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

44 / 57 章 · 6,291

在侍卫的引领下, 李大义和李大智扛着一个麻袋走了进来。

那麻袋不大,被里面的女子凹出细长的形状,发出呜呜呜的啜涕声, 极是可怜,袋口被麻绳紧紧封死。

董无邪和路不病都知道老大为了找刘申姜,快要掘地三尺了, 见斯女终于被擒获,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大义弯着腰,挂着点笑,“各位军爷, 这里面就是您们要擒拿的要犯, 小人特地送来,供各位军爷解恨。”

他说话时眼光不断瞟着董路赵等人, 这三人俱是一身威风凛然的铠胄,一看就是上头下来的了不得的人物。

静坐在一旁雪衣襕衫的贺兰粼, 因头戴帷幔的缘故,反倒被李大义所忽略。

贺兰粼长眸泛出泠泠微亮。

路不病替主子喝道,“打开。”

李大智和李大义勠力将麻袋扯开, 果然露出一身着青裙的窈窕女子来, 然大麻袋套着小麻袋, 她的头还被是被蒙着, 根本看不清面容。

她一双纤细的手腕, 已经粗糙的绳子勒得红肿了。娇哭细细,延颈秀肩, 裙上都是血迹和触目惊心的撕扯痕迹, 甚是楚楚可怜。

路不病和董无邪俱认得, 这青裙便是申姜常穿的那一身, 身姿也相差无几。

贺兰粼神色间雪浪翻涌,心口猛地一动情,似有种难以克制的欲念,要上前将她撕碎。

不知怎地,明明恨透了这女人,见她被此二乡野蠢汉折磨成如此模样,还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心剜。

他从前养她时,别说给弄成这样,便是连她一根头发丝都养得好好的。

贺兰粼骨节凸起,低沉地说,“把头罩拿下来。”

李大义听那白衣公子忽然出声,略略惊疑。不过见他不着铠装,想来并无品阶,没准是谋士或跑腿的之类的,便没太害怕。

“不忙事,不忙事。”

李大义将那女子掩在身后,由他和李大智一前一后地围着,“只要各位军爷答应放了小人的师父,再赐十万金给我们兄弟俩,这女子自然双手奉上。”

董无邪顿时怒色,“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家主人面前讨价还价?”

李大义嘿嘿,“十万金是当今陛下悬赏的,我等抓到了要犯,自然该得。至于这女子,一命换一命来换我师父,公平得很,各位军爷可不能欺辱平常老百姓。”

李大智手中握着一只又快又利的匕首,横在那女子白嫩的脖颈间。瞧那样子,若是不答应他们的要求便玉石俱焚。

威胁。

路不病满脸阴云,手中的快刀早已出鞘,只待贺兰粼稍稍示意,便立即结果了这二獠的性命。他手里的快刀练了十多年,昼夜勤勉,便是飞蛾也难逃,定叫他们脑袋掉了都来不及眨一下眼。

却听贺兰粼不冷不热地说,“可以。”

他扫了一眼这女子,腰比申姜宽了一寸,肩比申姜矮了一寸,颈似也比申姜黑了一分。他与申姜日日共眠,申姜的音容样子无不刻进他骨子里,是忘不掉的。而眼前这女,种种迹象仿佛都不大对。

这女子哭时那哽咽的感觉,也不似是申姜。

申姜哭时,不会这般一噎一噎的——跟东西吃多了嗓子被噎住一样。申姜哭时都很美。

可没有看到脸,这些怀疑只是怀疑,他并不能确定。

路不病等人见贺兰粼竟答应,一时咬牙切齿,更加烦恨。

李大义与李大智两人却一乐,故作玄虚一点一点地往上揭开头套,还没完全解开,就听贺兰粼冷声怒道,“够了,拖出去,斩了。”

原来这女子嘴边有一颗极细极浅的红痣,申姜却哪里有?

义智两人突闻此,一时面如土色。

李大智被吓傻了,李大义迅速抢过李大智手中的匕首,横在那女子脖颈间,“你们想翻脸不认人!我杀了她!”

董无邪和路不病对望一眼,已然明白这人并不是刘申姜。

路不病抬高了音量,面无表情地说,“拖出去——”

立即有两侧的卫兵前来拖拽,李大义情急之下,一刀便要朝那女子招呼过去,然而已经太晚了,他早已被训练有素的精兵按倒在地。

董无邪走过去,幽幽解开那女子的面罩,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李大义,这就是你给我们送来的要犯?耍人,还是来骗钱的?”

李大义大惊失色,抻着脖子去瞧那女子——竟真的不是申姜,而是武馆的女弟子,红柳。

“红柳,怎么是你?!”

