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初越像个悍匪。◎
温霁看到张初越朝她勾了下手, 说:“脑袋伸过来一点。”
她一脸疑惑地把头探过去,“这是什么秘密吗?”
张初越见温霁两道手叠在身前的桌面上,一张娇俏如春风和丽的脸蛋冲他仰着头, 好似过了一夜, 那符生了效, 她乖乖的。
他低声在她耳边道:“正常的夫妻会用嘴。”
仿佛一道预防针打进了温霁的心脏,她眼睫蓦地一颤,看到张初越朝她垂落的视线,他就坐在桌前, 此刻朝他探着身子的却是她。
清晨的日头照了进来,两道一高一低的影子落在地面,而张初越的气息落在她唇边, 仿佛是试探, 又像是好奇,暧昧悬而不落,温霁心跳被桌沿压得紧,也不懂后退, 被他薄唇吻了一下唇畔, 奶珠被携走, 含在他的唇间。
如风过林梢, 叶拂衣袖, 温霁甚至没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所谓的接触, 他就离开了。
张初越盯着她看:“像这样。”
温霁脸颊愣愣地涨红。
下一秒缩回脑袋, 手里的纸巾慌乱地擦领口,“张初越你耍流氓你!”
温霁站起身, 径直往门外走, 绕了一圈又要跑回房, 忽地胳膊让人一钳,张初越说了句:“我只是帮你清理一下牛奶。”
“清理牛奶?”
温霁瞳孔睁大地望着他,张初越舌头顶了下后槽牙,一直坐在椅子上不动,板正着腰身。
“我看你明明是亲……亲吻牛奶!”
温霁舌头也要烫到了,刚才是他先动嘴碰了她的唇角,现在火辣辣的麻着。
他居然说只是清理牛奶!
张初越任她怎么挣扎也不松手,只是把她拉到自己跟前,他坐着,她站着,视线撩起看她:“亲吻不是这样。”
温霁本来慌乱,一听这话蹙起眉心:“你怎么知道,张先生很有经验是吗?”
“我想我们之间建立了惩罚制度,也应该考虑奖励制度,否则每天都是追责和惩戒,只会争吵。”
“这跟你……清理牛奶有……什么关系啊!”
“我没有经验,但刚才的感觉,你很厌恶?”
他忽然直白地问她,把温霁问愣住了,他们之间的界限和约定不应该包括体验亲密行为,可他这样问的时候,温霁又忽然不敢去细致回忆,只抓着他错处:“你就是未经我同意……”
张初越扯了下唇,整以暇看她:“是你刚才让我像正常丈夫一样对你。”
温霁听到这话恍惚反应过来:“你在捉弄我!分明就是报复我昨天让你不高兴了是吗?”
这时张初越站起身,左手撑在桌面俯看她,这个姿态和刚才不同,从商议变成了判定:“喜欢就是奖励,厌恶就是惩戒,现在很显然,你又多了一个接受惩罚的措施。”
温霁瞳孔微怔,脑子一时间绕不过张初越,愣愣地反问:“那对你是惩罚,还是……奖励?”
他目光探进她瞳孔,嗓音低沉地落:“对你是惩罚的话,对我自然是奖励。”
温霁心尖涟漪一泛。
清理牛奶……对他是奖励吗?
她脑子乱七八糟地转:“这不公平,我也要奖励!”
张初越站直身,笑着垂眸望她:“那你自己想想,再跟我说。”
温霁向来不肯吃亏,指着院里的沙发道:“不管怎么样它都是我的吧。”
张初越无声一笑:“当作是你喂牛的奖励。”
温霁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决定要想出一个比他的奖励更好的点子来,问:“做什么事能要奖励?”
“创造出价值的,喂牛就是劳动价值,但做饭洗碗不是,这是生存。”
温霁听他这么讲,忽然狐疑地看他:“这制度是不是你早就想好的?”
