,自他现身于人前,一直都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何曾有过着急的时候。
“贫僧无大碍。施主……还请放手。”
闻言,歧阳子手上的力道却是更重了,同悲并不感觉疼,但自对方掌心传递至他四肢百骸的暖意确是感受得清清楚楚。混沌浊气被从伤口逼出,虽然未能立即痊愈,那些伤看着依旧十分吓人,可流出的血却不再是黑色了。
是个人都能看出,此刻同悲身上已只剩下了皮外伤,并不会危及性命。
“师叔!真人!”
了觉脚步有些踉跄,但还是一缓过劲儿来后便立刻奔到歧阳子和同悲身边。他低头看了眼地上散落的珠子,立刻招呼师弟们一同拾捡起来。
“把手伸出来。”
了觉刚蹲下,就被人提着衣领拽起来,歧阳子也不多废话,直接让他将受伤的手伸出来。
只见歧阳子将手悬在他双手之上,不过数息之间,受伤灼痛便已不再,原本溃烂的皮肤也隐有恢复之相。了觉有些不可思议地攥了攥拳,触碰伤处的疼痛感虽还在,这双手却已能如常抓握,不见方才溃败之势。
“多谢真人!”
“吼!——”
祸兽此时发出一声震天怒吼,众人只觉一阵耳鸣晕眩,双手用力捂住耳朵才勉强好过一些,可仍感觉五内俱焚,喉咙已然尝出一丝腥甜。而随着浑沌六足焦躁踏地,天地也为之一震,脚下土地竟裂开一条大缝,所有人被震得东倒西歪。
歧阳子足下始终如履平地一般,他双手于身前结斗牛印,霎时祭出一只铜鼎模样的法器。
原只有巴掌那么大的小鼎落到地面后竟在数息之间成长至一人高的大鼎。歧阳子手腕再一翻,掌心竟冒出一团金芒火团,扬手将其丢入鼎中,下一瞬,那祸兽掀起的滔天海浪竟一股脑朝鼎中涌去,更准确的说,像是被吸到鼎里面去的。
那铜鼎在滔滔江海面前显得十分渺小,可鼎中却像是有无穷无尽之境,无论浑沌如何搅动海浪,最后也通通被那鼎吸了进去。不仅如此,那鼎吸收了无穷无尽的海水后,竟平息了大地震动,僧人们将无辜的渔村百姓都带到铜鼎旁边,免得他们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真人!祸兽为何如此狂躁?”
“有人自作聪明将补阵封上了,邪祟浊气自然尽数回归真正的阵心。不过……”歧阳子单手捏诀卜了卜,随后轻嗤出声,话说一半,他将头转向状态有所好转的同悲,快步走过去揪住对方的衣领往自己面前一扯,“祸兽原不该这般快苏醒。同悲和尚,我现在倒有些好奇你前世究竟是何人了,为何偏偏你一碰,那大畜生便有如此大的动静?”
“前尘往事,无人可知,贫僧也无法为施主解惑。”
“呵!也罢!”
歧阳子冷笑一声松开手,挥袖将锈剑周遭掩埋的草木土地尽数掀起,露出被掩藏许久的封印法阵。
“和尚,你们先前是不是说过你们有法子加固此印?”
了觉看着那与住持所授图纹几乎一致的大阵,下意识点了点头,而后才反应过来歧阳子双目已盲看不见,便立即出声道:“贫僧等尽力一试!”
“可别搞砸了。”
歧阳子并未多言,召出十数法器环绕自身,背对众僧径直向外走去,只身迎上那六足无头的祸兽。
……
而此时此刻,阵心之西北,小城外空中乌云消散,浊气渐弱,众道修见此情景皆是面上一喜。
待他们冲入城中寻找玄止上仙会合时,却见玄止面上并无半分轻松喜色,反而长眉紧蹙,面色难看。就连一向没个正形的楼巳也是薄唇紧抿,任来人问什么都不发一声。
玄澜起先还有些不解,不过在细观过城中阵法后也皱起了眉,下意识看向师兄道:“竟只是补阵?”
玄止面色凝重,许久后才开口道:“是吾托大,只怕此刻已然闯了祸事出来。”
“难不成还真让歧阳子那妖道算对了?”
楼巳在旁冷笑一声反问道:“有何不可?师尊他老人家丹器双修,卜阵自是手到擒来!”
“不成气候的半仙小子懂什么?!这双星互补之阵是一心宗裴锦春所创,岂是一介心术不正的妖道能……”
玄止蹙眉挥袖,方才还争执的二人俱是被封住了口,再不能多啰嗦一个字。
“噤声。”
余下在场道修虽未被封口,此刻却也是个个闭紧嘴巴不敢贸然开口扰了仙长心神。
“水风木…巽位。”
青衣剑仙单手捏莲印,数息之间便已有了决断。
“东南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