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缥缈, 像午夜的梦魇,层层叠叠,诱着人过去。
申姜的意志强烈抵触, 但双脚犹似着了迷,缓缓走过去,在水塘边蹲下。
贺兰粼唇角轻扬, 伸手捧着她的脸颊。
他的黑眸中没有光,充满了阴郁之感,他的神色也因沾了血迹显得充满煞意,叫人害怕。
冰凉的触感在申姜脸上来回摩擦, 一遍又一遍, 没有任何谈情的意味在里面。仿佛他在抚摸一个美丽的木偶,一个精致的收藏品, 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他眸中如有薄薄迷雾,在她耳边, 阴冷骇人地说,“你刚才……为什么要和叶君撷牵着手?”
申姜顿时浑身不舒服,她不喜欢这种凉渗渗的感觉, 也知道平时他都是用温柔和煦的语气和她说话的, 一旦用这样阴沉沉的语气, 必定是怒到极点了。
她不明白, 为什么他都快被处死了, 还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动怒。
许是周围坚实的地牢给了她安全感,申姜没妥协, 反而鬼使神差地向他挑衅道, “你都是阶下囚了, 还有资格问我这个?”
“哦?”
贺兰粼仿佛感到了一丝趣味, 捧着她的头再度靠近,几乎是鼻尖对鼻尖,本来轻微的笑容也被无限放大。
“不错,我是成了阶下囚,不过好在你也陪我呆在这儿。你一来,便没前几日那般孤寂无聊了。”
申姜沉沉地警告他,“我和你不一样,我马上就会走。而他们要杀你。”
他问,“走哪去?急着和叶君撷成婚?”
申姜觉得他既被困,犹如猛虎被拔了牙齿,没必要再口头忍让,便直言道,“我和你没什么关系,愿与谁成婚也好,不愿也好,你都管不着。”
贺兰粼淡淡点头,“不错,很硬气。”
申姜不想再进行这场对话,将他甩开,起身欲离去。
她要赶紧离开这地方,摆脱这一切,叶君撷想得到什么情报尽管自己问好了,又和她有什么干系。
可还没等站直,身后的男人却忽然使了几分力道一拽,累得申姜惊呼一声,向后一仰坠入了水中。
哗哗啦啦的水声,顿时惊到了守在石门外的人。
贺兰粼一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手掐在她细白如瓷的脖颈上,低沉柔哑地道,“……怎么不硬气了?”
这是个极其亲昵的动作,亲昵得让人浑身发痒。
申姜怎想到他敢在这里动手,她的身量毕竟不如贺兰粼高挑,牢水已经没到了心口。她拼命地捶打着他,却无济于事。
叶君撷听到这动静急了,“姜妹妹”、“姜妹妹”地喊了两声,便要匆匆开锁闯进来。
贺兰粼眉头一蹙,低声说,“阿姜,告诉他们你没事,你还要一些时候,才能问出消息。”
申姜欲急喘几口气,偏偏贺兰粼节骨分明的手指横亘在她喉咙间,把她最后一丝呼吸也阻截了。
她不服输地瞪向他,可他眼色晦暗,一点怜悯之意也没有。
她还真怕他会掐死她。
申姜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委屈地点点头,朝外面喊,“我……没事,再等一会儿……”
贺兰粼补充道,“别进来。”
申姜道,“你们别、别进来。”
外面传来叶君撷的回声,模模糊糊的,也听不清楚,仿佛是叫她小心。
申姜哭了,嘴角有几分抽搐,“你是要杀我么?”