他难以置信。

他明明见刘申姜睡了,大仁师兄用麻袋把她套住的。人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红柳?

然李大义已再没机会细究了,他被两个卫兵推了出去,手起刀落,一时便血溅当场。

剩李大智枯坐在原地,魂儿都快散了。

李壮此时悠悠醒转,被哀嚎声所恫,挣扎着爬到贺兰粼面前,用身子护住徒弟李大智。

“陛下!”

李壮叩首道,“求陛下饶恕我这个弟子和我那不争气的女儿,陛下要那位刘姑娘,老汉可以交出来。”

他老而益壮,本来有一身的傲骨,方才接连遭受打击,先是得知爱女被路不病玷污,后又痛失了一个弟子,傲骨顷刻间已被磨碎得所剩无几。

他知自己能力有限,能不能护住女儿已是两说,那位刘姑娘却再也护不住了。

李大智听师父竟管面前的白衣男子叫陛下,完全瘫成一摊泥了。

原来天子已经到了眼前。

他到此刻才知道,方才他和李大义做了多大的蠢事。

贺兰粼冷睨着他,“你知道下落?”

李壮苦然说,“知晓,就在我大弟子的家中。望陛下能饶我女儿一命!”

贺兰粼微微颔首允诺。

但他却言中有刺,“朕的耐心是有限度的,这是你李家的最后一次机会,懂吗?”

李壮唯唯诺诺应着,内心万分煎熬。他开设武馆,教人武学,刚直不折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得违背侠义之道,将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交出去。

他女儿看见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样子,估计会恨死他吧。

可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真的没有办法了。

贺兰粼挥了下手,示意董无邪和赵无忌跟着李壮前去。路不病怕有意外发生,主动也跟着去了。

一行人来到李大仁家的窟室,但见房中空空荡荡,只有一男一女拿着刀站在中央,正是李大仁和李温直。

路不病双目一瞠,猛然见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就在眼前,手指剧烈颤了一下。随即见她依偎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拿着刀对着自己,不胜恼怒。

“你们别过来!”

李温直凄然地笑道,“申姜不在此处,她早就走了。任凭你们手段再高,也摸不到她的一片影子了,哈哈哈。”

·

下雪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枯黄败落的山林中,申姜独自一人,背着重重的干粮,艰难而缓慢地雪地中走着。

她又困,又累,又冷。

可她不能停下脚步,天知道她是费了多大的劲儿才脱身的。

李温直偷听到了李大义等人要把她交出去的图谋,立马给她收拾东西,叫她赶紧跑路,去投奔叶君撷在扶桑镇附近的义军。等申姜得到叶君撷的支援后,再反过来救李温直。

这个办法看似有所牺牲,实是绝境中的唯一出路了。

拼硬手腕,就算千百个她们也不是贺兰粼的对手。

李温直找来了武馆的女弟子红柳,叫她换上申姜的衣服,故意让李大义等人以为是申姜,将红柳给送了过去。李温直知道此事必定会败露,便做好了准备,和未婚夫李大仁留在窟室中,等着官兵找上门来。

她不能和申姜一块走,她还有她的阿耶,她的未婚夫,她不能一走了之。

于是申姜只得独身一人踏上这漫漫长途。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渴望见到叶君撷,想让叶君撷早点派救兵,回去搭救李温直一家。

雪夜的林子里,有狼。

申姜听见嗷嗷的叫声,心中慌乱,脚下的步伐加快了些。

可狼却在她背后穷追不舍,申姜跑得越快,它们追得越快。

申姜已经筋疲力尽了。

她跑不动了。

雪也越下越大,冰碴儿落在人的双眼上,将视线也迷了。

林中起了大雾。

申姜腿软得厉害,也僵得厉害。

终于她使光了所有的力气,沉沉地倒下了。

失去意识之前,她隐约看见不远处的军帐,以及军帐中透出的隐隐灯光。

·

暗室被层层叠叠的帘幕遮住,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地龙把屋子内熏得热烘烘的,空气都氤氲着热流,弄得人口干舌燥,难受极了。

申姜满是冷汗地躺在床榻之上,全身如撕裂般地疼痛。

贺兰粼就坐在她身畔,黑洞无光,毫无血色的唇在微笑。

他也用什么东西将她的眼睛蒙住,跟蓄意报仇似的。

申姜毛骨悚然,拼命地睁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阿姜,没想到还有跟我再见的一天吧?”

这低哑的声音宛若一记冷锥,激灵灵直接刺破她的魂魄。

申姜绷成一条线,晕乎乎的,两行泪水流下。

她哽咽着求他,“放过我!”

