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姜摆脱了贺兰粼匆匆过来时, 董昭昭正要送李温直走。
董昭昭有几分疑惑,“你怎么也来了?这大半夜的,皇兄怎么让你独自一人出来了?”
申姜道, “他睡着了。”
董昭昭暗觉奇怪,随即又很不屑,“怎么, 本公主送李温直出去你还不放心,非要亲自过来看看?”
申姜浅浅地旋起一笑。
“倒不是不放心公主您,只是……”她提了提腰间包袱,“我忽然改变主意了, 要和她一块走。”
董昭昭大愕失色, 颤然往后退了一步,“你说什么?你疯了, 你敢在皇兄眼皮子底下私逃?”
再看李温直,脸蕴得色, 一看就是早知此事。
董昭昭霎时意识到自己受骗了。
“放肆!”
若是申姜借着她跑了,皇兄还不得活剐了她?她只是想除去李温直这个眼中钉,却万万不想让申姜也跑。
董昭昭张口就要大声喊人, 却被李温直一记手刀, 直接敲晕过去了。
李氏的拳法, 虽对付路不病那等高手略显鸡肋, 撂倒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还是不在话下的。
李温直将董昭昭拖到了就近的柴房里, 用烂稻草掩住,随即朝申姜眨了眨眼。
“万事俱备。”
申姜将柴房给锁好, “快走吧, 时间不多了。”
李温直担忧地问, “你来得比预定的时间晚, 是不是贺兰粼发现你了?”
申姜否道,“并未。”
两个姑娘乔装了一番,扮成公主府奴婢的样子,通过小侧门时,佯称要为公主买糕点。
公主府的侍卫们素来知董昭昭任性跋扈,又见她们二人身有公主府令牌,自不敢拦截。
这一道小门是董昭昭告诉她们的,只有董昭昭一人知道。因而贺兰粼的亲卫卫无伤等人虽然在正门严格守卫,却并不知她们二人已逃之夭夭了。
遥望夜空,乌漆成一片,隐隐约约地分布几颗星辰,光芒微闪。
建林城内,一片灯火辉煌。初冬这几日并无宵禁,街衢上宛若岁末上元节一般,舞龙耍狮,热闹非凡。
申姜和李温直呼吸着夜晚清凉的空气,心旷神怡,一片畅爽。从前只觉得建林城死闷一片,此刻见这万家灯火的模样,有种强烈的幸福感洋溢在心间。
因今晚董昭昭本就要送李温直出城,所以一路接应的人也是事先安排好的。两个姑娘手里虽然只有一张假路引,却也勉强瞒过了守城的卫兵。
两人的行踪,渐渐隐没在建林城外无边的荒野中。
从被惠帝强征秀女抓到建林城的一刻起,经历了多少风波,今日才终于得以脱身。
*
贺兰粼是在午夜丑时三刻醒来的。
落叶沙沙,凉风拂体,一扇窗子被夜风吹开了。
他一声不吭地坐起身来,神情比雪色还冷。
空气中,还残留着微微的酒香,和那女人身上的幽香。
他疯了似地冷笑了半晌,覆在眼上的白绫,被他直接用内力震成了无数碎片,簌簌落下。
飘摇的烛火映着他黑色的影子,宛若一团汹汹燃烧的地狱冥火,从墓穴里腾腾升起。
他捡起那女人丢在地上的匕首,仔细地瞧了半晌。
他第一次这么想杀人。
……
公主府被封了,整个建林城也被封了。
董无邪、赵无忌、卫无伤等人齐齐跪于公主府的石阶之下,一声不敢出,气氛沉默得可怕。
双腿有残的路不病也被人推醒——被推醒时,他正抱着李温直做美梦,就听仆人急促地说“病爷,病爷,快醒醒吧,刘申姜和李温直跑了,陛下发大火了”……他惺忪地揉着眼睛,心想李温直怎么会跑,李温直不就在他怀里吗?
