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解(十一)

68 / 140 章 · 4,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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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霎时停了,黑云伺机而动,笼罩在石棺上。

“有人被献祭了?”

高瞻瞅了瞅左右:“一个叫成松的男人,二十来岁,我见过几次,眉清目秀的……”

上岛当天就烧了人,怎么从来没听高瞻说过?顾长愿转念一想:哨所里都是一群血气方刚的男儿,信人不信神,从不聊这些鬼门占卦的东西,何况这些牛鬼蛇神,除了让人心里发毛,一丁点儿用都没有,真不怪高瞻没主动说起。

“那个成松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摔死的……我也不太清楚……”

顾长愿听了,心里堵得慌,像有一团棉絮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浑身不自在。

除了顾长愿、边庭、高瞻和远远站在一边的孙福运,镇上的男女老幼都围着石棺散开,恭恭敬敬地围成半圆。婳娘站在石棺前,如一团黑色的火焰,岐羽紧挨着婳娘,宛如落在地上的火屑,雨水无声地冲刷着每个人的脸,人看上去像是盛雨的容器。

“回去再说。”高瞻说。

顾长愿不说话了,空气静得像黎明前的战场,连大口呼吸都让人发怵。

身涂油彩的壮汉把牛头奉在石棺中间,婳娘朝天挥舞着牛角杵,眼睛望向雨林深处,铃铛浸了雨水,声音宛如病弱的女人喑哑吟唱,众人像听到号令一般,齐喝一声,震得山顶阔叶簌簌颤动,霎时浇了一泼雨下来。

婳娘念着古怪的咒语,声音忽高忽低,厉时如裂帛,软时如呢喃,顾长愿听得头皮发麻,其他人却带着无比虔诚的神情,一个接一个地跪下,额头紧紧贴在石面上。顾长愿被瘆得退了两步,再看高瞻和边庭也皱紧眉头,都被眼前诡异的画面弄得紧张兮兮。

咒语声中,两壮汉扛起竹架,把蕉叶搁在石棺上,只听婳娘一声长嘶,所有人对天大喝,高举火把又重重的叩下,猛烈撞击着石面。瞬间,巨石之上火光跳跃、火星四射,撞击声如洪钟,久久不息,整个山间犹如百来面羯鼓同时击响,又像是有百万大军身着重盔踏步而来。

咚!咚!山间齐响!顾长愿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他盯着伏跪的人群,只见岐羽走到壮汉面前,抽走火把呈给婳娘,婳娘接过,众人匐得更深了,整个身子贴在石面上,叩击声更加响亮。咚!咚!林间万物接连震动,古树连根撞击着大地。

婳娘俯身,火把伸向涂满油彩的阔叶。

“等等!”

突兀的喊声划破寂静。

孙福运脸色变了,抓紧枪杆,食指勾紧扳机。说话的竟是凤柔,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死死看着婳娘。

伏在地上的人一脸错愕,面面相觑又不敢起身,只侧过头看她,凤柔身边的妇女额头冒汗,攥住她的衣角死死地往下拽,“干嘛呢,快跪下!”。凤柔被拽得脚步不稳,又被众目睽睽吓得双腿打颤。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把交给身边的妇女,手指紧握成拳。

“岐舟不是风寒死的!”凤柔大喊。

周遭霎时静了,有人窃窃私语,凤柔望了一圈,暗自咽下一口唾沫。

豁出去了。

“岐舟不是风寒死的!!”

这次,她说得极慢,一字一顿,所有人都听清了。

妇女震惊了,举着火把不知所措,有人站起来,扬起火把直直指着凤柔。

“说什么呢!!”

火苗像蛇一样在眼前蹿动,凤柔吓得脸色发白,依旧攥紧手心,她昂着头,露出不怕死的倔强。

四五个男人冲上来,恶狠狠地围住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说就说!岐舟不是……”

“操!”孙福运暗骂了一声,冲进人群,挡在凤柔面前:“说什么说!犯什么浑!!跟我回去!”

凤柔见孙福运冲上来,不仅不怕,反倒把腰挺得更直了。祭祀的人见又多了一个捣乱的,全都站起来,把两人团团围住。

凤柔看着逼近的人群,心一横,指着婳娘大喊:“岐舟不是风寒死的!婳娘骗了我们!”

这一喊,怔住了所有人,人们不由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岐羽张开手臂,挡在婳娘身前,婳娘手持火把,无声地站在石棺前,火光遮住了她的脸。众人无声地打量着一老一少,又收回视线,瞪着这个胡说八道的女人。

“瞎说什么?”