贺兰粼置若罔闻,只将一个冰凉的东西,贴在她的脸蛋上,寸寸摩挲她的皮肤。申姜认得,那是她当日用来刺他的那一把匕首。

他静默不语,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将她缠住,让人的心颤栗地滴血。

她不断地求他,“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他捂住她的嘴,露出森森的白牙,桀然一笑。

“放过你?”

“那阿姜自己说说,想要什么死法?”

……

啊。

申姜倏然睁开眼睛。

残余的梦魇迅速消散,明光洒过来,她的眼睛一点点地聚焦,逐渐能看清东西。

原来是场梦。

她揉着脑袋起来,头痛欲裂。

第三次了,她最近几乎一合眼就能梦见贺兰粼,在梦里他总是对她做一些难以启齿的事,令她有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怀疑自己再这么下去,会疯。

周围的场景甚是陌生,她身上的衣服也被换了,茫然不知身处何地。

一送水的小婢看见了她,欢欢喜喜地跑了出去。

“女郎醒了,女郎醒了!”

不一会儿,一个修长挺峻的身影便快步而入,面容无比熟悉,正是叶君撷。

“姜妹妹!”

他一把将申姜抱住,眼里全是欢喜的热泪和明光。

申姜愣愣,过了半晌才想起来,自己是要去投奔叶君撷,后来晕倒在雪地里了。

所以,她是恰巧被叶君撷捡回来了?

她怔然推开叶君撷,掐了掐自己,确定不是在做梦。

叶君撷有些激动,“姜妹妹,我听说你从皇宫里逃出来了,这几日也在四处找你。韩松在巡逻时正好在雪地中发现了你,就将你带了回来。太好了,太好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许久不见叶君撷,他早已不复当初那副贵公子的模样,皮肤变得比以前黝黑了,也粗糙了,额头上还挂着浅浅的一道伤疤。

原来远在贺兰粼即位之前,叶家就已被抄家。叶武之死了,叶夫人也不堪折辱患病而亡。

叶君撷宁死不愿归顺贺兰粼,带着自己的旧将找地方躲了起来,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期望有一天可以找贺兰粼复仇。

贺兰粼,和他隔着杀父之仇,与夺妻之恨。

申姜见了叶君撷,立时想起李氏一家还在贺兰粼手中,恳求叶君撷去救一救他们。

叶君撷肃然说,“不消你多说,我日日夜夜都想杀灭那篡位的贺贼。我这几日便会派韩松到扶桑镇去采探情况,准备狠狠地暗袭贺贼一波。”

申姜听他答应,心想李温直一家子总算是有救了,紧绷的神经松下来,顿觉困倦不已。

可她又不敢睡,一睡着,贺兰粼那阴翳的面孔便会出现在她跟前,掐住她的脖子,玩弄她折辱她,质问她为什么要逃……

申姜精神不好,叶君撷便更对她体贴备至,大骂贺贼不是人。

他想,他得立马跟她成亲,好好疼疼她,才能免了后顾之忧,才能绝了贺贼的念想。

·

李大义死后,李壮和他的四个徒弟、一个女儿,都被关在自家的李氏武馆中,由精兵日夜看守着。

平日里李壮在镇上也是个受人尊敬的人物,乍然失了爱徒,又遭此重挫,身子骨便有些熬不住,第二日便病倒了。

李温直来到路不病面前,求路不病请大夫给她爹爹看病。

路不病禁不住李温直的苦劝,到底还是答应了她。

李温直含泪致谢。

……

房檐下,贺兰粼独自一人静伫。

下雪了。初雪掩住了所有的天光,使得天与地都昏沉沉的一片。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手,雪花迅速融化,不到片刻工夫就化作了水,透心凉。

他的眼色更黑更深。

贺兰粼烦躁地甩掉了雪水,拿起手边未完成的玉雕,用锋利的刻刀,继续一刀一刀地刻起来。

玉质发出嚓嚓的轻响,被剜出一条条深浅不一的纹理来,蜿蜒,一刀比一刀深。明明刻在玉髓上,却像是凌迟在某个人身上的。

过了片刻,玉块被雕琢成一个女子的模样。

女子云髻峨峨,一身百褶长裙,笑靥形貌,栩栩如生。

贺兰粼将她握在掌心里,狠狠地一攥。他的唇俯低,吻在玉像上,深深地吮吸了一口气,虚弱地颤抖,流露极度的疲乏和痛苦,似包含着极端的爱意。

半晌,他又睁开双目,满是冷厉的怨毒。

“哐啷!”