张初越直接道:“昨晚跟你吵得头疼,睡不着想的。”
她指着自己的嘴巴,他否认得快:“这个是刚才,我晚上没想这些。”
说完他拿着工具就去院子打沙发了。
留温霁在客厅里眨了眨眼睛。
温霁小时候玩过家家,里面有爸爸妈妈,还有他们生的小孩,现在想,他们比过家家还纯洁啊。
中午这顿饭轮到温霁做,其实也没有明说,只是一种默契,早餐张初越做的话,中餐就让她来。
只是在灶台前生火的时候就想到张初越昨晚那句话,因为是夫妻所以给她做沙发是正常的。
那接吻也正常吗?
因为是夫妻,而不是你这个人?
温霁埋在臂弯里,他们之前说过等他的事办完就可以离婚,那离婚后呢,他也会对别人这样。
“吧嗒”
忽然一根柴火从灶台掉了下来,温霁忙用火钳子夹进去,起身看了眼大铁锅里的焖饭,出去刚要喊张初越,就见门口站了个女人。
她笑意盈盈地把手里的豆腐递给张初越。
等男人转身往厨房过来时,温霁心里想,或许那个卖豆腐的女人也能成为他的太太,到时候他也因为夫妻义务而跟她去卖豆腐,不对,他力气大,会磨豆腐。
“凉拌豆腐吃吗?”
“你会磨豆腐吗?”
温霁脱口而出问了这句话。
张初越一愣,看了眼手里的豆腐,斟酌问她:“你要吃现磨的?”
有人吃现磨咖啡,也有人吃现磨豆腐。
温霁轻“啊”了声,说:“这豆腐多少钱?”
“三块。”
“贵哦~果然西施卖的就是不一样~”
张初越瞥了她一眼,手里拿菜刀剌豆腐,一刀接着一刀,说:“要不你去找那西施算账?”
温霁耸了耸肩:“我才不心疼你的钱呢。”
“婚后财产都是夫妻共同所有,三块里有一块五是你的。”
温霁:??!
“反正以后你也会跟我离婚,我现在又没有收入,你少吓唬我。”
张初越把切好的豆腐放到沸水里汆了下,不以为然道:“离婚也只可能是你提出。”
温霁蓦地抬眸看他,心思像那锅被他手里的汤勺搅动的豆腐:“为什么是我,不是你?”
“虽然是各取所需,但等定向分配后就离婚,是对组织的瞒骗。”
锅里的豆腐浮动,温霁的心思也跟着浮动:“那我要是不离婚,你是不是一辈子都得跟我在一起?”
水蒸气在灶台上萦绕,张初越隔着薄雾看向她:“你想过?”
她头摇得飞快:“我还是要找一个我真心喜欢,他也喜欢我的人,不然婚姻赋予的意义享受不到,还要吃它的苦头。”
张初越在雾气中凝起了眉头。
他们从没试过这样探讨话题,一开始的结婚也是因为两家的心愿,加上温霁心存对张家的感恩,但她发现,事情并不是想象中那样的可控,从清晨那道蜻蜓点水的触碰开始。
温霁抿了抿唇,他说那只是清理牛奶,更气了。
中午吃过饭,温霁照例她的午休作息,张初越的沙发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外婆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他们俩去奶奶家吃饭了,柱着拐杖过来说上次晒的瓜好了,让他们去吃晚饭。
是腊肉炒瓜干。
“我还得去喂牛。”
温霁对外婆笑道:“我一会直接过去。”
“那牛棚里这么多牛,还要割草料,你一个人做不来的,初越,你去弄,我跟你媳妇去菜地。”
张初越刚要说是温霁主动请缨,就见这小姑娘眼睛一亮:“外婆是去种菜吗,还是施肥松土?这些我都可以做的!”
外婆面对温霁的热情,一时没回过神,开口的第一句就是:“初越啊,你瞧你娶的这媳妇,福气。”
张初越站在一旁眼睑微眯地看她,温霁理所当然地卖乖道:“种粮食可是创造价值的劳动。”
正当她要陪外婆出门时,就让身后的张初越喊了声:“温霁,过来。”
她肩膀微耸,跟外婆说等一下,然后小跑进去跟张初越说好:“这个你得给我奖励,别赖账。”
张初越靠在杂物房的门口,下巴一挑,“换雨靴。”
温霁赶紧换好免得外婆等,逋经过张初越,就听他语调闲闲地说:“想好要什么奖励了?”