睁眼一瞧,怀中吻了无数遍的哪里是李温直,只是个绣着牡丹花的长枕头罢了。
路不病顿时清醒了。
轮椅还不知怎地摔坏了,仆人只得临时找了个担架抬他。
他随董无邪等人一道跪在石阶下,不一会儿,董昭昭也哭着跑来。
她一抽一抽地哽咽道,“那两个女人把我打晕了,居然跑了……呜呜,呜呜……”
董无邪赶紧捂住妹妹的嘴,正是董昭昭暗中操作,才让那两个女人有可乘之机,眼下陛下正雷霆震怒,若是董昭昭还在此哭闹个不停,说不定会被直接拖出去斩了。
董昭昭也知自己铸成大错,强行忍住哽咽,随兄长一起跪下,半点声音不敢出。
半晌,贺兰粼才从内殿缓缓踱出。
他斜睨众人,神色阴翳,众人无不惕然。
黑云压顶。
董无邪率先请缨,义愤填膺说,“陛下,微臣愿为先锋,将那两女擒回,供陛下碎尸万段,以消心头之恨!”
赵无忌附和道,“臣也愿往。”
路不病瞪眼空叹,夹杂着淡淡的伤心。本以为李温直和他情深切切,水到渠成,谁料到她居然,居然……跑了?
他到现在还暗自怀疑这是一场梦,他还宿醉没有醒。
他咬牙切齿道,“臣虽双腿残废,拄着双拐也愿往。”
贺兰粼垂着眼皮,如雪埋冰冻般。
他挥挥手允了众将的请缨,柔冽的眼波中射出杀机,“要活的,留一口气就行。”
他得留着她一条命。他脑海中已幻化出八百六十种残忍恶毒的刑罚,加之在这胆敢背叛他的女人身上。
死了,着实太便宜她了。
他之前掏心掏肺地对她,着实都喂狗了。
既然如此,就不必手下容情了。
他一定要那女人跪在他面前,红着眼睛,摇尾乞怜,为她的肆意妄为付出代价。
他倒要看看,究竟谁把谁踩进微尘里。
……
这一头,申姜带着李温直正在没日没夜地赶路。
她们好不容易才从建林城脱身出来,万万不能再被官兵碰见。
然而贺兰粼的速度远比申姜想象得快得多,甚至快得恐怖。
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各个周、郡便接到了上头十万火急的命令,悬赏十万金捉拿逃犯,各官道、驿站、村落,大街小巷,皆是巡逻的卫兵,严防死守,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申姜暗自心惊。
她知道,贺兰粼这是用十万金买她的人头,或者说不惜用十万金将她抓回来,亲自斩下她项上人头。
李温直吓得泪水簌簌,躲在申姜身后。
“我们要是被抓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她们已经来到扶桑镇,准备去投奔李温直的爹爹李壮。李壮开的武馆,就坐落在镇子尽头的大桑树下。
如今看这形势,是不能投奔李壮了。
投奔谁,都会给谁带来灭顶之灾。
申姜想,若是被贺兰粼抓回去,他一定会用最狠毒的手段,按着她的脑袋,逼她屈服,将她折辱他的仇悉数报回来,再将她宰了。
……光想想就令人浑身筛糠。
申姜着实低估了贺兰粼的手腕,有点后悔自己曾那样折辱他,把最后一点情面都撕破了。
不过做都做了,这会儿想什么都没用了。
她能做的就是跑,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宁愿跳崖跳江也不跟他回去。
就怕到时候那些官兵把她两只胳膊一扭,嘴一堵,根本就容不得她自尽……
申姜心如乱麻,短暂的畅爽过后,恐惧又如一张密网般将她包围,并且以惊人的速度收紧。
李温直本来急切地想与她朝思暮想的大师兄重逢,如今为了避免给大师兄带来灾祸,只得暂时忍住。
