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她

53 / 57 章 · 6,204

那日申姜从崖上坠落后, 本以为必死无疑,不知昏迷了多久,却又睁开了眼睛。

她的脑袋、四肢很多部位都被裹了纱布, 身上压着厚厚的被子,浑身百骸如被车轮狠狠碾过似的,凝聚不起一丝的力气, 动弹一下就疼得要命。

好在眼皮还能睁开。

她茫然地掀开一条眼缝儿,发现自己正身处一清贫简陋的竹屋中。

屋中陈设不多,摆着几张桌椅、柜子、罐子,皆是用竹骨打造而成。幽幽林间清风吹入, 甚是清雅别致。

申姜双唇颤了颤。

没死。

她下意识地就想摸摸自己的肚子, 可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

她复又闭上眼睛, 静静地积攒一会儿力量,终于挣扎着起身。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 累得她眼前发黑,几近晕去。

一个苍老孤峻的声音传来,“受了伤不好好躺着, 还乱动做什么?”

申姜心头一震, 急而闪过头去, 却扭了脖子。

那老者过来, 坐在她身畔, 帮她扭了扭,怜惜地说道, “还跟小时候一样, 做事冒冒失失的。好了好了, 千万别乱动了。”

申姜怔怔盯向那老者, 只见他一身灰布短袍,虽然身形苍老,却颇有古时雅士的风范。面容更是无比之熟悉,熟悉到直击她心坎儿,令她一下子泪流满面,“阿翁!怎么是您?”

那老者呵呵慈祥地笑了笑,捋着下巴几缕枯白的长须。

“姜儿真是没良心的,这么半天才把阿翁认出来。跟阿翁好好说说,这些日子你究竟去哪里野去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申姜尚处于极端的激动与心悦中,泪流汩汩,嘴巴软得说不出话来。

她阿翁向来云游四海,申姜和贺兰粼之前四处寻他也寻不见,不想从悬崖上落下来,却歪打正着地碰见了。

申姜的身体状况再也支撑不住坐着,索性倒在阿翁的怀里,动容地说,“阿翁,我终于见到您了,您知道孙女这些日子以来吃了多少苦吗?”

阿翁安慰她道,“没关系,慢慢说,慢慢说。”

被惠帝掳去当秀女的那日,申姜只是下山去买些山货,就遇上了官兵。她甚至都来不及和阿翁告别一声,就被强征成了秀女。

申姜把如何被惠帝征去当秀女,又是如何被运送到长华宫的事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贺兰粼一节没说——她尚不知怎么跟阿翁提他。

阿翁哀然沉吟道,“原来如此,我还道我孙女儿弃我而去了呢,不想竟发生了这样的事。阿翁真是老糊涂了,老糊涂了。只是,你怎么还有身子了?”

申姜顿时哑然。

阿翁惑然问,“我有孙女婿了?”

申姜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她着实不想再提起和贺兰粼的那段往事,只拉着阿翁的手臂,恳求他说,“阿翁,孙女将来带着孩子和您生活在一起,咱们三人就隐居在这山中,再也不分开了,您看好不好?”

阿翁无奈笑叹道,“自然是好,只要你们愿意陪着我这糟老头子生活,我糟老头子有什么不愿意的?”

说着他将熬好的药端过来给申姜喝,“你这身子虚弱得很,得多补补。”

申姜接过药碗,只觉得心窝无限温暖。现在她有自己的孩子,还有自己的亲阿翁。亲人都在眼前了,她不想回宫了,最好贺兰粼以为她真的死了,不再寻她,以后她也能带着孩子过舒坦日子。

阿翁是个老篾匠,自从刘氏一族败落后,他就对朝廷心灰意冷,不愿再出山入世,故一直隐居在人迹罕至处,靠着给人修古琴为生。

那日他背着药篓来到一处悬崖边,本来是为了采些药材的,却无意间救了一个从崖上摔落的女子。定睛一看,却不是他失踪多时的孙女儿是谁?