她“嗯”了声,故意拖着调儿,带着劳作的积极情绪,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脸上带了烂漫的笑:“干完活了再跟你讨。”
张初越见她雀跃地出门,那张脸给芙蓉花似的,在他眼前不顾人死活地美。
日暮时分,张家村挨着山,闲下来抬头望时,能瞥见山峦叠翠,炊烟袅袅。
温霁拿着满满当当的菜篓子回来,就看到张初越在厨房里的背影。
他生得雄性荷尔蒙十足,但将他囿于厨房却丝毫不减这种男子气,反而衬托出一种——
魅力。
张初越手里拿着刀在案板上切瓜,手起刀落,筐里的瓜都切完了,温霁的眼神还在他身上。
到底要不要动。
但他现在手里没瓜切,这样站显得有些呆板。
于是一侧身,四目相视。
张初越看到她眼神有些愣,说:“看什么,这么入神。”
温霁的视线从他青筋浮动的手臂上悄悄挪开,往厨房的大窗户外望,煞有介事地拿出手机道:“外婆这里的风景真好,从你旁边的窗户望出去,青山绿水,做饭的心情一定也很好吧?”
张初越顺着她手机镜头往外望,她刚才一直看的,只是窗户么?
温霁在张初越这里看了一会就没耐心,跑出去找外婆掰玉米粒,俨然一个巡查工作组的人员。
晚上在外婆家吃饭她也是一副坐小孩桌的姿态,小孩从不用怕礼数不周到,更不需要懂大人的场面话。
张初越看她在那儿跟表嫂捂唇笑,忽地抬眸撞上他的视线,唇边还绽着笑靥,他一时怔然,敛下了眼。
“阿霁,初越在看你。”
表嫂在温霁耳边悄悄地说。
温霁下意识去找张初越,猝不及防地,两相撇开了目光,抓着筷子戳了戳碗,小声说:“他看我有没有闯祸。”
表嫂眼神暧昧不明。
傍晚往回走,温霁缀在他尾巴后面,视线明目张胆地看他穿在工装裤下的腿,猛不丁张初越转过身,温霁吓一跳,听见他说:“你走前面。”
温霁嘟囔:“怕我暗算你啊。”
张初越双手环胸看她纤细背影:“这么问就是有这么想。”
温霁哼道:“我想好要什么奖励了。”
说着侧身回头看他,双手背在身后,轻落在她牛仔裤裹紧的屁股,这般侧影望去显得愈加圆润翘然,张初越视线一避,听见她说:
“我想回家。”
雾凇凇的眼,从下抬起地看着他,眼尾天生的微勾,造物者拿纤细的工笔精心画的一对眉眼,夜晚里尤甚明亮,因为在白日,她明晃的皮肤会分走他的注意力。
张初越想起那一大桌的菜,他饥饿狼狈,样样都想吃,却不知该先吃哪一样。
而摆桌的人忽然说要收走。
“什么时候?”
张初越说出来的嗓音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沉得像西江的泥床。
而她眼波一转,流动的美丽朝他涌来:“明天。”
语气里竟然有一丝问询,她想去哪儿,什么时候征过他的同意。
张初越心想,他是鬼迷心窍了,把她当作妻子看待才自我洗脑。
她要走,他也终于能清净几日,他最近,太不对劲了。
荷尔蒙作祟。
晚上圆月挂天边,温霁在外婆家吃了太多瓜干炒腊肉,口渴又喝汤,吃得撑了又喝茶,弄得半夜想上洗手间。
“咚~”
温霁立在屋门往外看,一道背肌如弓的长身正在劳作。
夜里温度微凉,而他习惯不穿上衣,身上大概是有汗,浸润了一层薄薄的光影,像希腊雕塑,不,希腊雕塑是白,他是麦色的,不是供万人欣赏的美色,而是沉于大地的紧绷力量,起伏的肌肉像被风吹过的麦田,耀眼却从不张扬。
忽地,一道木条从他臂弯的一摞里掉下,温霁下意识迈出了步子,去捡那一根遗木,陡然间,指尖僵硬,她在做什么。
抬头,张初越一道浓眉微凝,垂眸看她。
“我、我……”
“吵醒你了?”