两人扮作丐帮的小叫花,一人背了一个破布袋,在扶桑镇艰难地走着。
前方就要出镇了,一群官兵正在挨个盘查过往的路人。
城墙上,明晃晃地贴着巨大的悬赏通缉令,画着申姜和李温直两人。
通缉的罪名写的是,意图弑君。
……弑君。
申姜额角剧烈地跳了一下,猛然想起自己曾在贺兰粼脖子上狠狠剌过一刀。意图弑君这罪名,仿佛名正言顺。
一生之中能刺杀一次皇帝已是大逆不道,她却旧帝新帝都刺杀过,刺杀了两次……应该是天下第一大罪人了吧。
申姜苦笑。
李温直祖宗上三代都是好老百姓,如何体味过被通缉的滋味,慌得腿都软了。
她绝望道,“申姜,咱们怕是要死在这里,再也出不了扶桑镇了。可怜阿耶和大仁哥近在眼前,我死前却不能见他们一面,真是死也不能瞑目。”
申姜懂得李温直的辛酸,可是她们绝对不能和李壮等人会面,否则定会重重地连累他们。
本就不大的扶桑镇犹如一个罐子,把人装在里面,怎么也爬不出来。
正当踌躇之时,官兵忽然朝她俩这边看来,大喊道,“喂,两个叫花子,鬼鬼祟祟地干嘛呢?赶紧过来。”
两人矍然而惊。
正要逃遁时,旁边一小贩的梨子车忽然倒下来,洋洋洒洒地弄了一地的梨子。
小贩大哭,对官兵斥责道,“你们这些狗当兵的,还我梨子!还我梨子!我跟你们拼了——”
李温直和申姜赶紧趁这个机会,掉头就跑。
官兵兀自在后面不依不饶,“那两个叫花子,站住!来人!抓住他们俩!”
烂梨浆糊了遍地,现场人来人往,乱成了一锅粥。
申姜经上次逃跑失败后,知越是慌张时刻越不能乱跑,越乱跑越会露出马脚,便领着李温直往人群里扎去。
李温直体力不支,被梨子绊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
申姜刚要扶她起来,另一个过往的汉子却先将她捞起来,拽着她躲到了巷子深处。
申姜不明情况,紧随其后。
只见那汉子身高八尺,头裹棉布,一身布衣打扮。
他微留髭须,眼中精光大盛,脚踩三耳草鞋,嘴边一黑痣,甚是昂扬劲健。
李温直揉了揉眼睛,看清了他的模样,泪水登时哗地一下流出来。
“大仁哥!怎么是你?”
李大仁急忙捂住李温直的嘴巴,向外张望了几眼。半晌见无人追来,他才喜极而泣地搂住李温直,露出孩子般的喜悦。
“那城门前的告示一贴,师父他老人家就知道小师妹你回来了,特意派师兄几个来接应你!刚才那卖梨子的,就是你大义师兄。小师妹,你既逃回来了,在街上闲逛什么,怎么不去找师父和师兄们?”
李温直乍然见了心上人,如何不喜,呜呜地落泪,跌在大仁哥宽广雄厚的怀抱中,天塌下来也不怕了。
“我……我怕连累你们,”
她上气不接下气,“大仁哥,我已经成了逃犯了,他们要拿我回去砍头。我若去找爹和你们,你们也会被株连的!”
李大仁又怜又疼,揉着李温直的脑袋。
“傻妹子,说什么糊涂话!师父日日盼着你从皇宫逃出来,盼得头发都白了,眼也花了!你大仁哥和其他几位师兄,就算是死也会跟那狗皇帝血拼到底,你怕什么呢!”
李大仁身处闭塞之地,又没读过什么书,虽知改朝换代之事,但一心以为新皇帝和惠帝差不多,也是好色无耻一流,所以上来就骂了一句“狗皇帝”。
申姜站在一旁,见他们这般卿卿我我地抱在一起,虽也为李温直欣喜,总不免有些尴尬。
她本该走开,给他们二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奈何外面全是追兵,并不容她。
李大仁此刻才注意到申姜,粗黑的短眉一皱,“……这位是?”