“怎么能对山神不敬!快拉她跪下来!”

“完了完了……坏了火祭,山神肯定要怪罪我们了!”

“疯女人捣什么乱!”有人伸手就抓。

“都别碰她!”孙福运大喝一声,扛起枪抓住凤柔的手腕,“丫头,跟我走。”

“不准走!捣乱火祭是大罪!!一个都不准走!”有人大喊,步步紧逼。

慌乱之中,凤柔目光穿过人群,似乎在找寻什么,直到对上顾长愿的眼睛,就死盯着不放了。火光之下,凤柔面如赤铜,像索命的恶鬼,顾长愿心跳加速,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凤柔指着顾长愿大叫:“我看见了!!岐舟是他们送回来的!”她叫破了音,“你不是医生吗?!不是治好了岐羽的腿吗?!!你说!岐舟是不是风寒死的!”

顾长愿一时怔住,心头砰砰跳动,只觉得无数双黑洞洞的眼睛直瞪过来,就连岐舟都似乎挣脱蕉叶的捆绑,从石棺上坐起,鼓着血红的眼睛,等他回答。

有人被凤柔的话吸引,怒目而视,朝顾长愿逼近。顾长愿想后退,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边庭无声地挡在他面前,高瞻暗道不好,也挡在顾长愿面前。众人见状,怒意更浓,齐刷刷地走来。

“有话好好说,不要闹事。”高瞻镇定道。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还没落,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在人群中间。起初谁也没看清黑影是什么,本能地后退,细看是一根树桩,不知怎么从山上掉了下来,才又壮起胆,有人嫌树桩挡路,正要一脚踢开,那树桩猛地弹起来!树桩上竟缠着一条比人腿还粗的巨蟒!

巨蟒不知怎么地缠成了结,和树桩一起落在地上,又被晃动的火把惊吓,张着血盆大口在巨石上乱爬,沙沙数声,激得泥水四溅!一时间,众人惊慌尖叫,作鸟兽散。海风更紧,黑云如连绵的山头,一座一座压下来。

那巨蟒头尾呈血红色,背面紫褐色,长满鲜蓝色鳞片,眼珠漆黑,尾巴似有钩子,朝天竖起,纵使顾长愿成天和生物打交道,一时也没认出这是什么蛇,只见巨蟒飞快地爬动,獠牙尖利且长,猩红的信子簌簌地伸着,隔着一丈多的远都能闻见巨蟒嘴里浓烈的腥气,被咬一口恐怕当场致命。

“都散开!”顾长愿大喊。

喊声立马被淹没在叫声中,根本没用!有人奔窜逃命,有人大喊定是山神发怒,跪在地上求饶,有人慌不择路,砰的一声,撞上石棺,喀喇喇几声响,供盘被掀翻,牛头滚了下来。

孙福运见状,一把把凤柔拉到身后,瞄准准星,冲着蛇头就是一枪,巨蟒吃痛,疯狂翻腾,竟活生生扯断了树桩,树桩瞬间裂成两半!

孙福运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是两枪,对着蛇腰射去,可挣脱树桩的巨蟒蹿得太快,两枪全打进巨石里,人们吓得魂飞天外,孙福运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朝地上一俯,对准蛇七寸狠狠放了一枪。

砰!

中了!

一枪正中七寸,巨蟒顿时血流如注,发出嘶嘶叫声,不一会儿,蜷在地上不动了。

“走!”孙福运跳起来,抓着凤柔就往外跑。

凤柔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任由孙福运抓着。周围的人惊魂未定,倒也没顾上他们,举着火把颤巍巍地上前,想看那巨蟒是不是真死了。

巨蟒肚皮朝天,信子软趴趴的垂着,一动不动,已然是死了。众人这才放下心来,有人踢了那巨蟒一脚,又举起火把朝孙福运大喊:“把话说清楚,别让她跑了!”

孙福运火冒三丈,恨不得一枪崩了那说话的细瘦男,他咽了口唾沫,只当没听见,把凤柔抓得更紧,跑到顾长愿身边。

“愣着干嘛,一起走啊!”