在她结巴时,他忽然落了句。
温霁张了张唇,手里紧紧抓着那木条,张初越看到她的眼睛,深夜里微蹙着,令他想起一个词:欲说还休。
他气息沉甸甸地往下坠,视线也跟着挪开,却猛不丁撞上她的睡裙,薄薄的白色,内里没有再兜住她往日晾在后院的贝壳内衣,若隐若现,波涛汹涌,泥床也会被淹死。
他猛地背过身去。
温霁的话才开口:“张初越。”
“回你房间睡觉,别影响我干活。”
温霁望着他的背影愣了愣,他说话的语气简直比她手里的木头还硬。
嘴角顿时不高兴地努了起来:“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当当当的,就是吵我了!”
打螺丝的电钻将钉子往螺母里插,他头也不回道:“是你说明天要走,今晚不做明天来不及。”
温霁看着他的背影,果然是因为她明天要回家,今晚在加班打沙发,她把手里的木头摞回去,说:“那你慢慢做咯,晚安。”
丝毫没有“如果来不及我就晚点走”的善解人意。
更不会说“那我不走了”这种话服软。
温霁这晚虽然中间偶有插曲,但实际上院子里的那点响动根本吵不到她,温霁睡得很香,第二天换了t恤和牛仔裤出来,张初越已经做好了早餐。
她目光扫过,忽然让客厅里那张皮质沙发吸引,棕咖色,和古朴的木屋融为一体。
温霁走过去,张初越说:“先吃早饭。”
温霁却说:“你一晚上就做好了?”
“前几天就开始。”
嘿,他还挺谦虚,温霁说:“前几天我就看到一个木架子,我要不说今天回娘家你也不会连夜做吧,你通宵了?”
张初越这个性子从不会邀功,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你昨晚不是看见了,梦游的?”
温霁试着躺到沙发上,刚好够她的身量,她望着天花板说:“我怎么知道你后半夜也在做,张初越,你吃什么大的,体力这么好。”
她话一落,就见男人走了过来,一道高大的长身将他们的视线拉远,他眼神乜了她一眼:“我知道有早餐就趁热吃,而不是在这里拖拖拉拉。”
温霁从沙发上爬起身,拍了拍沙发皮面,“我这不是检验你的劳动成果吗,这可是我的。”
清晨的原野有小花绽放,张初越看温霁的脸蛋,就是这种还未经日晒过,饱满含水的花苞。
“看看哪里还要改。”
他说。
温霁摸着沙发上的缝合处,问他:“你还会针线活?”
“只是把两片皮接在一起,不算难。”
温霁讲:“说得这么轻巧,你坐上来过吗?会不会不受力忽然就破开了?”
张初越眉头一凝,温霁忙道:“我不是乌鸦嘴,是你问我哪里要改的嘛,我觉得都挺好,就是不知道质量……”
忽地,张初越坐了下来。
沙发并不大,温霁被挤在了角落。
他剑眸微侧,落向她:“可以了?”
温霁去看那接皮处,摸了摸,说:“你正襟危坐,它勉强可以。”
张初越不耐烦:“你就是不信我。”
温霁忽然在他这句话里微微一愣,原来她在他心目中是这样看他的?
“不是不信,”
温霁抿了抿唇,小声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得动一下,才知道这沙发结不结实。”
此刻张初越坐在她旁边,两条长腿撇敞着,而她就像个小鹌鹑缩在一角,一动就会碰到他,而张初越在她说这句话时转眸——
“你想怎么动?”
温霁总不能像小孩一样站在上面蹦蹦跳跳,便说:“其实日久磨合,如果不结实自然断裂,也不用现在就变着法地折腾,恐怕不坏也坏掉。”
她这话的意思,是想让他听出自己并没有不信他。
但落在张初越耳朵里,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将婚姻比作是这张沙发,不结实自然就裂,于是气息浊沉道:“那就现在试,我不想每日都担心这沙发不如你所愿,费了功夫后你说扔就扔。”
温霁一愣,旋即笑了:“只是沙发而已,你担心什么?”
