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帝跌倒在地上, 眼前猛然一黑,头冒金星,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泪流满面地往后退, 脸上抽搐,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贺兰粼捡起惠帝刚才用的那柄匕首, 步步朝他逼近,冷笑,“我是谁?皇帝陛下是不是忘了,这江山你是怎么得来的。”
惠帝已经退到了墙角, 再无可退。他双眼一翻, 江山怎么得来的?自是从他父皇手中继承来的。可是他父皇又是怎么得来的?
他颤颤问,“你是先皇的遗孤?不可能……他都死了, 他没有儿子的……”
惠帝求生心切,转而瞥向了申姜, “小美人!你救救朕,朕将来封你为贵妃!”
他说着,往申姜这边爬过来, 似要再度抓住她的脚踝。申姜一阵恶寒。
贺兰粼却再不给他机会, 手中的匕首如流星般飞出, 直直戳在了惠帝的心窝。
惠帝浑身猛颤, 一声闷哼也没有, 直挺挺地倒下了。血水倾喷而出,溅了满地。他的瞳孔缩成一个小黑点, 眉头下沉, 那神情似乎还在疑惑贺兰粼的身份, 可惜没机会知道了。
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贺兰粼还维持着抛刀的姿势, 他的双眸全是黯冷的灰,一丝感情不见,仿佛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
申姜眼皮跳了跳,身子摇摇欲坠,满屋的血腥味让她不住干呕,浑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昏君死了,她却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都没有,反而有种隐藏不住的恐惧感……这满屋刺目的血色,让她想起了阿耶被斩首时的场景。
她难以忍受那股呕吐之意,转头飞快地冲出了小木屋。外面的清新空气一股脑儿地涌上肺腑,她哇地吐了出来。
贺兰粼也跟着走了出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吓到你了?”
申姜摇摇头表示没事。
守在外面的董无邪等人冲进来,见屠龙之举已然被完成,无不下跪,齐声喝道,“恭喜殿下,终报大仇!”
一时间,漫山遍野的兵士一呼百应,呐喊声如潮。申姜余悸未消,被这巨雷般的声音淹没,一时呼吸困难。
马上就要换天了。
……
申姜晕过去了,再醒来时,被送到了一处军营之中。
这军营的位置很特别,是在两座山峰间的峡谷中,十分隐秘,几乎抬头不见天日。贺兰粼曾经带她来过一次,那次她还被蒙上了眼睛,为了防止泄露机密。
目之所及,是一顶朴素的帐篷。
她想动一动,却发现艰难得很。她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侧、膝盖处也被缠上了纱布,嘴里还有些中药的苦味。
明灭不定的灯火噗噗地乱闪,一个梳着双环小髻的少女正坐在不远处,见她醒了,不冷不热地道,“醒了就别装死,起来喝药。”
申姜挣扎着起来,还有些迷糊。
那少女喋喋不休地责怪道,“……你可真没用啊,桢哥哥把那狗皇帝杀了,原是大幸事,你倒好,直接吓晕过去了,真是没用死了。”
申姜皱眉。桢哥哥?
少女嗤了声,“哦,我知道了,桢哥哥根本没告诉你他真正的名字,你只叫他贺兰,是不是?也对,你终究是个外人,这些要紧话是不能跟你说的。”
申姜见这少女虽然长相明艳可爱,说话却处处带刺,叫人好生不舒服。
少女催道,“快喝药吧。还要本姑娘喂你吗?”
申姜沉沉说,“我不喝,我没病。”
少女嘶了一声,“你不喝?桢哥哥叫你喝的,你敢不喝我就告诉他去。”
申姜冷哼,“随你。”
少女的娇颜上微现怒容,刚要反驳几句,却见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贺兰粼徐徐走了进来。
少女转怒为霁,一下子冲了过去,满脸堆笑,“桢哥哥,你来了?”
贺兰粼淡淡嗯了声,径直走到申姜面前,两根微凉的手指试了试她的额温。他穿了件莹白的长身斗篷,斗篷上绣有白梅花瓣,申姜一恍惚,仿佛闻见了他身上有白梅花瓣的气息。
申姜被他手上冰凉的触感所激,下意识地一躲。可他却沉了沉眉,按住她肩膀,怀着几分逗弄的意思。
他平日这般也就罢了,此刻还有旁人在,叫她无比尴尬。
少女告状道,“桢哥哥,我听你的吩咐,辛辛苦苦给她煮了半天药,她却不肯喝。”
贺兰粼问申姜,“怎么不喝,苦么?”
申姜嗫嚅,“我又不认识她,为什么要喝,没准是毒药呢。”
那少女立即还嘴道,“你说什么啊?你说我给你喝毒药?”
