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无邪似醉非醉, 喃喃地说着这些个陈年往事,仿佛不是说给贺兰粼听的,完全是说给自己听的。
贺兰粼呷着酒, 面无表情。
他并非冰冷无感之人,之所以面无表情,乃是因为心中对董无邪的恨意已经大过倚重之意。
他永远不会忘记, 当他知道自己即将要失去申姜时,是怎样的彻骨绝望,那种痛苦和孤独感,董无邪根本就无法领会。
其实他对手下, 向来都是一视同仁, 不曾偏袒过谁。
打路不病十五军棍而打董无邪二十军棍,是因为董无邪无视军规, 私自带着路不病在胡闹,还怂恿路不病殴打其他的弟兄。
他教路不病而不教董无邪写字, 是因为董无邪曾在私底下说“殿下的字也像蜘蛛爬,凭什么教我们”,被他听见了。
至于遇见了申姜之后……他承认, 遇见她之后他确实偏心了, 一颗心总往她身上靠, 像着了魔似的。
谁若动了申姜, 谁就和他是生与死的敌人。以前的诸般情谊, 皆化为子虚乌有。
半晌,董无邪仍借着酒劲儿断断续续地说着, 上头, 有些自怨自艾的意思。
贺兰粼却听得一片灰冷。
他杀心早动, 回不了头了。
……
翌日, 董无邪在路不病等人的陪同下前往南岭迎战。
贺兰粼把他们送出了宫门口。
“好自珍重,早日凯旋。”
董无邪、路不病等人全都下马,齐声喝道,“多谢陛下——”
贺兰粼叫众人皆起来。
众将浩浩荡荡地出发。
董无邪坐在马上神色不宁,他昨晚似乎喝醉了,忘记自己对陛下说了什么。
贺兰粼披着斗篷,站在原地瞧着远去的众将,目光锁定在董无邪的身上,冷意翩飞。
董无邪刚一走,董家就被抄了家。
阖府一百余号人,凡是董无邪的亲近者,谋士、副将等人悉数问斩,其余仆从流放发卖,一个不留。
董昭昭仍是下落不明,许是已经跑到邻国去了。
贺兰粼并不追究,左右他要铲除的也不是那个小姑娘。
朝中,凡是跟董无邪有勾结的官员,一律连降三级。与董无邪有密切书信往来者,格杀勿论。后宫之中董无邪送上来的红珠等宫女,重笞三十大板,赶出宫去。
此番下手已经很重了。
称帝之前,贺兰粼待人总是留有三分余地,不喜欢赶尽杀绝。如今心却被冰冷的皇位磨得硬如铁石,凡事都力求斩草除根。
他把董氏彻底铲除掉,也是出于百年之后的考虑。他深知一个权臣、一个世家对皇位的威胁有多大,害怕多年以后一旦他故去,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会更名换姓,也害怕申姜母子会被董家逼着强行殉葬,所以才下了死命令要彻底杀绝董氏。
唯有皇宫真的干净了,他才能放心地把申姜母子接过来。
远在董无邪等人出征之前,贺兰粼就已经想办法将董无邪的心腹抽调走,暗中除之。南岭的战事根本就是个幌子,到了南岭路不病等人就会群起,将董无邪拿下。
贺兰粼独自思忖着这一切,静默在皇宫正门口,直看着众人走远了,才缓缓转回宫去。
抬头见头顶的天空阴沉昏暗,透不进一丝的光。
唯有寒鸦点点,消失在天边的尽头。
数日后,南岭如愿传来了董无邪身死的消息,却不是路不病等人斩杀的,而是董无邪自己自刎的。
原来董无邪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贺兰粼容不下他,必会除去。南岭根本就没有什么战事,随行的路不病等人也不是他的战友,而是取他性命之人。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董无邪晓得此番活不了了,但他骄傲了一生,最后不能这般狼狈地死在乱剑之下,所以才选择了如此惨烈的自绝方式。
那一晚,路不病带着人本来埋伏在董无邪所在的营帐外,预备着一会儿将董无邪拿下。良久听不见动静,冲进帐中才发现满地都是鲜血,董无邪的尸身已经凉了许久了,手里攥着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希望陛下可以在他死后帮他寻找妹妹昭昭,别让她独自一人流落在外。
路不病被这惨烈的场景所惊,怔怔落下泪来。
从前和董无邪争风斗气的那些时光,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路不病帮董无邪闭了眼,怅惘地一叹。
冷月照影,啾啾鸟鸣,好的坏的,都随风飘逝。
·
申姜回到皇宫那天,正好赶上岁首。
听闻董无邪已自绝了,申姜长舒了口气。
董无邪明明是开国功臣,却落得个被抄家的下场,还不是他自找的吗?
