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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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猴子被绑在解剖台上,四肢伸成大字,脸被面罩遮住,只露出额头和茫然的眼睛。

顾长愿按住小猴子的腹部,小猴子的器官已经坏死,硬如石块,摁压时能听见器官和骨骼摩擦的声音。他把针头扎进小猴子的胳膊,血液疯狂奔涌。

舒砚用海绵吸走渗出的血液,海绵很快被染红,小猴子的胳膊肿胀,血管浮起,几乎要撑破皮肤,舒砚紧张得直喘,额头冒出细汗。

何一明:“我来。”

舒砚闻言让开,何一明用止血带压住小猴子,冲顾长愿点头。顾长愿会意,深吸了一口气,把干扰素全部注进小猴子体内。

小猴子忽地挣扎了一下,陷入昏迷。

舒砚监视着小猴子的体征,它心跳微弱,血液涌进肺部,呼吸骤停。舒砚托起它的脑袋,用喉镜疏通气管,小猴子猛地抽搐起来,发出吚吚呜呜的声音。舒砚握着导管,不知所措。

“继续。”何一明说。

舒砚吞咽了一口口水,继续探入喉镜,直到黑色的血液被咳出来,溅在解剖台上。

三人同时舒了一口气。

“心率不足20,”舒砚长吁一口气,“能撑到现在真是奇迹,我开始相信那句话了——只要你想活下去,死神都得靠边站。”

四下鸦雀无声,谁也没有说话。

屋外,天色渐渐泛白。舒砚无比怀念刚上岛的时候,三人在实验室里,每天等着边庭送幽猴来,然后采血、解剖、观察、记录、把结果发回嵘城研究所。后来,他们找到了病猴的洞穴、抓到了染病的猴子,本来是件喜事……岐舟却发了病,安逸的日子仿佛随着暴雨的降临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理完解剖台,顾长愿回了隔离室,和边庭照顾岐舟;何一明和舒砚待在实验室,守着小猴子。和岐舟的昏迷不醒相比,小猴子病情时好时坏:几次呼吸骤停,不时地抽搐,注射半小时后开始失禁,流出成滩的尿液。舒砚坐在观察箱旁,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何一明撑不住了,趴在实验台上睡去,手里握着写满公式的稿纸。

天亮后,高瞻来叫医疗队去食堂吃早餐,看到一张张萎靡的脸。

“去吃点东西吧。”高瞻说。

四人商量了一番,决定轮流去食堂,顾长愿四处看了看,雨水似乎减弱了,只细细密密地下着,士兵们清扫着院场的积水,从水里抱起断裂的树干,扔到皮卡车厢上,被冻死的鸟不断从树上掉下来。

高瞻拍了拍顾长愿的肩膀:“走吧。”

顾长愿轻轻嗯了声。

高瞻拢紧雨衣:“还有,孙福运来了。”

顾长愿脚步一顿:孙福运?

正是早餐时间,食堂香气腾腾,士兵三三两两地排着队,孙福运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们挥手。

高瞻和顾长愿挨着孙福运坐下了。

“还是你们的东西好吃,”孙福运指着餐盘,“这个叫什么?”

“馒头。”高瞻说完,又把一盘油炸花生米推到他面前。

“哦哦,谢谢。”孙福运抓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顾长愿打量着孙福运,他裹着棕色的皮衣,头发湿透了,下巴淌着水,脖子上还沾着一小撮泥,多半是从镇上跑来的。

“我早上看到直升机,没记错的话,就是你们来的时候那架。”孙福运冲着顾长愿说。

顾长愿一愣,他只惦记着送来的干扰素,压根没留意飞机长什么样。何况直升机上岛的时候天还没亮,机头机尾都看不清。

“虽然你们院子里也有一架直升机,但是是绿色的,早晨那架是白色的,你们来的时候飞机也是白色的。”孙福运眨了眨眼,“是同一架吧?”

顾长愿和高瞻对视了一眼,不由得警惕起来:医疗队上岛的时候坐的是嵘城医院的救援机,的确和军用直升机不一样,这么细微末节的事情,孙福运竟然记得?