李温直忙擦干眼泪解释道,“她叫申姜,是和我一块逃出来的好姊妹。大仁哥,你也救救她吧!”
李大仁有点犯难,那些官兵来势汹汹,光救小师妹一人或许还有逃生之机,带着这么一个多余的女人,太过拖累。
申姜见李大仁沉默,便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甩开李温直的手,主动说,“温直,咱们现在已经出宫啦,是时候该分道扬镳了。我还要去找我阿翁,你就和你师兄回去罢。”
李温直坚决不同意,“你辛辛苦苦救我出来,我怎么能舍下你独自逃命?”
转头对李大仁说,“大仁哥!求你也带申姜走吧!算是我求你了!”
李大仁一听小师妹恳求,心肠顿软,松口道,“好,这位姑娘也跟着来吧。只是咱们得走快些了。”
李温直见师兄答应,喜悦不禁,俏皮的手挽住李大仁。李大仁亦在她鼻尖轻点了下,二人相携而走。
申姜跟在后面,如他们的影子一般,心头滋味怪怪的。
少顷,李大仁将她们引到了自家菜园子的窟室中,那里本来是盛放过冬的萝卜的,便先腾出来,给二人避难。
武馆馆主李壮闻得女儿归来,早已在窟室中等候。
他因发妻早逝,对李温直这个女儿分外疼爱,此刻父女阔别相见,自是相对泪眼,抱在一起,说了很久的热乎话。
申姜默默坐在角落里,浑然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
晚饭之时,二师兄李大义忽然惊慌失措地闯进窟室,急道,“师父,不好了,一群官兵把咱们武馆围了,为首的几个男的长得甚是贵气,说咱们私藏了一个女的,叫什么姜的……”
李壮道,“什么姜?蒜的?”
李大义想了片刻,结结巴巴,“刘、刘申姜!”
李壮听官兵竟没提自己女儿的名字,“谁叫刘申姜,谁?”
窟室中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不由得都落在了申姜身上。
申姜上前一步,面色煞白,低声道,“李家伯伯,我就是刘申姜。”
李壮双眼圆瞪,“你是和温儿一起逃出来的秀女?”
申姜难堪,李大仁代替申姜答道,“是。暂住在咱们家。”
李大义不如他师兄大仁那般稳重,闻此抓耳挠腮。
“师父,那群官兵恶得很,真的会杀人,一个瘸子就能把大礼和大信师弟摔出好几尺。咱们带着小师妹赶紧溜吧,别留着这女子了。”
李温直闻此,立即对李大义怒目相对。
“二师兄,你贪生怕死,连一个姑娘也要赶出去吗?不如也把我交出去!”
李大义顿时气弱,“小师妹,你千万别生气,师兄们护你还来不及,就算死也不能把你交出去啊。”
李温直怼道,“那你却要讨好路不病他们,把申姜交出去?”
李大义垂首,“谁是路不病?……咱们只是一个小小的武馆,护小师妹万死不辞,多带不相干的人,却是没必要。”
说话声音越来越小,黄豆似的眼睛不断在申姜身上乱瞥。
申姜听他们为自己争吵,心知自己不是李氏人,不该留在李家的地盘。
可是出去……不是凭一时口头意气,说走说走的。
出去就意味着被擒,落到了贺兰粼手里,简直比死还难受。
李温直不理会李大义,给父亲跪下。
“阿耶,女儿身陷皇宫之时,申姜曾经多次舍命相助。您从小教导女儿要讲武德、讲义气,这会儿女儿誓死也要护着申姜。”
李壮拂拂胡须,嗯了一声。
“现在也没到非交谁出去不可的地步,这位姑娘暂且就留下吧。至于武馆那边……老夫先过去看看,会会那个姓路的。老夫一把老骨头了,早就不怕死啦。”
李温直泪眼潸然,肝肠欲断,既难舍父亲,又不舍申姜。
李大仁当先站出来,对李壮道,“师父,弟子随你同去!”