阿翁又惊又喜,又怜又痛,将申姜给背了回去。

待董无邪等人下到悬崖底时,祖孙二人早已不见踪影了,自然掘地三尺也找不见申姜的尸首。

阿翁将申姜带回到了他新搭的竹屋之中,请来了同村的赤脚医者为其医治。

然赤脚医者只通些粗浅的医术,对于浑身伤痕累累的申姜,却并无办法。

阿翁急得团团转,只得搭隔壁周老汉的牛车,到镇上请了位高明的大夫,这才将申姜从生死边缘救回来。

他不知的是,皇帝早已下了重令,各地各处凡是有发现跌打损伤的女子,都要如实上报,查名问姓。

镇上大夫回去后将这一情况报了上去,秦无骨得知后,察觉事有可疑,继而上禀给了贺兰粼。

所以宫中的贺兰粼很快就知道了,申姜可能没死。

·

申姜在床榻上躺了一十三日,身子才稍稍痊愈。

连日来不能动弹的生活令她苦恼无比,是以身子稍稍好一些,她就欲出去走走,吮吸一口新鲜空气,否则真快要被憋死了。

但她又知贺兰粼正在四处找她,不敢走太远,只敢在村中的市集中随意逛逛。

市集非是正规市集,村民们大多把自家的药材、山货拿到这里来卖,便宜价廉,甚至可以以物易物,民风淳朴,真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地。

赤脚医者是这村子中最受欢迎的男人,他由于经常能去镇上的缘故,能把新鲜事带到山中来。

每逢村里的市集,许多妇人和孩童总喜欢围在他身边,听他讲外面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申姜挎着竹篮,穿着身绿布衫,也被这热闹吸引。

赤脚医者认识她,前些日子还给她看过病,对她微微一笑。申姜却并不记得他,只得尴尬地垂了垂头。

“宫里的皇后娘娘丢了,陛下正在四处派人寻找。”

赤脚医者绘声绘色地跟众人说,“今天镇子上来了许多大兵,说是要一家一家地搜,弄得可吓人了。”

众村民哗然。

“皇后娘娘不是住在皇宫里的吗,怎么还能丢?”

赤脚医者摇摇头,“其中细节,我也不知。只是镇上的人都传言陛下已经亲自下来了,带着几百大将,要亲自迎回皇后娘娘。瞧那架势,并不是说着玩的……”

申姜听了半晌,听得难受,越听越慌。虽然她知道贺兰粼必得穷追不舍地找她,但她并没料到会这么快。

她的内心很纠结,一面希望重新见到贺兰粼,跟他分享有孩子的喜悦,一面却又舍不得阿翁,想在这村子中永远地住下去。

可若是他找到了她,必得带她走。

……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矛盾极了,赤脚医者接下来说的话便没听见。

默默转回了竹屋,见自家的竹篱正四敞大开着,阿翁正憋着闷火坐在石阶前,身前多了一把古琴。

申姜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来问发生什么事了,阿翁颓然说,“刚才来了两个怪人,好生无礼,撂下琴就走了,还说明日还来。呸!明日他们要再敢来,老汉非得用笤帚将他们打走不可!”

原来申姜方才去市集的工夫,两个陌生人忽然找上门来。

一个带着书生巾,一袭蓝袍,面目白净,丰姿英俊得很;另一人须眉戟张,劲装结束,高大威猛。

这两人来到此处,口口声声说要找阿翁修琴。然接过他们的琴一看,完好得很,连琴弦都是新的,又哪里需要修补?

阿翁将琴退了回去,那劲装结束的男子不悦道,“我家主人不远百里来找你修琴,你怎么把我们拒之门外?怕我们付不起银两吗?”

阿翁道,“阁下二位的琴乃是新的,不需要修缮。”

那劲装的男子却摇头,“怎地是新的了?我家主人都弹不出音乐来,肯定是琴的问题。”

阿翁试了试琴,琴声如断珠碎玉,优雅动听。

他叹道,“那是你家主人琴技不好,怪不得琴的。二位不要为难老汉了。”

劲装男子仍然不依不饶,蓝袍公子止住他,缓缓道,“琴确实是坏的,还请老伯代为修缮。”

阿翁哑口无言,这两人分明就是无理取闹的。

劲装男子道,“听闻老伯的孙女儿雅善琴技,不如叫您孙女出来一见,没准这古琴就自己好了呢?”

阿翁怒,他孙女申姜前几日才刚刚被他救回来,怎么就雅善琴技了?

这两人怕不是市井混混,觊觎孙女美色的……可看这两人穿着体面,却又不像。

阿翁不由分说就将他们连琴带人都赶了出去,锁上竹篱的门。

不想这一道浅浅的竹门在那劲装男子手中浑如小儿的玩意儿一般,他一拨就拨开了,竹篱门应声而倒。

“你这老儿,我家主人还没说完话呢,怎么就赶人?”

阿翁向后一颤,他只是一个孤老,若论动起手来,绝不是此二人的对手。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那蓝袍公子浅淡一笑,不疾不徐地将琴重新放下。

“在下的古琴损坏,恐怕唯有贵孙女能修缮好。琴我们今日就留下了,明日此时会来取,到时候渴盼见贵孙女一面,”

他幽深地说,“想问问她,之前她允给我话,还算数吗……?”