说着她双手压了下身侧的沙发,微用力往下陷,而后将自己往上弹,说:“弹力不错。”
张初越看她在那儿像小孩似地耍闹,眼睑扫下:“你跟我生气的何尝不是为了些小事。”
温霁眼睫微颤,抬起时,男人从沙发上起身,径直往餐桌过去。
他今天煮了笋丝面,因为她被沙发吸引,过来吃时那面有些坨,温霁用筷子夹得有些费劲,张初越抬眸扫了她一眼,忽地起身拖动了椅子:“这碗给我。”
温霁抬眸追着他身影,见他往厨房里走,筷子又认真把面分开,然而黏糊糊地混在一块了,任她怎么拨都散不开了。
没一会张初越进来,手里递来一碗刚捞上的面条,根根分明,冒着热气,而后将被她糊成团的那碗面拿到自己跟前。
温霁见他把筷子伸进她吃过的碗里,顿时有些难为情,解释:“分不开了。”
“嗯。”
张初越把她的面吃完。
洗完碗后,温霁见他要去搬沙发装车,忽然脱口道:“我不带回去。”
张初越照例搬:“你带不带是你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温霁就压着那沙发,说:“张初越!你总让我听你的,你有听过我的话吗?”
一时间,两人僵在原地。
温霁咬了下唇,转身往他的车过去。
等了一会,她就像那新娘子坐花轿,头一回见张初越听她的话,没把沙发搬上车。
车身启动,张初越说了句:“我就听过我奶奶和外婆的。”
温霁唇角忍不住勾起,想笑,但嘴上却说:“反正你总是要结婚的,谁嫁给你当老婆,你就再听多一个人的话咯~”
“结婚时你只要求我不能对你大呼小叫,没说过要听你的话。”
温霁皱眉:“这还要我教你?”
张初越眸光压来:“谁不是第一次结婚?”
温霁:“……”
难怪刚来他家的时候,喊破嗓都听不见他答应,还是后来跟他发了通脾气才改,现在温霁发觉,张初越的脾气要想跟她合契,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从张家回温家的路,还算顺畅。
温霁的大姨住在附近,一看到张初越的车就从屋里出来,抬手扬了扬,喊:“阿霁!外甥女婿!”
她这一喊颇有骄傲的气势,惹得同村的其他人张望脑袋,温霁从车里下来,一看到大姨就高兴得挥了挥手,小跑过去。
张初越拉都来不及。
真是头也不回的雀跃。
“你阿妈去城里服侍你嫂子,屋子里静悄悄的,还让我给她看门。”
大姨边说边拿了钥匙开门,温霁涌进去,换了鞋蹬蹬进屋。
“初越,去大姨那儿喝杯水。”
张初越站在门口,神色微沉,“不用了。”
说罢目光往屋里探,温霁没出来,他眉头凝起,耳边是大姨的唠叨:“阿霁是个娇娇女,天生就长了双翅膀会飞,小时候调皮,但调皮的人脑子好,读书聪明啊,你说是不是初越?”
张初越没认真听,被大姨反问就只作点头,这时大姨就皱眉头:“她真在你家调皮闹事了?”
大姨有进保密局的潜力。
张初越垂眸道:“没有,她只是……活泼可爱。”
小学的教师评语里对外向的学生总是用一个词形容:活泼,而在活泼后面,总是跟着可爱。
温霁拿着书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张初越。
大姨乐了:“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就不说可爱了。”
张初越问:“那说什么?”
“有比活泼可爱更好的优点,那就是美丽动人,因为有一年大冬天,她嫂子给她买了条裙子,非要光着腿穿……”
“大姨!”
温霁的声音截住了大姨吐槽她臭美的往事。
张初越看见她手里抱来的东西,有些疑惑。
转眼,东西就堆在了他手中,她说:“等等,还有。”
温霁跑上去了,大姨看到这些书,喊了声:“好些让你阿妈垫桌板了,你这是拿去卖二手的啊?”
“不是!”