贺兰粼是有几分疯的,她不敢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额前的碎发湿了,一条条地挂在睫毛前,混合着晶莹的泪珠。
贺兰粼放开她的脖颈,将她沉沉一吻,哄骗道,“对不住,方才吓到你了。但咱们现在情况危急,对付叶君撷这种小人,不得已的手段也只有使一些了,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申姜暗恨自己不该来,把自作聪明的叶君撷骂了无数遍。
然无论怎样,今日算是栽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贺兰粼曾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原是算到了有此一劫。
贺兰粼拔下她发髻上的一根长簪,在自己手腕上的锁头处反复拧剜了几下,那铜铁打造的锁就如同催枯拉朽似的,嚓嚓嚓几声轻响断了。
申姜不禁瞠目,原来他还有这般好的开锁本事。
她不知的是,为了策划复国,贺兰粼从小就被母亲教以各种技艺,无论是贵族子弟都爱学的武功骑射、琴棋书画,还是江湖上那些三教九流的医术、骗术,开锁翻墙术,事无巨细……此刻开锁看似只是几个简单的动作,却蕴含着十几年流血流汗的苦功在其中。
申姜黯然道,“原来你早就能出去,为什么还在这儿呆着骗我?”
他道,“我虽能开锁,却也不是外面数百卫兵的对手,只得静候时机。”
“我就是那个时机?”
他揉揉她湿漉漉的脑袋,倒也没避讳,“……计划里本来是没有你的。但你来了,却能省下甚多的事,不用白不用。咱们一会儿联手闯出去,气死那叶君撷,好不好?”
申姜低下头,情知自己又被利用了,却没法说个不字。
贺兰粼用长簪在自己清瘦的手臂上剌下一不长不短的血口子,用簪子尖蘸血,画在申姜脸上,不一会儿就画出数道极为逼真的伤口来。
他率先从水塘中跃了出来,然后双臂一伸,托着申姜双腋也将她抱了出来。此时申姜的衣衫已凌乱不堪,还沾了许多的血污。
“轻了些。”他颠了颠她,才让她双脚落地,唇伏在她耳边,“答应我,一会儿配合一点,不许大声哭。”
申姜默然不语。
时间已消耗了极久,等在外面的叶君撷再也按捺不住,命人将石门打开,大步走了进来。
然里面的情形却让他惊慌失色,申姜满脸都是血,狰狞的大口子,如毁容了一般……她正在贺兰粼手里,对方手中持有一只锋利的长簪,正对着她的喉管。
水牢边,那几道钢铁铸造的锁,已经齐刷刷地断了。
叶君撷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样的铜墙铁壁,居然困不住贺兰粼?
一刹那间叶君撷捶足顿胸,愧意汹涌而来,无比后悔把申姜带过来,给他人做了嫁衣……不过此时说什么都晚了。
他目眦欲裂,立即吼道,“放开她!你敢伤她一下,就立即把你剁成肉酱!”
贺兰粼沉沉嗤了声,“叶公子。你觉得说这些有用吗?”
说着来回掉转簪尖,对着申姜的喉管晃来晃去,挑衅似的。
叶君撷愤道,“你想怎么样?”
贺兰粼说,“准备一匹快马,送我们出去。”
申姜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两个各怀鬼胎的男人互相倾轧罢了,自己不会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但她这般夹在两人中间,如一叶小舟被两艘巨船左右挤压拉扯,着实难受得很。
叶君撷看见申姜脸上的血,只道她已然受伤,心像被剜了一样地痛。
他好不容易才抓住了贺兰粼,若是再放虎归山,后果不堪设想。此人与他有杀父之仇,大仇焉能不报?
可申姜又在贺兰粼手中。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自己的未婚妻死在面前。
贺兰粼咄咄逼人,簪尖已狠辣地往申姜眼珠戳去。这一戳若是实了,立时便是破颅之祸。
“放不放?”