李壮摇头,“不,你留下来陪温儿。”
李大仁执意,“师父!”
李壮脸一板,“没听见为师的话吗?”
他早有以李大仁为婿之意,当然不能让李大仁跟着。这一趟去武馆,说不好就凶多吉少了。若李大仁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害女儿守寡?他自己一把老骨头死了倒是可以。
李大智和李大义都看出了师父的意思,对申姜这拖油瓶更是暗恨。
明明把这女子交出去就平安大吉,凭什么让师父去涉险?
……
李壮这一去甚久都没回来,傍晚的时候,李大义给李温直备了饭菜,李温直担忧父亲,却也没动一口。
李大义欲安慰小师妹几句,却反过来挨了一通臭骂。
他愤愤不平地从窟室中出来,蹲在田垄边生闷气。
李大智见了,过去拍了拍师兄的肩膀。
“二师兄别自责,你白天说的话没错。咱们为小师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凭什么也为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卖命?”
李大义怒道,“那女子看起来有几分姿色,腰那么细,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她到底什么来头?”
李大智小声道,“听说是新帝的逃妾……被新帝幸了好几次了,还没位份,却也跟着咱们师妹这清白大姑娘一块跑出来了。”
李大仁重重地拍腿一下,“怪不得那群官兵把她往死里追!当真不知廉耻。”
他恨恨不已,又听李大智轻声道,“刚才我在街上打探,官兵们查得这么严,是因为新帝下来了。天子就在暗处,谁能不怕?摆明了就是为了擒这女子。”
李大义算计着,师父已经去了三个时辰了,却还没见回来,铁定是被那群官兵给抓了。
“这姓刘的女子,她若是愿意留下来给咱傻五弟当媳妇,咱救她一救倒也行。若非如此,趁早拿她去把师父换回来。”
李大智立即不答应,“咱五弟虽然傻些,却也不要宫里出来的不干不净的女人。咱们跟大师兄说说,让大师兄把她扭了,交给那些官兵。大师兄是小师妹的心上人,这事由他去做小师妹不会生气。”
李大义赞同道,“正该如此。”
两人谋定,就欲去找大师兄李大仁。
李温直偷偷躲在墙根背后,将两人的图谋悉数都听了去。
她既失落,又害怕,慌慌张张地找到申姜,叫她快跑。
“我那些狼心狗肺的师兄要把你交出去!”
李温直把义智二人的图谋说了,申姜也很害怕,转念一想,他们要拿自己去换李壮,本是形势所逼,自己若一走了之,贺兰粼真杀了李壮怎么办?
李温直咬牙道,“我自己的阿耶,我自己去换,与你无关,你赶紧走吧。”
申姜从未这般左右为难过。
她知道,就算李温直挺身而出,贺兰粼也不会放过她的,也会掘地三尺地把她揪出来的。
走投无路之下,李温直忽然道,“申姜,你不是还有你君撷哥哥吗?听说他现在正在各地招募起义军,对抗贺兰粼,不如你去投奔他?”
叶君撷?申姜隐隐觉得不大妥当。
但眼下除了叶君撷,天下似再无一人能对抗贺兰粼。
……
李氏武馆。
昔日热闹非凡的武馆内,李壮正被扣在地上,卫兵一左一右,两把长戟牢牢扣住他的脖子。
李壮额头渗出鲜血来,却兀自咬牙不屈服。
他的两个徒弟,大礼和大信,都上气不接下气地倒在地上。
董无邪提着手里的钢刀,走上前一步,拍打李壮的脸。
“刘申姜和李温直在哪,你到底说不说?”
李壮嘲讽地笑了。
“你们这群……走狗,强抢人家的女儿,就为了填充自己的后宫,简直、简直不得好死。你们就算杀了老夫,老夫也绝不会吐露一个字。”
董无邪冷声道,“强抢民女填充后宫的,那是旧帝,自该不得好死。如今乃是新帝下令,我等奉旨拿人,名正言顺。”
李壮骂道,“新帝旧帝,蛇鼠一窝,又有什么好东西了?”