雕琢精美的玉像被他砸在了朱漆柱边,碎成了无数片。

他厌恶地将残像踢进了泥中。

董无邪正巧此时进来禀告,拱手,“如陛下所料,刘申姜从李家离开后,去投奔了叶氏余孽。离扶桑镇最近的郊野外,应就藏着一座叶氏的军营。”

“现在叶君撷准备回到南阳去,和他以前的部下取得联络。要不要属下立即派人,清剿叶氏,把刘申姜抓回来?”

贺兰粼阖着眼皮,神色宁静。

丝丝冷淡的气息从他身上透出来,慑得人发慌。

“不必。”

他道,“我亲自去。”

董无邪一愣,“是。”

贺兰粼唇角漾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他要亲自过去抓住她。他倒要瞧瞧,她究竟有什么天大的本事,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他。

她是否跟那尊玉像一般,一击就碎。

·

申姜随叶君撷来到了南阳城。

这里有叶家老宅,算是一个还比较安全的地方。

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里也不能保证没有贺兰粼的爪牙。

一路上,申姜一直很担忧李温直一家子,问及叶君撷,叶君撷总是支支吾吾。

申姜心下明白了,叶君撷只是想对付贺兰粼,却并不想救李温直一家。他之所以假意答应她,不过是为了稳住她。

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申姜还是隐隐难受。

她不晓得,天下除了叶君撷,还有谁能救李氏一家子。

为了绝对安全,叶君撷把她带到了南阳老屋中,给她安排了最隐蔽、最深处的一处房间,并且把自己所剩不多的兵力分出来一部分,保护申姜。

见自己的未婚妻正站在眼前,并无外人,叶君撷隐藏在内心深处许久的情意再也按捺不住,又甜又痛,张臂就想将她拥入怀中。

天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他是怎么备受煎熬,怎么日日夜夜思念她俏丽的身影的?

想起那贺贼曾把柔美的她抱在怀里,随意赏玩,叶君撷就憋屈得难受。

他不容许。

申姜还处在内忧外患的疲倦中,怔怔向后退一步,“君撷,你做什么?”

叶君撷见她躲避,极是腼腆地试探道,“姜妹妹,要不咱们赶紧完婚吧。只有咱们做了夫妻,才能彻底死了贺贼那龌龊的心思。”

申姜难堪,委婉地提醒他,“君撷,我还在逃命呢。”

叶君撷保证,“你放心,这里绝对安全,谁也找不到这儿来。”

他显出点爱怜,又有祈求的神色,想要摸一摸她的脸蛋。

申姜向后一躲,哐啷,一个花瓶被她碰落在地。

叶君撷怕她受伤,疾而闪身挡在她前面,还是被碎瓷片伤到了手。

他看着手上的血,很是难过。

“姜妹妹,你躲什么?我……我真有那么不堪吗。”

申姜惭愧,欲为他包扎伤口,却又被他无比奇怪的眼神吓了回去。

她默然垂下头,低低地道,“你的手受伤了,快去包扎一下吧。”

叶君撷不答。窗子忽然被夜风吹开,夹着雪片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凉。

他顿时清醒了几分。

姜妹妹刚从险境中逃出来,现在还受不得惊吓,是他操之过急了。

叶君撷愧仄,又暗暗自责,唤了人将地上的碎瓷片打扫了。

“对不住。”他临走时帮她带上了门,轻轻道,“……不过,我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

门嘎吱一声关上了。

申姜见叶君撷这样子,百般不是滋味。

重新开启一段感情吗?她已经太累太累了,真的无心也无力。

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阿翁,然后找个僻静的地方,远离这些纷争,平平安安地过一生,别无他求。

可连这最简单的愿望,却也实现不了。

想到此处,心中不胜悲哀。

忽然觉得与其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不如直接跟贺兰粼来个了断,是生是死,总也干净。

她郁然不乐,蜷缩在床榻一角,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一如既往地有一双手,沉沉地抚摸她,如凛冽的北风一般。

她皱了皱眉,这熟悉的触感,应该是又梦见那人了。

还真是一日都不让她消停。

她翻了个身,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呓语了一句,“要杀就杀吧,我跑不动了,实在不想再跟你玩了。”

那人晦暗着,不说话。

申姜久久得不到回应,也就睡着了。

她不知的是,梦魇之外,确实有一把锋利的匕首,正对着她的喉管。

黯淡修长的阴影站在她枕畔,本拟将她一刀刺死。

然就在离她极近的位置,刀锋却又停住了。

他骗得了天下人他恨她,恨毒了她,却无法骗自己。

黑暗中,浓浓的恨融化为幽怨、悲哀,以及疯狂的痴迷,匕首被他丢到一边,他俯下身来,褪开她繁冗的衣襟,发疯似地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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