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昉愣了愣, 她没想到于瑾扯了半天,最后居然提了这个要求。
她稍稍退出,打开日历看了眼。
的确,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
于瑾拿着手机, 见对面迟迟没有说话,他眉头皱起, 很是不悦。
“怎么, 这都不行, 那我开车回——”
“好。”陶昉出声。
于瑾后几个字哑在喉咙里,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昂了一声。
“行, 你说的。”
他把腿放下来, 手抄在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圆月。
“可别反悔。”
陶昉嗯了一声,“不反悔。”
挂了电话,陶昉眼眸垂下,静静的思索了一会儿。
她打开门走出房间, 推开客厅的落地移门,从阳台往外看,天上果然挂了一轮圆月。
中秋节,团圆的日子。
家人齐聚一堂,其乐融融。
可是陶昉好像很久都没有过过这个节了。
小时候她父亲陶从文忙着公司的事,全世界到处奔波, 不常回家。爷爷尚在时, 家里也还有节日氛围。
可等爷爷也去世以后,陶霁开始进公司掌权。主管的公司业务越来越多,忙的连呆在b市的时间都少了。
于是整个陶家大院, 就困了她一个人。
陶昉有时会回外公家,大院也会举办一些晚会,外公和外婆有时还会去一些重要场合过节,亦或者和院里老人一起。
渐渐的,她其实觉得中秋节不过就是平常的一天。
而这这数不清的平凡日子里,唯有那么一次,她记忆犹新。
八年前那一天的中秋。
——她是和他一起过的。
陶昉望着空中那轮圆月,渐渐的有一股情绪不断的在胸膛里集聚。
今天的天空很干净,月亮又圆又大,高高的悬在那,亦如八年前。
望着这轮圆月,陶昉抬起手抚上心口。
那里在轻轻的跳动。
暖暖的、满满的,装着的全是一个人的音容笑貌。
陶昉勾了勾唇,就这一刻,满含期待。
她想,如果明天的月亮如果够圆的话。
她是不是,可以做一个决定。
*
因为昨夜一直没有睡好觉,陶昉失眠了。
等第二天醒过来,差不多是十点。
于瑾给她发了很多消息。
【起床没?】
【?】
【记得昨天答应我的吧?】
【别耍赖。】
【还没起?你是小猪吗?】
【崩溃,昨天忘问你哥小区了,早知道亲自来揪你起床。】
她点开手机,一条条的看,唇不自觉往旁边挑。
于瑾变化还真够大的,发这么多话,像个话痨。
她突然又想到他昨晚喝了酒碎碎念的样子,可爱的不行。
陶昉没回,怕他短信轰炸,这样自己洗漱都专心不了。
她进浴室洗了个澡,吹完头发然后画了一个淡妆。
衣柜里挑了挑,最后选了一件粉白色的系带长裙,拢上一件白色轻纱罩衫。
长发披肩,陶昉背上小包走出房间,她拿着手机吹头,打算给于瑾发消息。
客厅有杯子轻响,传来陶霁的声音。
“去哪?”
陶昉咯噔一下,抬头便见陶霁一身白色家居服,他站在吧台边上,手里拿着杯子,望着她。
陶昉把手机往身后藏,“哥,你怎么没去上班?”
陶霁视线从她身上扫了一遍,移开。
“今天没事,休息一天。”
陶霁把杯子搁在吧台上,接着道,“顺便陪你过个中秋。”
“……”
陶霁抬头又看了她一眼,“忘了和你说,外公他们旅游刚回,我们晚上去外公家过节。”
“……”
*
陶昉泄气的回屋。
把包丢床上,拿出手机给于瑾发消息。
她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昨天他那个追问的矫情劲,黏的不行。
后来陶昉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也就实话实说了。
只是没想到于瑾倒是没追问,只是嗯了声。
他这反应反倒是让陶昉内心不安了。
陶昉抿了下唇,安慰道,“说了陪你过节,不过要晚一点,可以吗?”