撂下这句话,两男子终于肯走。

临走前,那劲装男子还摘下一片竹叶,五指微捏,便碎成了粉。

他留下一锭金子,别有用意地警告道,“千万别想着卷钱私逃,我们明日会准时再过来的。”

阿翁又气又无奈,险些当场晕过去。

申姜静静听阿翁说了事情的全过程,基本可以确定,是贺兰粼到了。

随行的那男子,应该是路不病。

阿翁疑惑地问,“姜儿,你允诺他们什么了?为什么他们非要找你不可?”

申姜踯躅难答。

阿翁愤然说,“这两个后生好生难缠,怕是来为难你的。明日他们若敢再来,必定得叫人将他们一顿好打。”

申姜怕吓着阿翁,没敢说送琴的那人就是新帝本人,只默默地把琴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果不其然,醉翁之意不在酒,琴根本就是崭新的,琴的旁边放着小匣,一根珠钗被放在其中。能看得出来珠钗从前断裂过,但钗顶的珍珠已重新被金丝镶嵌好,钗身也被重新上了一层漆,光洁如新。

申姜认得,这是她坠崖那日戴的那枚钗,后来不知道哪儿去了……竟被贺兰粼找到了。

看来他去悬崖下面找过她。

申姜心间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似是甜,却又无比酸涩。她几乎能幻想到贺兰粼以为她死了,在崖底寸寸搜寻她的样子。

要不,她还是见一见他?

到底他是孩子的爹。

她正自柔肠百转,方才在市集上遇见的赤脚医者忽然找上门来。

赤脚医者方才见申姜忽然离去,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遂跟过来问候一番。

阿翁出门迎客,对赤脚医者道,“是出了点事,有人要砸了老汉这间竹屋。”

赤脚医者讶道,“咱们这地方这么偏僻,大家向来是互帮互助的,何人胆敢如此无礼?”

阿翁气不打一处来,“应该是镇子里来的纨绔子弟,瞧那样子,像是瞧准了姜儿,要对她下手,明日还要来纠缠。”

赤脚医者家中也有个和申姜差不多年岁的妹妹,曾被城里豪强抢去,至今下落不明。

他感同身受,亦觉得有气,安慰阿翁道,“刘老伯且莫担心,明日那两个人若再敢来,我号召咱们全村的乡亲们都扛着斧头镐头,打得那两人落花流水。”

“就怕他们也带了人。”

“那咱们就叫大家伙儿带着家伙躲在暗处,待那两人进村,再一拥而上把他们拿下,好生教训一顿。”

阿翁心下惴惴,不知此计可行不可行。

之前孙女被惠帝的官兵抓去,他没能救她,已成毕生大恨;如今豪强竟敢二度上门,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这帮人动孙女一根寒毛。

当下与赤脚医者谋定,阿翁进到屋里来,帮申姜收拾东西,叫她自己先去山上躲一阵子,那里还有他们的一处茅屋。

申姜这才刚与阿翁重逢,如何舍得分离,推脱着不去。

阿翁嗔道,“傻孩子说傻话!那两个人凶神恶煞,看样子不把你弄到手是不会罢休的!阿翁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你再被他们抢了去。”

申姜欲言又止,“阿翁,其实他是……”

阿翁怕那两人会忽然过来,急着让申姜上山,并没时间听她详细解释。

申姜心想凭贺兰粼那般神通广大,躲到哪里能躲得开他?反正她现在早就不恨他了,和他见不见面,似乎也不要紧。

阿翁见申姜犹豫,看出了一些端倪,“姜儿,你腹中这孩子,不会就是那男子的吧?”

申姜嗫嚅地说,“是。”

阿翁悔恨地拍了一下腿,认定自家孙女被人欺负了,更加不希望申姜和那人见面。

翌日那两男子果然如期来了。

昨日那蓝袍公子换了身白绢长衫,手持折扇,丰神俊朗,属谪仙一流,村里许多没见过外人的妇人们都惊呆了。那位劲装的男子倒是没怎么变,还是一副昂扬遒壮的样子。

当世男子崇尚俊雅,见这两人姿态非凡,很难想象他们是强抢民女的强盗。

他们直接来到了阿翁的住处。

贺兰粼问,“请老伯的礼了。请问在下的琴,修好了吗?”

阿翁刚硬地道,“没修好,赶紧走。”

贺兰粼清泠泠地说,“既然没修好,请将琴连同修琴的人,一并还来。”

阿翁真是要恼,“哪有什么人给你们修琴?你们这破物一直丢在这,根本就没人碰。你们径自取了离开。”

路不病呵呵笑起来,“老伯说得哪里话,您前几日刚刚收留的孙女不就是修琴人吗?”

