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瑾迈腿走过去, 衣袍刮起长风,几步就到了陶昉面前。
他躬身,从她手里接过装馄饨的袋子。
“这么重?”
陶昉呆呆的, 稍稍摇头, “不重。”
于瑾没理她,低垂着头, 捻着她的食指看。
她手心被塑料袋嘞出一道很深的痕迹。
于瑾拧眉, 眼色沉下来, 拇指轻轻去揉那道红痕,
他俩站的身后有盏路灯, 光线微微弱弱的罩下来。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叠成依偎的一团。
也不知道是什么契机。
白日那些心酸积累的情绪, 在看到眼前这个人的时候, 却是怎么也崩不住了。
陶昉感觉眼睛一点点被水雾蒙住,如梦境般的,于瑾的脸渐渐散掉。
她鼻尖一酸,重重的吸了吸,倏然向前, 手探过去抱住了他。
于瑾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上提着装馄饨的袋子,另一只捻她的手。
腰躬着,任由她抱。
于瑾浅浅呼吸,甚至不怎么敢动。
良久,他哑声问,“怎么了?”
陶昉没应, 脸埋在他的胸膛里, 鼻腔间铺天盖地般全是他的气息。
温温柔柔的,带着消毒酒精的味道。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心是这样满满当当的。
温暖、踏实。
是能让她想永远陷进去的安稳。
想让时间停滞在这一刻。
就这样, 永远抱着。
“于瑾。”她胳膊收紧,额头在他怀里蹭蹭。
声音温而闷,“你给我抱一会儿行吗?就一会儿。”
于瑾低垂下眼,唇角往两边扯。
他低低的,嗯了一声。
*
陶昉抱了他很久很久,久到她也记不清到底抱了多少分钟。
直到身后传来嘈杂的走路声,她才松开他。
于瑾的眼睛黑漆漆的,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
对视的时候他还勾了下眉,哑声问,“抱够了?还要不要再抱会儿。”
她后退,摇了摇头。
于瑾轻笑,牵过她那只有红痕的手,
攒在手心里,然后轻轻握住。
陶昉被他牵着,往医院里走。
于瑾心情很好,唇角浅浅提笑。
“没吃饱?”他边走边问。
“嗯。”陶昉点点头。
于瑾勾了下眉,“你们同学聚会谁出钱啊?”
陶昉被他这个问题问的有点懵。
“什么?”
“aa吗?”他问,“这要是aa,你就是个冤大头啊,吃都吃不饱。”
“不是。”陶昉摇摇头,“好像是周意请客。”
“周意?”于瑾眯了下眼。
陶昉突然就想起了周意今天说的,于瑾堵他那事。
这事还真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她记得那时候于瑾挺闷的,怎么撩都撩不动,像个闷葫芦。
没想到还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不过她没打算说,就当不知道。
“怎么了?”她装不明所以的问了句,“你认识?”
于瑾却是否认的迅速,“没,我哪里认识。”
于瑾带她去的是住院部,电梯上到了7楼。
整个住院部安安静静的,长廊点着白炽灯,没有人走动,只有护士站还有人在忙碌。
于瑾牵着陶昉的手,光明正大的穿过长廊,来到他的办公室。
今天他值的是夜班,整个办公室就他一个人。
把馄饨放在桌子上,拆开,室内静悄悄的,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于瑾吃饭依然很快,他吃完人就抱着胸往椅背上靠,视线直接落在她身上。
像是看实验对象一般。
那道视线太灼烈,陶昉垂着脑袋,温吞的把最后一只馄饨吃完。
吃完后,她盖上盖子,想去收拾,于瑾的腿直喇喇从桌底下伸过去,夹住她往前一拖。
陶昉一颤,猛然抬头,于瑾躬身从桌对面探过来。
他眼睫垂着,捏着纸巾抚过她的唇角,将那点油渍擦干。
“吃完了?”于瑾勾了下眉梢。
陶昉垂头,轻嗯一声,下巴却被他抬起,用拇指和食指捻着。
“行。”他凑过来,轻笑,“那你倒是说说,刚刚为什么,要抱我?”