于瑾:“嗯,行。”
陶霁收拾好,带着陶昉出门。
两人先去了趟商贸大楼,出来时提着一些补品和月饼。
把东西装进后备箱,然后往大院开。
b市旧城改造,但她外公附近那片老城区却是没被拆掉。
陶昉心脏的事情起初他哥是瞒着外公外婆的,后面到底没有瞒住,二老就去美国陪了她很久。
后面陶昉好了后,两人才回国。
二老本来性子比较保守,在美国呆了段时间,倒是开放了不少,特别是爱上了旅游。后来陶昉去法国,也带他们玩遍了欧洲。
回来以后,二老倒成了组织带头人,和院里的老人一起组各种旅游团,游玩祖国的山山水水。
陶昉回来那段时间,他们正好去了海南,今天才回。
“外公外婆,中秋节快乐。”
陶昉提着大包小包一进屋,就被外婆给抱住了。
“哎呦我的宝贝啊,你要回来怎么不早和外婆说,早知道你要回来,我们就不去那个旅游团了。”
外公在旁边补充,“你外婆知道你回来还想退团呢,这飞机都已经落在海南岛了,怎么回?”
几人吵吵闹闹的回屋,陶昉坐在沙发上,外婆从屋子里拿了些吃的出来。
椰子糕、椰子片、椰汁。
全是海南的特产。
几人聊了会儿天,外婆起身去烧饭。
因为旅游刚回,家里的冰箱都是空的。
“你们先聊着,我出去买点菜。”
陶昉抱过外婆的胳膊,“我和您一起去吧。”
菜市场离大院并不远,相比于b市其它地方,还未拆建的老城区倒是变化不大。
陶昉陪着外婆买了些菜,经过一家小店,外婆突然指了指说:“昉昉,再去买瓶黄酒,你外公啊最近爱喝热黄酒。”
陶昉点点头,“嗯好,那外婆你先走,我买完酒就回来。”
外婆点了点头,“行,那我先回去炒菜。”
陶昉扭头进了小店。
坐在店里的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人,正坐那看电视。
陶昉问他要了一瓶黄酒,打算结账,门口进来一个人。
陶昉漫不经心的扭头,这一刻,时光好像倒流。
一切又默契的,似曾相识的,回到了八年前的某个瞬间。
门外,女孩穿着短袖牛仔裤。
两人视线一对,女孩呆愣楞的看了她一会儿。
不确定的开口喊她,“陶昉?”
陶昉点了下头,应她。
她在这个小店又看到了于媛媛。
八年时间过去,女孩好像变了不少,不只容貌还有性格。
她身上少了年轻时那股子名利心与傲娇气,变的务实和亲近了不少。
“来你外公家?”她问。
陶昉点头。
于媛媛垂眸,若有所思的想了想,良久,她问,“那……你见过于瑾了吗?”
*
陶昉跟着于媛媛进小区。
其实这个小区她只来过一次,八年前那个中秋,她跟在于瑾身后。
没有上楼,她站在楼下电线杆那等他。
八年过去,小区较几年前更加破败,水泥路面坑洼又用新的填上,连颜色都不是一样的。
绿化带的树林又长高了,许是因为前面几棵挡了视线,所以挪了,留下了一块泥地。
老小区没有电梯,只有狭窄的楼道。
因为年久,走起来都哐哐作响,外墙墙皮脱落,斑驳飘灰。
于媛媛家在三楼,一小块台阶,隔开两户人家。
她从兜里掏钥匙,锁还是几年前那种,黄铜的。
门一打开,里面飘出一股混合的味道,不是很好闻。
陶昉进门,逡巡了一下室内。
房子很狭窄,不过六十平米,堆了很多东西,挤的不行。
所以当年,于瑾就是住在这样的环境里吗?
听见外面有响动,房间门打开,有轮椅滚动的声音。
没一会儿,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陶昉面前。
很熟悉的面孔,是于向强。
看见陶昉,于向强也咯噔了一下,“陶小姐?”