叶君撷终是被抓住了软肋,咽下万千憋屈,咬牙切齿地道,“好,我可以让你走,但你要先将她放了。”
贺兰粼冷气森森,“叶君撷,你现在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若不答应,便同归于尽好了。”
叶君撷恨贺兰粼更恨自己,他急火怒焚,终究还是叫手下退了开,闪出一条路。
贺兰粼轻蔑一笑,押着申姜缓缓朝地牢外走去。
申姜身上所着的斗篷宽大,遮挡住了不少的视线,以至于外人看来是贺兰粼在挟持申姜,实际上他们的手是互相牵在一起的,牵得很死。
申姜恍然,方才她和叶君撷只不过浅浅地牵了那么一下,这人报复心实在强,这会儿却要千倍万倍地牵回来。
两人走出地牢,刚要上马,叶君撷怨毒地盯了贺兰粼一眼。
贺兰粼本来坐在前面纵马更快些,捕捉到这一目光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改变主意,将申姜抱在了前面,自己则坐在后面操纵缰绳。
马发出嘶鸣,刚走没几步,果然听得叶君撷心黑手硬地道了句,“放箭!”
这命令的意思,自然是避开申姜,射死贺兰粼。
飞箭在耳边嗖嗖直过,申姜有些慌。不过贺兰粼将她的脑袋压得很低,又有他的身子做掩护,申姜倒也毫发无损。
这若是在空旷的地方,两人定得被乱箭戳成筛子。
好在此时正在叶府门外的街衢上,来往的百姓乱成一锅粥,四散奔逃,给二人提供了不少生还的机会。
申姜虽也自视聪慧,却毕竟从小和阿翁生活在山中,如今见过这等危险的场面?
她此刻已经暂时把那些恩恩怨怨都忘了,闻得烈烈急风在耳边吹响,害怕得闭上眼睛,只祈祷自己不要被一箭穿心。
她一紧张,浑身沁出汗来,隐隐感觉身后的怀抱又暖又实,恐惧之中,便情不自禁地依赖。
殊不知贺兰粼也着实冒了十万分的危险,在箭雨中玩命,后背烫极又冷极,早已被汗湿。
两人不知奔了多久,才死里逃生,却仍没能出城,仍在建林城的范围之内。
申姜从马背上下来,双腿软得已如面条一般。
她一怔,随即竟见贺兰粼直颤颤地从马背上摔下来,他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中了一箭。
申姜大惊失色,连忙将他扶起来。
幸好箭伤只是在靠近肩胛的位置,不至于伤了心脏。
贺兰粼寂然坐直,他在水牢中本来就没少受伤,这几日又不曾进食,本来已是强弩之末。方才又费力费智地设计了这么一出瞒天过海之计,中箭后将近于油尽灯枯。
只见他神色极是惨白,只一息尚存,若说立即便死了,也是可能的。
他在叶君撷面前表现得步法不乱、强硬有力,却是靠着意志力强装的。
“你中箭了,会不会死?”
贺兰粼听她这般问,扯出一个轻淡的笑来。
申姜暗自揪心,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遗言,却只听他喁喁道,“看来,你心里还是中意我,就是嘴上不肯承认。”
申姜轻呸,什么时候了还在开玩笑。
刚才他毕竟是为了保护她才中箭的,她此刻关心他,原是出于道义,又和中不中意有什么干系了?