申姜耸耸肩,少女更加气愤。
贺兰粼见这两人才初见就互有嫌隙,对那少女道,“昭昭,你先出去。”
少女不服,却又抵不过贺兰粼的威严,磨蹭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出去。
贺兰粼坐在申姜旁边,柔声说,“她叫董昭昭,是董无邪的亲妹,自小和我们生活在一块,脾气骄纵了些,你莫要放在心上。”
端起了药碗,自己率先抿了一口,道,“没毒的,喝吧。”
申姜也知药碗里没毒,方才说有毒不过是赌气之语,故意气董昭昭。
她犹豫了下,将药碗一饮而尽。
贺兰粼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温柔的气息尽数洒落,夸赞道,“这才乖。”
申姜被他揉着,脑袋微感麻痒,感觉自己就跟他养的一只猫似的。主人走到哪儿,就把她带到哪儿。
她颤了颤眼睫毛,回忆起之前的事,仰头问道,“你……是不是要当皇帝了?”
贺兰粼轻嗤道,“你这么问,是想我当皇帝还是不想?”
申姜哑然,贺兰粼当不当皇帝,岂是她能左右的。贺兰粼本是前太子,筹谋了数十年,不就是为了夺回江山吗?他不当这个新帝,谁又能当?
贺兰粼见她痴痴怔怔的样子,将她的脸扭过来,捧在手心,“阿姜,我若当皇帝,你会是我唯一的皇后。”
申姜眨了眨眼,不置可否。
历代帝王,皆是后宫三千人,怎会只有独一个女人。
她软语央求道,“我想先去找我阿翁。”
贺兰粼道, “你阿翁我已经派人为你去找了。”
申姜执意说,“我想自己去找。”
“那就先等我们行完大礼。”
他妥协,在她红酣酣的脸蛋上轻掐了下,“叶君撷贼心未死,对你还虎视眈眈。若你一个人出去,落到他手上,可怎么是好?等咱们成名正言顺的夫妻了,你想去哪我都陪着你。”
申姜瘪瘪唇,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娶她了。
她对嫁给谁这事没有什么执念,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可是,贺兰粼就要当皇帝了,嫁给君王,只怕将来无尽的岁月都在深宫中度过,待到年老色衰之时为笼囚花……
她暗叹一声,心中虽有诸多隐忧,但此刻着实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便只好默认了。
……
这日之后,申姜接连好几天都没看见贺兰粼的影子,不用想也知道他即将得到天下,这会儿自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处理,没空见她。
申姜在军营中过得烦闷无聊,每每遇上董昭昭,两人互看不顺眼,都要口头上拌嘴几句。
董昭昭总桢哥哥长、桢哥哥短地叫,使申姜不由得深深怀疑董昭昭和贺兰粼有一腿,董昭昭暗恋贺兰粼,或者贺兰粼暗恋她。
又过了几日,申姜惊异地发现,李温直竟也被带到军营来了。
原来那日杀惠帝之时,李温直也在木屋中,董无邪就顺手带回来了,让她当个丫鬟,伺候双腿有疾的路不病。
当然这是贺兰粼默许的,他知道申姜和李温直要好,有李温直在申姜能高兴些。
路不病双腿残后,性情常常喜怒不定,要帮他穿衣脱衣、递水递饭递夜壶,稍有晚了便要挨一顿数落。
李温直这几日一直伺候他,着实苦不堪言,黑眼圈都有了,还不如从前在长华宫当秀女舒服。
李温直颓然道,“阿姜,几日不见,你就要当皇后了。可是我,伺候那个有病的,还不知要挨到什么时候。”
申姜一听皇后二字就心神浮躁,岔开话头道,“等我下次见到贺兰粼,就跟他说放你回家去。你爹爹不是开了个武馆吗?想必日后有你爹爹护着你,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李温直这才有了点喜色,“那你呢?跟我一块走吗?”
申姜摇摇头。
李温直略微失落道,“……是我傻了,马上就要改朝换代了,你放着宫里的皇后不当,跟我走做什么。”
申姜道,“我说我不愿当什么皇后,你信吗?”
李温直瞪了瞪眼睛,随即明白道,“哦,你是怕将来贺兰大人有三宫六院。我听闻深宫里都是尔虞我诈,你要真进后宫的话,可要防着别人害你才好。”
申姜怨道,“罢了,看来我这辈子注定要在宫里了。逃得过惠帝,却没逃过贺兰粼。”
两人正自攀谈间,忽然不远处一声冷笑,紧接着就是一声娇喝,“真是好不要脸,桢哥哥什么都没说,就在这自封皇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