温霁的声音在二楼往下扬,转头,她又抱着一些下来,见张初越仍端着她刚才给他的那些书,蹙眉:“放到车上去啊。”
说罢,她把手里的那一摞也堆到他怀里。
一本接一本,把张初越的心填满。
大姨留他们在家吃饭,温霁点头说好,张初越见她跑去荷塘看鸭子,遂独自进厨房,在案板的竹筐底下垫了几张百元钞。
中午吃的是柴火味十足的卤肉饭,温霁嘴甜,夸大姨做的饭菜好香,想顿顿都吃到,大姨就说:“反正你阿妈的房子空着,你跟初越就在这住几天。”
听到这话,张初越眸光不着痕迹地落向温霁,见她一边夹菜一边摇头道:“不呢,还要回去喂牛。”
大姨一听,眼神往张初越笑意吟吟道:“瞧,当初不肯嫁,现在不肯回。”
温霁低头吃饭,张初越却有一瞬怔然,心头被铲子挖了一下,她像是做给长辈看的,让他们宽心。
临上车时,大姨抓着温霁的手,给她塞了个红包,偷摸道:“初越给我的,你拿回去。”
温霁一愣,摊开掌心。
回一趟娘家,他倒是破费了啊,都没见他给过自己现金呢。
一上车,温霁就拿出红包还他:“大姨不收。”
张初越浓眉一皱,停车打开车门下去,温霁下意识抓着他胳膊:“你干嘛去!”
“不合礼数。”
温霁微愣:“要什么礼数?”
张初越轻叹了声:“把红包拿来。”
温霁讲:“大姨给我的,你又给回去,显得你不听我的话。”
张初越微愣地看向她,忽然似想到了什么,探身过来打开副驾驶座前的储物箱,温霁膝盖一缩,看到他拿出里面的黑色皮夹。
他把皮夹给她,“换。”
温霁嘴巴鼓了鼓气,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声:“你的钱我不要。”
“那你现在拿着的是什么?”
温霁:“……”
最后红包让张初越拿走,他回来时叫温霁给大姨打电话,告诉她垫在了门口的香炉下。
电话里,大姨嗓门大声:“你怎么什么事都跟张初越说呢,你俩现在都是学生,给我这些钱做什么,再这样下回别来了……”
温霁忙说再见挂断电话,再抬眸看张初越,他说:“我们空手回的,钱总要给,不然说你回娘家打秋风。”
听见张初越说“打秋风”,温霁忍不住笑道:“大姨才不会把我当成搜刮的悍匪。”
说着,她眼睛一眯,“不过你是外人,又吃又拿,确实像个悍匪。”
张初越手肘搭在窗沿,这条两家来回的路他开熟了,此刻姿态闲闲:“大姨可以不拿,但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你不也是怕村里人戳后背,今天才不留在娘家住?”
他话一落,温霁心头“咚”地一下被敲响了。
她双手撑在腿上,目光往窗外望:“嗯啊,村里都八卦得很,闲的。”
张初越眼神从她身上挪开,下颚绷起,沉默不语。
下了车后,温霁想到山上的牛,对张初越喊:“我去喂……”
“不用。”
他拿起竹筐挎上肩:“沙发打完了,我有空。”
温霁倚在门边,又像一株柔弱没有依靠的野花,被他一拒绝就耷拉着脑袋,明明嚷着要走的是她。
“你可以看看书,不是带回来不少吗?”
温霁说:“书什么时候都能看,我不喂牛了,你就不想奖励我了。”
张初越倒忘了她原来积极喂牛是为了奖励。
“沙发给你了,牛喂再多也不奖,不重复兑换。”
温霁:???
“你以为玩过家家啊。”
张初越闻言,忽地侧身转眸看她:“很显然,你就是跟我玩。”
丢了这句话便走了,温霁愣住。
难道他不是?
别人结婚有感情,但在他们村里,日子就是这样迁就过来的,男女合适就能婚配,左右他不是作奸犯科者。
亏她还是个大学生,自然要保守人格底线,这长辈订的婚事不过是她拿来还人情的手段,绝对不是屈服于封建的礼教。
想到“礼教”,温霁又想起张初越说“礼数”的脸,他倒是会做,大姨虽然疼她,但大姨夫家可不是慷慨之流,一顿饭是小,若吃了拍拍屁股便走,恐怕要被她婆婆说。
晚上的时候,张初越回来,说第二天要去奶奶家吃饭。
温霁忍不住道:“她跟外婆都长了顺风耳?我们去谁家吃饭,另一个就喊我们过去,我嫁来净去他们家打秋风了。”
张初越眉头一皱:“怎么叫打秋风。”
“啃老?”