申姜很急,怕他现在就死去。
申姜见周遭没有疗伤的金疮药,便先将伤口上的箭拔下来,扯下自己的衣带,打了个死结,为其止血。
她心想贺兰粼若就这么死了,她以后免不了要愧疚,再不能活得潇洒恣意、无牵无挂了。不如先把贺兰粼救活,两人恩怨相抵,才好两清。
还没等申姜打完结,贺兰粼却已经闭上眼睛,软弱地靠在她怀中,双手下垂,了无生气。死了不至于,倒像是元气损耗太大而晕过去了。
他曾把她揽在怀里抱了无数次,像这般依靠着她,却是头一回。同样,他们二人也曾不知多少次面对面睡觉,他每一回都睡得极浅,这次却深极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摸摸他的双唇,冷,一点温度都没有,像结了层霜。
申姜寒立半晌,心乱如麻。
虽然这地界并不是人迹罕至的荒野,尚有药铺的存在,但终究是在建林城之内……两人好不容易才脱险,若是去求医问药,免不得会被官兵发现,重新给抓回去。
她没有要帮着贺兰粼对付叶君撷的意思,但贺兰粼不能死在她手里,免得像他之前说的那样,真化作鬼来缠着她……
申姜从叶子上接了些露水,喂给贺兰粼喝。又摘了几枚浆果,想要塞进贺兰粼嘴里,他却死不张口,弄得浆果的皮都破了,在他那张俊脸上划出一道红。
她不禁噗嗤一笑,笑中带泪,自己嚼碎了,欲喂给他。可这般喂必得两唇相贴,怎么想都是她吃亏了。
那浆果味道甚是好,甜丝丝的,申姜想着心事,一不注意竟自己咽了。
她只得重新摘了两枚,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塞进贺兰粼嘴里。
两人就这般相互依偎着静默了片刻,夏日里蝉鸣声声,催得人心浮气躁。
申姜亦有些脱力,眼皮沉重,却深知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竭力保持着清醒。
她为了不让自己也睡着,跑到溪边去用叶子舀了点净水,一点点地喂给贺兰粼喝。
如此费了半天苦功,贺兰粼终于悠悠睁开一条眼缝儿,神色虽苍白得如雪霰一般,清亮的双眼却弯弯,似在对她微笑。
他伸手拂了拂嘴边黏腻的浆果残渣,虚弱地说,“别喂了,我死不了了。”
申姜眨了眨眼,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两人目视对方,一刹那间,倒也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平静。
便在此时,听得不远处的街衢中传来马蹄声,尘土飞扬,大为喧闹,乃是叶氏的追兵追来了。
申姜惕然,知此地再不能逗留,欲扶起贺兰粼跑路……可他箭伤未愈,才刚勉强止住血罢了,又哪里有气力跑路?
百般无奈之下,申姜见不远处的小巷内有座花花绿绿的楼阁,不少姑娘都花枝招展地站在阁上,乃是个勾栏……她一咬牙,便欲扶着贺兰粼往那处暂避。
贺兰粼望见那处却一滞,额上泛着冷怒,尴尬又无奈,说什么也不肯去。
申姜嗔道,“太子殿下,都这时候了,还讲究吗?”
贺兰粼沉声道,“你径自去躲难吧,我就不去了。”
申姜反问道,“叶君撷抓的又不是我,我躲什么难?”
他怫然不悦,“说了不去便不去。”
申姜知他清高矜贵,虽是亡国太子,想来也幼禀庭训,不愿沾染这秦楼楚馆之地。她一恍惚,若非想起他夜里对自己的那些如狼似虎磋磨,还真信了他是个清冷寡性的正人君子了。
她也不劝他,起身就要自己走。
贺兰粼皱眉,“……你真把我抛下不管了?”
申姜道,“左右叶君撷抓的又不是我,我去找他去,继续回他府里吃香喝辣。”
他冷沉着脸,发狠道,“刘申姜,警告你,你若再敢见叶君撷一面,我就把他双手剁下来喂狗。”
话未说完,便禁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申姜耸耸肩,站在原地无动于衷,“这也不肯,那也不让,你想怎样?”
贺兰粼着实无奈,虽大有愠意,也只得道,“好吧……你撕一块黑布来遮住我的脸,千万别被人看见了。”
申姜暗嗤他太讲究,随手撕了块暗色衣料覆住他的脸,两人这才匆匆往那处勾栏走去。
彼时已然耽误了太多的时间,叶氏的追兵已到眼前了。
那勾栏的妈妈见有女客到来,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奈何申姜用一根金贵的钗子付了钱,只得也给两人安排了客房。
旁边一位大腹便便的客人说起了风凉话,“妈妈还不懂这个吗?年轻小夫妻就喜欢玩个新鲜。”
申姜将贺兰粼扶到楼上,前去将门窗关紧。
果然如她所料,叶君撷也对这秦楼楚馆之地避而远之,生怕沾染,坏了清名,只派兵士巡逻一圈便退开了。然而他们却并没有走,依旧在这附近搜索。
说起来,叶君撷和贺兰粼真算是同一类人,心思都差不多。
只是君撷也未曾做过什么特别伤害她的事,她这般一再襄助贺兰粼对付他,是不是有点不太地道?