陶昉的视线从他身上往下落,她扯唇,点点头,“你好,于师傅。”
于向强把轮椅滚到客厅,端了些月饼招待。
陶昉视线又看了看他,于向强垂头,看了眼自己,笑了一声,“哦,残废了。”
他笑的很坦然,倒是没有逃避的情绪。
“这是……”
“车祸。”于向强道。
“报应,我狗改不了吃屎,酒驾撞了辆大货车,截肢了。”
陶昉视线收回来,向他道歉,“对不起。”
她总觉得戳人痛处不太对,所以应该道个歉。
“没事,我现在早就想通了。”于向强挥挥手,笑的坦然。
“对了,要说道歉,其实我还歉于小姐您一个道歉,当年实在是不负责任,喝酒误事,害得您……哎。”
于向强很是懊恼。
其实一开始去陶家工作他是很称职的,后来陶昉上学,他白天把她送去学校,剩下大部分时间都闲着。私源高中又离自己家比较近,就偷着懒回去躺。
一开始是躺,后面就偷点时间喝酒。
人就不能有侥幸心理,一偷懒一松懈,欲望就会越来越大。
没控制住酒瘾,他甚至在陶昉高考那天喝了酒,第二天脑子不清还逞强,结果出车祸。
害陶昉错过了第二天的考试。
庆幸的是当年两人都没生命安全,他腿折了一段时期,前妻又没有脑子的闹事。
把生活弄的一地鸡毛。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但我还是欠您一个道歉。”于向强垂着头,说,“特别是……”
“特别是我不知道当时您正和小瑾在……结果我却干了这事,还害得你们……”
于向强叹了口气,他一直觉得后面发生的所有不好事情都是由自己造成的。
那事一出后,于瑾就从家里搬出去了,后面再也没回来住过。
“听说你们后来还分开了,这事情我搁在心上一直过意不去。”
“我知道因为这事,小瑾也恨我……后来想想,我真是对不起他,枉费了我弟弟的托付。”
于向强挪动轮椅到茶几边,探手拿了一个月饼,苍老而布满皱纹的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懊恼和忏悔,“今天是中秋节,这家是团不了圆喽。”
于媛媛送陶昉下楼。
彼时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岁月悠久的老小区隔音说不上好,楼道装了声控灯,泛着不是很舒服的晕黄色。
彼邻的房门内传出嘈杂的声响,椅子挪动,客厅还放着晚会的歌曲。
到底是中秋节,家人欢聚总是热闹。
到了楼底,陶昉下意识仰头看三楼。玻璃窗映出淡色的光,但到底还尚有光。
她记得当年同一天,三楼的窗户是没有光透出的。
没忍住,陶昉问了她这个问题。
于媛媛垂首,似是回想了会儿,才说,“那一年中秋,我们回了外公家。”
她还记得,那时因为主卧房间的事情刘佩和于向强吵了很久,怎么也咽不下气。
中秋节那天于向强还没回,刘佩就开始收拾东西说带她去外公家过节。
她看到刘佩出门的时候把门锁了,钥匙丢包里。
她下意识问了句,刘佩把手里的油递给她,“站着干什么?提着。”
那时她和于瑾关系也不好,亦或是某种坏心思作祟,自然而然的站在了刘佩这一边,顺着她为难于瑾。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于瑾有那么大的敌意,现在再回想,好像是因为自愧不如的羞愤。”
“我和他年纪差不多,你不知道当年叔叔还在的时候,他有多风光。”于媛媛仰头,似是在回想什么。
“那时,他风光的像是能灼烧人的太阳。”
于瑾的父母都是文化人,父亲还在学校任职科学老师,于瑾承袭了父母的智商,儿时就聪慧至人尽皆知。
他父亲远见,于瑾小学起报了各种开智班,学习珠心算、编程等等,学校的课业对他简直小菜一碟,奖状如草纸。
小小的天之骄子,掌声鲜花,走到哪儿都是被环在中心的那个人,夺目又耀眼。
于媛媛想,如果于瑾不是她的堂哥,她也一定会成为普通人的一员,仰望和崇慕这耀眼的太阳。
可惜她不是,她是被时刻提示活在他阴影下的那个人。
但也许是老天爷不许他光芒过甚,初二那年,这个少年被踢到黑暗的谷底,成了无靠无依的孤儿。
走至岔路口,街边有家糕点铺,店家在外面搭了个台子,上面铺满了各式各样的月饼。
糕点的甜香冉冉而升,窜入行人的鼻间。
“说到底,于瑾好像从没有和我们过过一个中秋节。”
于媛媛目光从那处扫过,又落在陶昉身上。
“当年我爸害你出车祸以后,于瑾没几天就从家里搬走了,我以前在想,我和我妈都这么不待见他了,他怎么做到还不走。”
“后来我才知道,买这房子的大部分钱都是叔叔的,所以这房子原本就应该是他的。”于媛媛自嘲一笑,多年后回想自己当年的盛气凌人,仿佛都变的很可笑。
她看着陶昉,问她,“你和于瑾在一起了吗?”