张初越:“……”
他轻咳了声,道:“奶奶和外婆因为我爸妈的事有些不对付,你去他们那儿,只管吃,吃少了她们会比较,如果我们给钱,她们也会争着不要,谁也不给对方挑错。”
温霁认真听,缓缓给出一个结论:“那我们算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吗?”
两人坐在廊下的石阶,温霁说这句话时,张初越转头看她的脸,盈盈一抹月色,他唇角微勾:“你是渔女。”
温霁歪头,客气地拍了拍他肩膀,说:“你微信头像就是钓鱼翁,你好,渔翁。”
说着,她掏出了手机,点开他的微信,当着他的面改成了:【渔翁。】
张初越皱眉:“太老。”
温霁说:“那你给我改成渔婆,一样老。”
张初越笑了声,撇头往外望,月色融融时,他身上有种松散的落拓感:“那还不如直接加上老,改成老婆。”
话一落,温霁瞪大了眼。
张初越接着说:“也比渔翁渔婆好听。”
“江枫渔火对愁眠。”
忽然,温霁念了句诗,张初越低回头看她,有些疑惑,温霁自顾自站起身,又没头没脑地念了句:“渔、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
张初越疑惑:“什么?”
温霁结巴道:“没什么啊,我困啦,晚安!”
张初越看她溜进了房间,怎么没头没脑的。
温霁房里的这张书桌是新的,跟她那装床一样,铁艺风,想到完聘那天跟他在屋后幽会……呃,见面,他说他会打床和做家具,恐怕这桌子也是张初越做的。
她趴在上面,从家里搬回来的书垒在面前,风一吹就扬起书页,温霁想起那句诗,轻轻念出口:“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本来就各取所需的两个人,何故还要去翻乱对方的心思。
温霁这一晚并没睡好,起来时张初越已经做好了早饭,对她说:“一会你先去奶奶那儿,我把牛喂了。”
牛牛牛,他心里只有牛!
哼。
温霁“哦”了声,低头呼噜豆浆,说:“那你去喂饱他们吧。”
张初越听出她又来阴阳怪调了,指节敲了敲桌面:“不让你去喂你好像很大意见?”
“没有啊。”
“早餐不好吃?”
“没有啊。”
张初越眼神落向她:“我是喂了你再去喂牛,你若还有意见,那就是不想跟我吃。”
“没有啊。”
温霁脱口而出,张初越眉梢一挑,低头姿态淡定地继续吃。
温霁忽然“噢”了声,“你把我当牛!”
“牛比你听话。”
“那牛会嫁给你么?”
张初越:“……”
温霁又说:“牛还叫得特别难听,哞哞哞~”
“那你是怎么叫?”
他抬起眉棱看她,温霁张了张唇,张初越气定神闲,手肘搭在桌边道:“别说你不会叫,你一出现我耳朵就没消停过。”
温霁嘟囔道:“这么烦不如我去奶奶家吃,你去外婆家吃,分家算了。”
张初越眉头皱起,“别乱用词。”
温霁怀疑他是受不了跟他吵架,吃完就去牛棚了,工作总是男人逃避家庭的借口,呵。
她也要找点活干,显得她不是吃白饭的。
温霁去到奶奶家,开口就是找工作,奶奶乐呵道:“我才不像张初越他外婆那样,你在我这儿安安心心吃,绝不干活。”
温霁耷拉着眼皮犹豫道:“可是我给外婆摘菜松土,却什么都不给奶奶干,这样真的不会让别人说奶奶的闲话吗?”
她记得张初越说过,他奶奶和外婆特别喜欢比较。
最后,她领了一个差事,给奶奶的玉米地除杂草。
她在这个家的腰杆儿愈加的直了。
而且谁说她不会人情世故,在奶奶这儿吃饭,总不能真的啃老。
直到奶奶领她到玉米地,温霁才知道张家有多家大业大,这玉米地简直看不到尽头!