那申姜撩了他家主子的心弦,却又诈死在这里龟缩不出,合该当修琴人,把他家主子这几日伤碎了的心弦重新修上。

阿翁见这两人来找茬儿,根本说不清理,也不再多废话,给了旁边的赤脚医者一个眼色,隐藏在暗处的村民都提着家伙涌了上来,吆喝着将这两名不速之客团团围住。

贺兰粼斜眼冷冷,脸上却仍然维持着浅淡的微笑。

路不病拧着手腕,嘎吱嘎吱作响,不屑道,“怎么,还想动手么?”

他自从腿伤之后,一直过着比较窝囊的生活。如今好不容易把腿给治好了,手正痒得很,想找几个人好好地打一场,实是有恃无恐。

贺兰粼神情如雪,“您那孙女真是好狠的心,我翻遍了多少地方才找到这里,她居然见我一面都不肯。”

阿翁喝道,“就是不见你!”

周围村民扬起手上的镐头锄头就要上,路不病扎了个马步,长啸一声,尽是英悍之色,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贺兰粼却扬手止住,“且慢。我等今日并非存了冒犯之意,只想老伯将您孙女叫出来与我当场对质,看看她是不是那抛夫私逃之人。若真认错了人,我等二话不说立马赔罪”

路不病附和道,“当面对质!”

众村民面面相觑,听贺兰粼这话头,刘家孙女居然已和他结了婚姻,竟不是强抢民女?

有人开始耐不住,“刘家伯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赤脚医者忙辩驳道,“这两人是无赖,编出些措辞来哄骗人,大家千万不要相信。”

路不病反唇冷笑道,“无知山民,竟敢说我家主人是无赖?”

“人家姑娘不愿见,你们硬要见,不是无赖是什么?”

路不病怎么能忍耐在几个乡野蠢汉前落了下风,立即说,“姑娘愿不愿见,还得把姑娘请出来自己说才算是。您家孙女前几日还跟我家主人如胶似漆,如今就翻脸不认人了?她腹中骨血,却也是我家主人的。”

提起刘家孙女竟已身怀有孕,众人更自震惊。

人人皆见这两公子气度不凡,并不像是市井无赖,倒像是有钱人家教养出来的公子。不少人已将锄头给放下了。

申姜怕贺兰粼会为难阿翁,并没上山去,躲在屋里听得甚是触目惊心。

贺兰粼来找她算账了。

她越发不敢出去了。

只听阿翁道,“你们口口声声说被老汉的孙女抛弃,老汉的孙女这些日子却连屋门都没出过,可见是撒谎。”

贺兰粼泛起了微微冷色,“今日不见到她,我们是不会走的。要打的话,我们也可以奉陪。”

阿翁见这两人有恃无恐,没准也身怀绝技,便另寻了个法儿推脱。

“既然你们执意要见她,不如先跟老汉下一盘棋。若是能赢得老汉,老汉的孙女便见见你们。”

他自负棋艺甚高,当时少有匹敌,所以才提出这么个话头来。

路不病怯了,在贺兰粼耳边轻声道,“郎君,这属下可不行,还是您来吧。”

贺兰粼走上前一步,掀袍坐于棋盘之前。

“自当奉陪。”

这年轻人真是胆大又难缠。阿翁心里暗暗思忖。

他也不怯阵,手持黑子,便欲将贺兰粼杀个天昏地暗。然这年轻人棋艺的高超实在超脱想象,处处看似后退一步,却以退为进,毫不留情,仿佛每一枚杀势凛然的棋子都在说,他今日一定要见申姜。

阿翁不久便惨败,额头涔涔流出汗来。

贺兰粼虽胜却并不表现出来,故意和了局,对刘家阿翁说,“现在可以让我见见您孙女了吧?”

周围围观的百姓大多目不识丁,自然也不识棋理。阿翁却晓得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棋局被人破了,落寞得很,指尖微微颤抖,不得不答应了贺兰粼的请求。

这时赤脚医者站出来,“不行,你只赢了文斗,还得尝尝我们的棍子!”

他想着村民既多,对方只有两人,以多取胜。

贺兰粼瞥了路不病一眼。

路不病立时勾勾手指。

“尽管放马过来。”

村民们见他身高八尺体态昂扬,有些怯阵,竟不大敢上。

路不病便带着玩闹似的笑,拧着手腕朝他们逼近。

申姜看到此时再也看不下去,路不病下手没轻没重的,如今双腿又好,如虎添翼,谁要是跟他动手还不得被杀个骨断筋折?

遂不再隐藏,抬步就要出去。

“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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