陶昉没有点头也没摇头。
于媛媛没追问,继续道,“我爸截肢后把酒戒了,后来回想过去,才发现欠于瑾的实在太多,他辜负了叔叔的寄托没有承担起一个大伯的责任。”
“于瑾当年复读,我爸给了他一巴掌。”
陶昉仰起头。
于媛媛继续说,“等后来他知道了原因,才意识到原来于瑾和你并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他认真了。”
“我爸一直觉得你们的嫌隙是从他开始的,因为自己给你们惹了麻烦,他想要弥补,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陶昉,我也想要弥补,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弥补。”于媛媛道,“就单纯的,想要他幸福一点,希望他——”
她的视线眼神缓缓的落在了陶昉身上,“——如愿以偿吧。”
*
陶昉回到外公家,客厅相当热闹。
外婆烧了一锅菜,见陶昉回来手擦了擦围裙,“怎么这么晚呀,我刚还说要是再不回,就让你哥去找你了。
外婆柔声问,“是不是又迷路了?”
陶昉摇摇头,把黄酒递过去,诚实道,“没有,见到了一个同学,聊了几句。”
饭菜上桌,外公喊了几个孤寡的老战友一起吃团圆饭。
陶昉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倒也是奇怪,于瑾到现在都没给她发消息。
她把照片发过去,那边却倒是秒回了,【很丰盛啊。】
陶昉:【外婆做的。】
于瑾:【你喜欢吃这些菜?】
陶昉:【嗯,也不是全部,比如这盘糖醋藕片我就不喜欢,但我外公喜欢,下酒的。】
于瑾:【嗯,那你喜欢哪个?】
陶昉说了几个菜名,没一会儿于瑾发了个表情包。
【知道了。】
陶昉抱着手机,不由自主的笑了笑。
“丫头笑什么呢?谈恋爱了?”坐在她对面的老爷爷突然出声。
她连忙把手机关了,拿起筷子夹菜,摇头:“没——”
“丫头还小,谈恋爱不急。”
外公倒了点酒,把目光落在了陶霁身上,“这小子倒是要抓紧了,三十多岁的人了,也没见带过姑娘回家。”
陶霁笑了笑,长腿往前伸,点头,“行,那争取明年给您带一个回来。”
“呵,老头子能信你?”
老人们吃饭慢,喝了点酒就开始唠家常,聊着聊着就开始回忆往事,讲起了当年抗战的经历。
陶昉垂着头,筷子搅饭。
“想什么呢?”陶霁幽幽问了一句。
陶昉停止发愣,摇头道,“没。”
一顿饭吃了很久,外边夜色已经黑沉。
陶昉看了眼手机,差不多已经九点了。
外公人缘好,吃完饭来串门的人也多,陶霁靠在沙发上,被拉着唠嗑。
陶昉按亮手机,没看见于瑾消息。
她昨天答应要陪他过节的。
陶昉走进厨房,外婆正歪腰在洗完,她撸了撸袖子,温声说,“外婆我帮你洗。”
水流哗啦啦的冲刷,是温水,不凉。
中秋节这天的月亮大而圆,光晕透过小厨房的格窗,散在她手腕上,好像连灯都不用打。
陶昉渐渐失神,机械的动作着,耳边重复着于媛媛说的那些话。
“于瑾从来没有和我们过过一个中秋节。”
“他就像是我家的一个租客,甚至没有吃过家里的一顿饭。”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换做是我,这样的孤寂和漂泊,我能不能像他一样熬下去。”
水流着,她手温热,眼眶也温热。
她不知道,他过的不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不好。
后面她待不下去了了,扯了个理由径自离开。
陶昉给于瑾打电话,边打边往小区外面走。
铃声在听筒里响了两声,被接起。
“于瑾。”
“出来了?”他仰声问。
“嗯。”陶昉点点头,“刚刚从家里出来,于瑾你在家吗?”
“不在。”
“那是在医院吗?”
“不啊。”
“那你在……”
她话说一半,电话里传来男人低笑的声音。
“抬个头。”
陶昉心口倏然颤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距离自己不过百米的大院门口。
男人一身黑色冲锋衣,仰靠在大院门卫亭边上,一条腿半折,懒洋洋抵在墙上。
他手肘半举,黑色的手机贴着耳廓。
陶昉看到他眼眸清亮,视线穿过黑漆漆的夜色,专注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看到了吗?在你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