“……”
陶昉没有回答,她轻轻挪开于瑾的手,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盒子收拾好。
于瑾无奈的叹了口气,从她手里夺过,随手丢进门边的垃圾筒里。
他转身时,陶昉拿着纸巾在擦桌子。
于瑾也不急,就那么等着,视线半秒未移的落在她的身上。
陶昉把桌子擦完,从他的工作桌上拿出一本《心脏外科学》,她垂头,轻轻翻开书页。
满满的外文,夹着心脏素描图的插画。
书本不是很干净,甚至膨胀的合不上,每一处空白的地方都沾满了黑蓝色的笔迹。
陶昉把书合上,食指抹上书页上“心脏外科”几个大字。
“于瑾啊。”她轻声问:“你为什么会学医呢?”
于瑾脱口而出,“为了你。”
“可是你读的是文科。”陶昉眼睛落在他身上,“文科怎么读医呢?”
于瑾手指颤了下,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陶昉把书放下,走到他身边。她仰起下巴问,“是复读吗?”
于瑾没答。
“是吗?”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有点哑。
猝然间,酸意一抽一抽的顺着太阳穴往上冲,水汽笼罩糊了眼。
“你干嘛?”
陶昉突然推他。
小手一锤一锤的砸他胸膛,她声音是抖的,“于瑾你是文科状元,你是状元。”
“你不是计算机很好吗?你不是想学金融吗?你干嘛……”
她没忍住,声音呜咽,“你干嘛要……复读?”
“你干嘛呀……”
他明明可以选择去自己喜欢的专业,甚至可以直接去最王牌的学校。
他却蠢到为了她,放弃掉这一切,又赔上一年的光阴。
他把自己置于舆论的中心,让所有人议论、指责、谩骂。
文科状元复读,哪有那么容易。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那段时间b市的新闻全都在报道这事,评论简直不能看。”
“我们老师也不能理解,说崇礼的校长和老师找了他好久,劝说的嘴皮子都要破了。”
“那可不是,这关乎到学校升学的数据,于瑾明明都已经被最高学府录取了,而且他还有信息学竞赛,都能直接被计算机王牌班录取。”
“其实我也不能理解,如果他早有这个计划高三前就转科啊,偏偏考完后再决定。”
没有人能理解,除了他身边的兄弟朋友,所有人都不知道原因。甚至这些年过去了,哪怕他很成功,他们还是觉得于瑾的决定是荒诞的。
大家都一致的认为,如果他当年直接去学了计算机和金融,他会更早更快的取得这些成就。
陶昉没有看过当年的新闻,八年过去,能找到的文字记录少之又少。
可是在这些人的口语中,她不敢想象当年的于瑾,遭受了多大的恶意、猜疑和谩骂。
“你干嘛呀……”
陶昉止不住泪,压抑了很久的心情在此刻迸发出来,手一下一下的锤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哪里值得?
不值得啊。
于瑾不说话,垂着眸任由她打。
抽泣声渐低,他低叹一声,轻轻的将她揽入怀里
抱着她,深深的抱着。
他声音低沉坚定,“值得的。”
“为了你一切都是值得的。”
于瑾躬下身,抱住她的小脑袋,把她按进自己的胸膛。
陶昉听到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手腕被捏住按在了心脏上。
“听到了吗?”他哑声,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它在为你跳动。”
所以昉昉,这辈子,我要你为了我也永远跳动。
哪怕,穷尽毕生之力。
**
做医生并不是一件多轻松的事,今天轮到于瑾值夜班。
他抱着她说了会儿话,没多久就有护士来敲门了。
于瑾让陶昉等了会儿,急匆匆的赶去病房。
再回来时,她见他脸色略显疲惫。
他看了看时间,让陶昉先回去。
她摇摇头,拒绝。
于瑾好整以暇的抱着胸笑了会儿,直视她问,“今天就这么黏我?”