顾长愿回神,刚想跑,忽听“啊!!!!”一声尖叫,那声音极惨,几乎刺穿他耳膜。

孙福运也怔住了,回头却见那巨蟒回光返照一般舒展开来,紧紧缠住细瘦男人的腿。

没想到这巨蟒死而不僵,竟然缠住了大活人!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四处乱窜,只有那细瘦男被巨蟒绞了腿,脸色惨白,跌坐在地上,退不得跑不脱,不顾一切地乱蹬着。

“干!!”孙福运心里暗骂细瘦男活该,手指却扣动枪栓,又把将凤柔推到顾长愿怀里:“带她走!”

“孙叔!”凤柔唤了声。

孙福运没听见,死死盯着巨蟒,无奈那细瘦男乱蹬乱踹,他死活瞄不准,心烦透了。

“烧死它!烧死它!”有人惊慌失措地喊,瞬间,人们像刚想起来还有火把似的,齐声喊着烧死它!烧死它!

细瘦男看着刺目的火光逼近,急得冒汗,无奈疼得发不出声音,茫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火把,似乎想自救,闭着眼睛朝脚底一扔,火把在泥水里噼里啪啦爆响,慢慢点燃了裤腿,还烧着了肉,那人疼得脸色发紫,巨蟒却越缠越紧,细瘦男失了意识,不知方向地乱爬,不知不觉竟爬到了石棺下,把人群吓退到山路一侧。

顾长愿看着涌过来的人群,本能地往后退,山路狭长,一处只够站一个人,顾长愿护着凤柔,生怕她有闪失。边庭紧盯着顾长愿,高瞻最紧张,事态已经失了控!

僵持之间,又是一声尖叫!

那声音如千山万壑裂开,响彻云霄,震得山上碎石簌簌的掉。

是岐羽!

岐羽在叫!!

顾长愿扒开人群,见岐羽扑在地上,一手抠住石棺一角,一手死死抓着婳娘的胳膊,婳娘半个身子已经坠下巨石,脚下是悬崖绝壁,全靠岐羽抓着,命悬一线。

岐羽怎么可能抓得住婳娘?

眼看婳娘摇摇欲坠,所有人惊呼起来,想救人,又被胡乱扑腾的细瘦男和血肉模糊的巨蟒吓得不敢往前。他们看得清楚,刚刚就是细瘦男乱扑,婳娘无处可退,加上石面湿滑,才从巨石边缘掉了下去。眼下细瘦男已经疼得失了意识,只靠本能扑打,那蛇也像疯了一样,似乎能把人崩断,细看那被蛇肉缠住的地方,似乎染了蛇毒,冒了脓,谁还敢靠近?

“别傻站着,救婆娘啊!”孙福运一声怒吼,周围的人反倒更被吓退了几步。

“操!”高瞻稀奇地骂了一声,冲边庭说,“你带他俩走!”说完拨开人群直冲上前,孙福运见高瞻冲来,扬起枪,对着细瘦男两脚之间就是两枪,砰砰!两枪没打中巨蟒,倒像是冲着细瘦男去的,细瘦男吓得尿了裤子,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高瞻跨过细瘦男,一把抓起婳娘的胳膊:“小丫头松手,我来!”

岐羽一张脸涨得青紫,视线已经失了焦距,偏偏死抓着不松手。

顾长愿急得想上前,又被边庭拦住。边庭低声道:“站在这儿别动”,转身要去帮忙,就见孙福运收了枪,摁住巨蟒的七寸狠狠一扯,把巨蟒从细瘦男腿上扯了下来,手一扬,扔到悬崖之下,又卧倒在地,和高瞻一起把婳娘拉了起来。

婳娘慢慢站回巨石之上,岐羽后怕地扑了上去,埋在她胸口嚎嚎大哭。

看着婳娘脱险,才有人颤颤巍巍地往前,却又不顾左右,差点把顾长愿挤下山,顾长愿贴着山岩站稳,缓着气,边庭也收了脚步,望着惊魂未定的人群,按住顾长愿的手腕:“我们先走!”

“高瞻他……”

“先顾你安全,”边庭抓过顾长愿,“还有她。”

孙福运把凤柔交给顾长愿,顾长愿不敢大意,现在婳娘安全了,巨蟒也被扔下山,要是有谁回过神,又说凤柔这女人搅乱了火祭,定会冲着他们来。眼下只能先带走凤柔,等她安全了再回头来帮高瞻。高瞻和孙福运在一起,孙福运是个硬茬,又有枪,还算能自保。

顾长愿暗自祈祷高瞻没事,拉着凤柔偷偷地往回走,临走时回过头,视线穿过人群,见婳娘站在石棺前,拢紧湿透的斗篷,捡起细瘦男遗落的火把,点燃石棺上的蕉叶。

火光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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