思及此处,只觉得心神难安。
□□如千丝万缕的乱线,缠绕千千结,叫人委实难以理清。
想不清楚,便也不想了。
她跟勾栏的妈妈要了金疮药、冰袋和绷带,却不怎么懂医术,不会包扎。
贺兰粼自行包扎,躺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微微恢复了一些人气。
他神色倦倦,倚在软垫上,望向申姜,却有陷溺满足之色。
足足盯了有半晌,他感觉哪里不舒服,便道,“……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过来一点好不好?”
他连续求了两三次,一次比一次难缠。
申姜无法,只得走了过去,和他同坐在温滑绵软的床缎上。床缎呈艳丽的粉红色,上面绣着“鸳鸯戏水”。
她脸色晕上些不可见的潮红,一闪而过。
“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从禅院跑出来的?”
申姜闷声说,“我没走,但他们认为我走了,我就趁机离开了。”
贺兰粼说,“那你走了,就是为了找叶君撷么?”
他是在水牢中误打误撞才看见她的,她出现在叶府,自然不是为了救他。
好在申姜轻摇头,“没有,我想去找我阿翁。”
“阿翁?怎么你以前没说过?”
申姜道,“阿翁脾气古怪,只生活在南岭山区,也不喜欢见人。在这世上,我就只剩他一个亲人了。”
贺兰粼默然片刻,摩挲着她的脑袋,“留在我身边吧,南岭地方不大,我会替你找到阿翁。”
申姜见他话语间也有几分诚恳之意,便求道,“不,不用麻烦了。你能不能让我走?咱们之间的恩怨也算两清了,我会自己去找阿翁的。”
他阖了阖眼,断然拒绝说,“不能。你若真想走,方才我晕倒之时为何不走?”
申姜语塞,还不是她同情心泛滥?
她恨然道,“我是为了救你才留下的,你为什么不能也满足我的要求?”
不是人人都喜欢刀尖舔血地厮杀的,也不是人人都想入世的。
他微微一笑,弹弹她软滑的脸蛋,笑容有些气人。
“过这村没这店了,你当时既不走,那便永远也别走了。乖乖在我身边待着吧。”
两人又把天聊死了。申姜心中憋闷,别过头去不理会他。
他的手臂却依然缠在她腰上,不如以往那般有力,只像柔和的绸带一般,缠着她靠在他身边。
傍晚时分,申姜正欲去弄些吃的,忽听楼下阵阵喧哗,一问之下才知,原是有贵客来到了这间勾栏。
贺兰粼齿冷, “什么贵客?”
勾栏妈妈道,“建林城来的,带了十几个护卫,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没准还是皇亲国戚呢。”
申姜和贺兰粼站在阁楼上望去,但见大堂中已被清了场,一雕花镂金的轮椅被两个仆从推上来,轮椅上坐着一男子,发丝虚秃,胖胖润润,好生气派,竟是惠帝本人。
申姜大惊之下捂住了嘴,贺兰粼更是默然冷笑,目光像是在看砧板上的鱼肉。
踏破铁鞋无觅处,惠帝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原来叶武之死后,再无人能管束惠帝,惠帝行事便越发乖张肆意起来。
有个叫江无舟的内侍在惠帝耳边吹风,说建林城中的秦楼楚馆有很多美女,若惠帝微服私访,暗中摘花撷叶,定比宫里那些木头美人有意思得多。惠帝纵情声色,听后大喜,当即就安排了这场出行。
申姜小心翼翼地问,“他来了……你现在就要动手吗?”