董无邪听他辱及主上,不知悔改,手起刀落,就要割下他的脑袋。
路不病知此人是李温直的父亲,不忍见他身首异处,便急而丢出一枚硬物,当地一声,震开了董无邪的钢刀。
那硬物落下,是枚耳坠子。
董无邪怒道,“路不病,你做什么?你想背叛陛下不成?”
路不病立即道,“我蒙陛下大恩,怎么敢背叛陛下?只是此人留着还有用,我们还可以利用他引诱出那两个女人的下落,暂且不能杀。”
李壮险些丧命,暗自惴惴,手指碰到了那枚被砍成两半的耳坠子。
他面如土色,立时就认出那是他女儿李温直的私物。
“你……你……怎么会有温儿的东西?”
董无邪不满路不病,阴阳怪气地嘲讽道,“你那乖女儿,是咱路侯的逃妾。路侯日夜与她共寝,有她一枚耳坠子又怎了。”
路不病厉声叫道,“董无邪!你放什么屁?”
原来李温直弃他而去后,他伤心不已,从床榻上捡的这枚耳坠子,日日夜夜都藏在身上。方才他急于救人,在怀中这么一摸,便顺手当暗器飞了出去。
李壮如遭大害,一身的力气都萎缩了。
他抬头去打量路不病,难以想象自己冰清玉洁的女儿,竟被眼前这瘸子给玷污了?
她明明已经和大仁有婚约了啊!
董无邪哼了声,“你这副神情干什么,你那穷女儿能被路侯爷疼宠,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路不病极是难堪,手中的快刀拔出来,“董无邪,你若再胡言乱语,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董无邪挑挑眉,“怎么,你双腿残了,也要跟我动手吗?”
路不病咬牙道,“是你胡言乱语在先。”
董无邪因为妹妹董昭昭之事,对路不病颇有芥蒂。见他挑衅,顺口便道,“好,我手正好痒痒,想领教领教路侯爷的快刀。”
两人一时剑拔弩张,赵无忌夹在中间,想劝也劝不住。
路不病目眦欲裂,正要挥刀,忽听得沉闷的氛围中,传来几下清脆的鼓掌声。
啪,啪。
众人同时回头一看,不知何时,贺兰粼已站在门口,幽幽地瞧着他们,寒得瘆人。
他道,“不错,朕的两员大将,事情还没完成,内讧的本领却不差。”
路不病和董无邪傻了,霎时把刀放下。
狭小的武馆里,顿时跪了一地人。
李壮只是一介草民,第一次见到天子威仪,一口气没喘过来,晕过去了。
董无邪紧声道,“陛下……”
贺兰粼眸中暗色,毫不客气地踹了董无邪一脚,狠意汹涌,踹得他向后仰倒数尺。
“不受教的东西。朕养你们,是让你们在这内讧的,嗯?”
董无邪颤颤倒在地上,咳嗽连连,却不敢懈怠一分,挣扎着起来跪好。
路不病同样挨了重重的一耳光。
两人如泄了气般,谁的怒火也没了,低着头跪在地上。
贺兰粼在武馆的太师椅上坐下,泛白的骨节格格作响。
他阴翳地说,“人呢?”
刘申姜。
赵无忌赶紧过来禀告说,“回陛下,人就在这扶桑镇中,被这老汉私藏了起来,我们正在盘问他。”
贺兰粼没什么耐心,凉凉道,“包庇朝廷要犯,罪不容诛。去给他泼醒,问最后一次,不说就杀了。”
赵无忌谨然道,“是!”
刚要去找水来,忽听得侍卫进来禀告。
“陛下,外面有两个自称李大义和李大智的人,是这老汉的徒弟。他们扛着一个麻袋,说是抓到了刘申姜,要换他们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