想自己并不曾得罪过他什么,却被生生赶下悬崖,差点就一尸两命。
董无邪做事但凡给别人留些余地,也就能给自己留些余地,不至于有今日。
进宫的那日,贺兰粼冲过来一把将她抱住,明黄色的衣角上满是龙涎轻香。
“怎么这么久才到皇宫,是路上不顺利吗?”
申姜笑了笑,摇头,“顺利,只是阿翁舍不得我走,拉着我说了好半天的话。”
“有什么不舍得,你和阿翁若想见面,随时都可以……只是最近别奔波了,你还有着孩子,实在太辛苦。”
申姜由他牵着,一道回到太极殿去。
上次从这里离开,她还怀着满心的忧戚,想着要不要把孩子打掉,如今再回来,却已决定了要跟贺兰粼共度余生。
申姜回到自己的居室,见床头还摆放着那尊玉像,被黑布给蒙着。申姜噗嗤一笑,将黑布扯下来,拿起玉像,只觉得雕得无限精美,一颦一笑都像自己。当初她也不知道怎么了,竟会厌恶得用黑布蒙住。
贺兰粼微嗔道,“你当时不喜欢,累得我一番心血付诸东流,可令人失落得紧呢。”
申姜将玉像握在手心,“我今后一定好好珍藏着。”
贺兰粼会心一笑。
“那我就再给你雕一个,你喜欢,我就天天给你雕。”
申姜揉揉自己的小腹,“我是觉得,你雕的这些小玩意拿来哄孩儿,孩儿一定很喜欢。”
“这是我雕来送与你的,不是给孩子的。只望着你好好珍藏,却不想给孩子当玩意儿,”他拂拂她的小腹,宠溺地道,“孩儿怎么能和母亲抢?”
申姜晓得他在意她,事事处处都盼望她好,心间不由得一阵甜涌。
她倚在他肩头,痴痴地说,“当初我们相遇时,万万没想到还有日后这般光景。”
贺兰粼饶有兴致地问道,“当初阿姜为何要主动搭讪于我?”
“自是为了逃命。”
“可云鹰卫那么多,路不病、董无邪等人各个看起来都比我权势大,你为何挑我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侍卫当靠山?”
申姜笑生两靥,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她一根柔腻的手指挑了挑他的下巴,暧然说,“自是因为你长得比旁人好看些。”
路不病身高八尺深眉高目,董无邪冷口冷面如僵尸,钟无咎矮小干瘦似枯树,唯有贺兰粼,英华隐隐,丰神如玉,见之令人心旷神怡。
她承认她当时有好色的原因,才在众多侍卫中选了他,锲而不舍地讨好他,渴望他能把她救出去。
贺兰粼抓住她的手指,甚是不屑,“原来你只看重我的皮相。”
……他还道他与她天生心灵相吸,一见钟情呢。
申姜追问,“那你呢,你一开始对我那样冷淡,多番拒绝于我,可见连我的皮相都没看上。”
“初时见你,确实没有感觉,但是……”
他痴缠地与她十指相扣,忘情地说,“但是,你能让人上瘾。我现在钻进你的圈套里,已经出不来了。”
申姜吐吐舌头,大为不屑,明明之前都是他强留她在身边,怎么就变成她给他下套了呢?不过既已决定这么痴痴缠缠地过一辈子,纠结这些仿佛也没什么用,谁给谁下圈套都一样,他们互相陷在对方身上出不来了。
世上的事总是那么奇妙,当初觉得痛苦无比,过一段时间却又甘之如饴。
……
封后大礼就安排在这几日,贺兰粼怕再过些日子申姜的身子就重了,撑不起封后的繁琐礼仪。
申姜本来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但为了贺兰粼的面子,还是跟着教习嬷嬷好好学了。皇后的凤冠实在是重极了,她戴上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背痛。
李温直被接进宫来看她,两姊妹多日不见,相拥在一起,喜中含泪。
申姜见李温直发髻上仍然戴着白花,知她还在为李大仁守丧。
申姜不忍见她一生都这么孤零零的,便欲劝两句,劝她忘记过往重新来过。
李温直却神秘地抿了抿唇。
“申姜,你不用担心我。”
她窃窃道,“你放心,我不会一直为难自己……待三年以后,我就和他在一块。”
申姜问,“他?谁?”
顿一顿,“不会是路不病吧?”
李温直顿时神色紧张。
“你怎么猜到了?我和他有那么明显吗?”
申姜扬扬眉。
她在贺兰粼身边,时常能见到路不病。路不病整日魂不守舍的,不是为了李温直又为了谁?
可太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