贺兰粼摇头说,“单凭我一人,没有十足的把握。”
申姜道,“你是不是要去联络路不病他们?”
他手下高手甚多,路不病,董无邪,钟无咎……随便来几个就能解决了这狗皇帝。
贺兰粼长眉一蹙,神色沾了些难以言喻的晦暗。
“那日……钟无咎撞上叶武之的人出事了。路不病的双腿也废了,这会儿他们都来不了。”
申姜惕然心惊,怪不得以贺兰粼那般稳重的性子,竟会下狠手去报复叶氏,原是隔着这样的深仇。
她一时也沉默了。
贺兰粼将她推回了屋里,沉吟片刻,“你就在此处好好等着我,千万不要走出这间房门。我去放一枚响箭,很快便回来。”
申姜疑道,“外面可还有追兵在寻你呢。你出去就不怕再度被抓?”
他听出她言下的关心之意,泛出柔和散淡的一笑,“我若再被抓,你会不会再去叶府捞我一次?”
申姜利索道,“绝不会。你一走,我就找机会跑路。”
他怅然撇了撇嘴,有恃无恐地拍了拍她的脸。
“那你就跑吧。等我腾出工夫,再把你抓回来就是了。左右咱们得纠纠缠缠一生。”
申姜郁然,知他又是在说笑了。
只见贺兰粼虽浑身伤痕累累,行动却不慢,闪身出了房门。
他似不放心,又最后叮嘱道,“阿姜,没与你开玩笑,千万在此等着我。”
申姜心想现在出去会遇上惠帝,着实大大的晦气,不如在这房间中躲着安全些,便勉强答应了。
贺兰粼听她答应才离去,他身影如鬼如魅,快得很,并没从勾栏院的任何一个门走出去,而是直接翻身上了房顶。
申姜不禁暗暗咋舌,他的身手到底有多利索,才能在这重伤之下飞檐走壁自如的?
想来必是逞能,强行忍着疼耍威风来着。
不过翻房的话,埋伏在外的叶氏伏兵应该抓不到他了……
当下她不敢轻举妄动,静静在房间内。
然只过了不到半晌,就听得有人恶狠狠地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勾栏的妈妈,还有几个凶神恶煞的常服侍卫。
勾栏妈妈赔笑道,“真对不住,有贵客包下本店,还请两位客官速速离开,这房钱我便不要了。”
一侍卫甚是粗鲁,指着申姜,“她也是你们这儿的姑娘?”
勾栏妈妈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
另一侍卫说,“不是?怎会不是?女人还逛勾栏吗?主人有令,整个勾栏里男的全部杀掉,女的全部抓起来!”
说着他们就将申姜团团围住,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押到了楼下。
申姜心想这下可遭了,自己不找麻烦,麻烦找上门。
惠帝认得自己“刺杀”过他,若是要将她给斩了,可如何是好?
……只盼着贺兰粼赶紧回来。
一到楼下就发现,惠帝坐在正中间,洋洋得意地摆弄着两根烧红的火筷子,正在烫一个双手被缚的姑娘。
那姑娘被烫得满眼泪水,申姜觉得眼熟,定睛一看,居然是李温直。
原来因为那次刺杀之事,惠帝对和申姜同一批的秀女们怀恨在心,这次微服出巡,随身带了一两个,准备先用火筷子好好折磨一番,然后再坑杀。
李温直很不幸,被他选中了。
申姜恨意翻涌,从没这般恨过一个人。忍一忍,等到贺兰粼带人回来,定然宰了这狗皇帝。
然惠帝却先认出了她,悚然一惊,手中的火筷子掉在地上,躲到了侍卫的身后,“你、你……你就是女刺客!来人,护驾!”
李温直闻声也朝申姜望过来,眼中满是惊异,随即一喜,那口型仿佛在说“你怎么在这儿?”