“阿霁,你就绕着边边除,弄不完也没关系,到点就回来吃饭。”
温霁忙点头,手里的锄头跃跃欲试,等奶奶回去后,她先是拿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现在新媒体有不少乡村主播爱拍田野视频,不过跟眼前这片地比,温霁觉得她要是当乡村主播,硬件顶配。
拍着拍着不自觉往玉米地走了进去,间或给玉米除草,一抬头,过人高的玉米杆儿将她视线遮蔽,温霁慌了,按照原路返回,却发现走了十来分钟还在玉米丛中。
“吧嗒”
一滴雨坠到草帽沿边。
下一秒,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大雨铺满天地般落来。
张初越长腿迈上台阶,屋檐将雨织成了水帘,他抬手捋过短发,看见奶奶拿着伞出门,长手拦住:“大雨还往外走,摔倒很好玩?”
“你这臭小子说话真难听,你奶奶我这是去给你媳妇送雨伞!”
张初越眉头猝然拧紧:“她去哪了?”
“诶呀,我说不用她干活,她非要去非要去,还说什么……如果只给外婆帮忙不给奶奶做事会被人说闲话,我遭不住嘛就带她去玉米地……”
听到“玉米地”三个字,张初越人已经夺了伞冲进雨幕中。
雨水将肥沃的土地润湿变得柔软,是植物庄稼疯狂吸吮甘霖的时刻,却是温霁彷徨失措的时刻。
她迷路了。
“喂,张初越……张初越……”
手机的信号也在玉米地迷路了。
温霁头顶戴着草帽,但顾头顾不了腚,这会一脚深一脚更深地往地里踩,她不敢走了,只是抬起手在接信号。
“温霁!”
忽然,暴烈的雨声中有道粗沉的,熟悉至极的嗓音传来,温霁眼睛似在雨幕中豁开了光,回应:“我在这儿!”
手拼命抬起,试图越过高高的玉米杆让人看见她的方向。
“温霁!”
“我在这!”
他似乎在通过声音的远近判断距离,温霁隔着轰轰烈烈的大雨听见他喊:“温霁!”
“张初越!”
此刻他在找她,她就不是被孤零零地丢在这片丛林里,一声叠着一声,冲散了恐惧和害怕,他喊一声,她回应一声。
忽然,四周围雨打风吹的玉米杆被更大幅度地摇晃起,温霁被这罩下来的大雨失去了分辨,玉米地发出的声音越大,代表雨水泼得越猛,温霁陡然慌乱起来,喊:“张初越,张初越你小心点!”
若是她一个人在这,她大可淋雨淋到雨歇风止,但张初越如果因为来找她而有什么事的话……
“哗啦~”
忽然,面前的玉米地被一股强力压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穿林映入眼帘。
温霁愣愣地看着他拨开一片片玉米地,浓眉上全是水珠,而手里拿着雨伞,看见她便撑了开来,一瞬间,天地万籁俱静。
她只听得见他的嗓音落在耳边:“眼睛别红了,我不骂你。”
她嘴角瞬间瘪了下去,委屈地哽咽道:“我……我拍视频嘛……就往里走……我家也没种玉米嘛……我不知道这么高的……”
“好,我知道了,先跟我出去。”
张初越抬手把她草帽拿开,头发都湿贴在鬓边,但最湿的是她一双剪水秋瞳。
温霁去抓他的胳膊,说:“我裤管里都是水。”
张初越低声道:“抓紧我,出去才能背你。”
温霁“嗯”了声,说:“谢谢你。”
她忽然明事理了起来,张初越显然有些意外,转眸看她。
温霁抿了抿唇,边走边说:“我给奶奶的玉米地除杂草,可以要奖励吗?”
见他不生气了,温霁开始顺杆子往上爬。
张初越眸光滑落,她已经很可怜了,然而此刻上齿莹润似贝壳,轻咬着下唇,饱满的花瓣唇吸饱了水,他嗓音沉入雨中,想让她更可怜些——
“是我找到了你,我也该要我的奖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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