陶昉没说话了。
好像就是这样,不想离开,就想呆在他身边,围着他转。
于瑾低笑一声,胳膊绕后揽住她的腰,“既然这么黏着我,那怎么就不给我个名分呢?”
他低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轻松细哄。
“给我名分以后,你想怎么黏就怎么黏。”
他的唇往下,稍稍分离,近在咫尺的眸子如同墨染一般,带了点蛊意,“不仅可以黏,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陶昉被他这话说的,心颤的不行。
耳垂浮上霞红,她咬了咬唇,轻轻唤他。“于瑾。”
“什么?”他哑声,眼睛却撅着她的目光。
眉梢挑着,鼓励着她继续往下说。
陶昉心头打鼓,垂在腰间的手紧紧拽住衣摆,她深深呼了几口气,把已经提到嗓子眼的情绪压下。
“你再让想想,行吗?”
房间很静,走廊对面的病房又响起召唤铃。
外面传来护士匆匆的脚步声。
于瑾松开她,
“行啊。”
他也不逼的紧。
于瑾垂头,在手机上点了点,打了几个字。
偏头对她说,“司机在医院外了,这离我家近,你先回我家睡。”
陶昉皱眉,拽住他,“我不回去,我说了我陪……”
“不是没名分吗?”于瑾打断她,挑了挑眉梢把手机插入口袋里,语气还挺没心没肺的。
“那等你给我名分再陪吧。”
“……”
于瑾把陶昉送到了楼下,急诊大厅外,停着一辆车。
那个所谓的“司机”原来是付与从。
付与从看见陶昉还举举手和她打招呼。
于瑾把后门打开,把陶昉塞进去,弯腰给她系安全带。
“知道地址吗?”他问。
“知道。”
去过两次了,她是记得的。
“不记得也没关系,让付与从带你进去。”
付与从手搭着方向盘,他本来都打算睡了,被于瑾一个电话揪起来。
靠,从医院到小区才多少路,打个车不就得了。
结果他说什么不放心。
真是日了狗了。
说完,于瑾想到什么,问,“知道密码吗?”
陶昉摇头,她记得于瑾家是密码锁,上一次疏忽拍了很久的门。
“67890。”
陶昉皱眉,很是不解,“67890,怎么这么简单?”
于瑾看她,昂了一声,“好记。”
付与从一听于瑾要说密码,悄悄侧过头去。
他还想听听这人是不是设置了陶昉的生日,打算调侃一通,结果一听,这什么鬼数字。
“啧啧,陶昉你看看这人,是不是连你生日都不知道啊。”
“67890,1967年,8月9日,上午0点出生?”付与从笑道,“就这67就不对了好吧。”
于瑾腻他一眼,懒得理。
他把门关上。
看着一身白袍站在窗外的男人,她居然有点不舍。
陶昉眼巴巴的,好像突然间就是止不住想黏他了。
陶昉抿了下唇,温声问,“那你什么时候下班?”
“明早吧,交接班。”于瑾说。
“好。”陶昉点了点头,轻声道,“那我给你带早餐。”
于瑾倒是笑了一声。
“怎么了?”陶昉不解。
他眼眸提着笑,问,“你起的来?”
“我……”她想说她可以,但是好像还真的不太确定。
“那你几点下班。”
于瑾撑在车框上,比了个手势,“7点。”
“好,那我来给你送饭。”
于瑾眨了下眼,拒绝,“不用。”
“我起得来的。”陶昉抢声回答。
她可以设个闹钟。
从他家出发到医院,差不多走二十分钟,路上要找一找早餐店。
如果早餐店有人排队,还需要十分钟预算时间。
她起床要化个妆,那要半小时,这样的话,她要定6点的闹钟。
算了,还是五点吧。
她在心里把整个流程设想了一遍,却听到于谨悠悠开口,“不用你送。”
“干什么不让?”她吐口而出。
于瑾勾了下眉梢,眼神清幽,“又没有名分,想和我传绯闻呢?”
“?”
“什么时候给我名分。”于瑾叹了口气,吊儿郎当道,“什么时候再给我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