申姜苦笑,避无可避,被两个侍卫按压在地上。
惠帝暴怒道,“好哇,朕找了你这么多日都没找到,原来是躲到这儿来了!朕倒要看看,你怎么刺杀朕!”
说着烧得火红的铁筷子就要朝申姜招呼过来。
江无舟在一旁随侍,暗叫不妙,连忙拦在申姜跟前,“陛下!陛下!陛下莫急,这女子……这女子固然罪大恶极,却也得,也得……不如这样,咱们把她拖到野外去慢慢杀,如何?”
此举无非是拖延时间。
惠帝本待立即叫人把申姜斩了,闻此阴险一笑,给两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一记手刀,便将申姜砍晕了过去。
……
这一头,贺兰粼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放了一枚响箭,通知董无邪和建章将军等人前来会合。
这不是普通的响箭,代表了最终的屠龙指令。
惠帝平日躲在皇宫之中有御林军守卫,如今恰逢他微服出宫,身边只有几十名侍卫,是杀他最好不过的时机。
他卧薪尝胆了十几年,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响箭在空中炸裂的那一刹那,巨大的声响传到了军营中董无邪等人的耳中,却也被埋伏在建林城附近的叶氏追兵听见。
贺兰粼在心中已经谋算好了全盘的计划,已不必再惧怕叶君撷手中的那点兵力。
他甚至有些期待,和叶君撷痛痛快快地厮杀一场,把这些日来的恩怨做个了结。
贺兰粼惦记着申姜,放完响箭后不敢多逗留,伤口撕裂了也没包扎,只紧着往回走。
回到勾栏中时,却发现人去楼空,惠帝不见了,申姜也跟着不见了。
他的神色顿时黯淡。
江无舟独自留了下来,正焦急万分地等待着贺兰粼,见他来了,“殿下,刚才惠帝忽然发难,把申姜姑娘给劫走了!”
……
申姜这一晕不知多久,睡梦中摇摇晃晃,呼吸不畅,仿佛正被人运送到某处。
再醒来的时候,已然身处在这间荒郊的小木屋中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黑了,她被丢在一片稻草上,双手被缚住。
惠帝正手托腮帮,坐在不远处,得意洋洋地看着她。
“醒了?”
惠帝走上前来,手持一柄又短又利的匕首,用刀尖抬起申姜的下巴。
小木屋中有很大的尘土味和恶臭的气息,申姜忍着强烈想吐的感觉,一丝白眼也不想给惠帝。
没错,她的耶娘,就是被眼前这昏君害死的。如今,却又要来欺辱她。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阿耶和阿娘被行刑那一日,阿翁就抱着几岁大的她,含泪站在人群中。
刀落下来的那一刻,血水四溅,阿翁捂住了她的眼睛,她永远失去了耶娘。
“长得还有几分姿色。贱皮子,谁给你的胆子刺杀朕?”
惠帝要摸申姜的脸。
申姜说什么也不愿在昏君的手下屈服,狠狠咬了惠帝一口。
惠帝手上一阵剧痛,抬手就要给申姜一巴掌,被她向后躲开了。
惠帝大怒,转而用刀尖去拨申姜的衣衫。他的口水流在了申姜的衣裙上,散发出难以描述的气味,又腥又臭,令人欲呕。
申姜双手不能动,腿却还可以动,往前一蹬,将惠帝的轮椅踹倒了。
惠帝倒在地上,到底是吃了双腿残缺的亏,气急败坏道,“还敢挣扎是吧?今日朕必定要折磨死你,看看你到底多有骨气!”
他嘶吼着叫了两声,想把门外值守的侍卫给喊进来。然而喊了半天,竟无人应答。
僻静的小屋里,充斥着静谧而诡异的气息,仿佛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气氛极是不对。
申姜也不晓得怎么回事,不过现在逃命要紧,管不了那么多了。站起身来,就飞快地朝门外冲去。
“站住!站住!来人呐,擒住她!”
惠帝一边喊,一边在地上尽快爬了两步。他双腿不行,双手却灵敏得出奇,猫爪一般钳住申姜纤细的脚踝。
申姜被他一绊,脚下不稳,摔倒在青砖地上,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疼得紧。
惠帝狞笑了声,以手做腿爬过来,锋利的小刀就朝着申姜的脸蛋划去。
这一下可毫不客气,申姜淡白的鹅脸蛋上顿时流血,传来一阵凌厉的锐痛。
她失声哭道,“滚开,滚开!”
惠帝得意的笑声萦绕于耳,他将申姜的头绳割开,鼻子凑过来,对着她泛着幽香的长发一阵猛嗅,手中的刀竟要将申姜的秀发截断。
收集绝色美人的秀发,是他的一大怪癖。
申姜欲躲,可头发被惠帝的匕首钉住了,暂时没法动弹。
她急泪涌出,手边又没有任何利器可以对抗惠帝,只得朝着惠帝的命门狠狠一踢,使足了十成十的力气。
惠帝“嗷——”地发出野狼一般的惨叫,狂躁不已,污言秽语横喷而出,骂得别提多难听了。
“来人!来人!”他几乎发狂地怒喊道。
申姜趁机揪住惠帝的头发。她有头发可以被攻击,惠帝却也有,虽然不多。
她对待惠帝没什么心慈手软的,直接把惠帝头顶那仅存的几根头发跟拔野草一样往上薅。
发根离肉之痛,让惠帝再次咆哮起来。
申姜并不恋战,趁着惠帝疼得打滚之时,慌慌举步,就往外跑。
她也不知道外面有没有惠帝的侍卫,此刻情况危急,逃跑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然还没等她推门,门却唰地一下子开。浓浓的夜色透进来,一股极阴寒的凉风拂身而过,让人凉到骨髓里。
申姜脚步来不及收,差点与推门的人撞在一起。
那人顺手将她的腰扣住,申姜挣扎了两下,抬眼一看,竟是贺兰粼。
贺兰粼瞥见了她秀白脸蛋上的血痕,眼色顿时如寒冷的晨光,中有烈火在隐秘地燃烧着,衍出仇意来。
门外,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具尸体。
董无邪、江无舟、卫无伤手持兵刃紧随其后,还有数百号亲卫原地待命。
申姜见这阵仗,倒吸了一口冷气,知道惠帝肯定完了。
应该没有全尸。
今夜光线不明,夜色甚暗,溶溶的月光都是煞白的。
惠帝摔在地上,狼狈无比,见终于有人闯进来,只道是自己的侍卫。
“狗奴才,是不是找死?朕喊了这么半天,怎么才进来?”
见贺兰粼沉默,他继续骂道,“……愣在那做什么,还不赶紧将那贱女人给朕抓过来!”
申姜直冷笑,世上竟有死到临头还如此嚣张的鬼。
却见贺兰粼轻挥了挥手,叫董无邪等人先退下。
他将申姜慢慢牵过来,站在惠帝面前,冷漠地瞧着他。
惠帝被盯得发毛,斥道,“狗奴才,你聋了?不……你是哪来的,你不是朕的人!朕的亲卫呢?”
斜眼瞥见了江无舟,连忙叫,“江无舟!你也反了!怎么叫这么一帮人靠近朕!是不是找朕砍你的头呢!”
站在远处的江无舟岿然不动,一脸庄敬。
除了负伤的路不病和死去的钟无咎外,无字辈的大将,董无邪,卫无伤,江无舟,秦无骨、赵无忌都已齐聚于此。
远处,前朝老臣建章将军正在领着三千兵士严阵以待,等着号令一下,便攻进建林城去。
他们效忠于一个共同的主子,太子,萧桢。
——那才是贺兰粼真正的名字。
惠帝欲再骂,贺兰粼却沉沉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打得他牙齿跌落。
此刻,他终于不必再藏拙,终于可以将他最凌厉的锋芒都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