孙福运看着两人脸色,笑着说:“你们不用这么看着我,我在这岛上生活了四十多年了,连岛上有几只鸟我都数得清……”

孙福运打了个饱嗝,扯了扯衣服,站起来。

“哎,不说这个了,说正事儿,”他摸着口袋,掏出什么东西,往桌上一拍,猛地一弯腰:“这个给你们,你们带我走吧!”

这一巴掌拍得用力,惊动了其他进餐的士兵,有人闻声看过来。

顾长愿凑上前,桌上竟是用草绳绑着的……钞票!

三卷全是钞票!

顾长愿和高瞻都愣住了。

“这是我这几年赚的,在这岛上也没用,我就是拿它当个收藏,都给你们。”孙福运身子几乎弯成九十度:“带我走吧!”

顾长愿惊了:“走?”

“对啊!走!离开这岛!”

顾长愿想起孙福运第一次带医疗队进雨林就说想跟他们走,当时只当是他随口一说,没想到孙福运是动真格的。

他看着餐桌上的钞票:“我们没有要走啊?”

“啊?”这次轮到孙福运愣了,“那……那飞机……”

顾长愿:“直升机只是送药过来,送完就回去了。”

“不是接你们回去的?”

“不是。”

孙福运顿时沮丧,垂着手,他扭过头,呆呆地望着窗外,好一会儿,又把钱往顾长愿面前推。

“没关系,你们总要走的,把我带走,这些钱都给你!我家还很多外面的玩意,都是这几年收集的,只要你们看得上的都拿去。”

顾长愿被孙福运弄懵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高瞻按住孙福运:“我不明白,你不是岛上的人吗?为什么要走?”

孙福运愣了半秒,长吁出一口气。他坐下来,弓着背:“你们有烟吗?”

高瞻摊手,他不抽烟。顾长愿也没辙,他倒是有烟,但在宿舍。

孙福运挥挥手:“没有就算了……”

“谁愿意一直待在岛上,下一场雨镇子就淹了,树没了、路没了、屋没了、牛羊也没了,什么都没了,半辈子都白干,”孙福运看着面前的花生米,“我第一次看到岛外的人,上岛的第一批驻兵,我就不想待在这儿了。你们有车有电视有飞机,什么稀奇玩意都有。后来,我见着汪正才的人,那人找我买猴子,给了我一根烟,我不会抽,他给我点着了,说试试,我就试了。那烟,真是太香了!我当时就想,岛外还有这种好东西呢……后来偷猎也好,和汪正才做生意也好,都是为了离开这儿。”

“可是汪正才死了。”顾长愿说。

还和孙福运脱不了干系。

孙福运叹了声:“我不知道那些猴子能吃死人,那什么病什么毒,我从来没听说过。”

如果不是汪正才突然病发,外界也不会知道岛上潜藏着不为人知的病毒。

“带我走呗。”孙福运抓住顾长愿的手,“你看,自从知道你们要来,我就没去偷猎了。我知道不能把岛上的动物卖出去,这事违……违法是吧?等我离开这地方,我坚决不干了,这些年我也攒了一些外面的钱,等到了外面,我找个地方住下来,做别的生意。”

孙福运眼里闪着光,顾长愿不愿泼他冷水,可是现在……

“我们一时半刻也回不去。”顾长愿说。

孙福运张着嘴,眼神黯淡,他垂下头,像被抽走全身的力气。

“因为岐舟?你们带走了岐舟。”他试探着问。

顾长愿心头一紧。

“我无意间看见的,镇上多半还不知道,”孙福运嚼了一颗花生米,没吃出味道,“那孩子怎么了,病了吗?”

顾长愿含糊地嗯了一声。

孙福运搁了筷子,沉默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镇子上的人都把婳娘当神,我就知道,她没那么神!如果她真的厉害,怎么会让你们带走岐舟?”孙福运站起来,“就算世上真的有神,也不在这岛上!你们看看这岛!神才看不上这破地方!”

孙福运转过身,眼里神采奕奕:“没关系!你们就算现在不走,总有一天会走!带上我!”

他握住顾长愿的手,深深地鞠了一躬,扔下钱走了。

顾长愿愣住,高瞻也愣了会儿,才拿起钱追出去,顾长愿朝外看去,雨水绵绵,下个不停。

回到隔离室,边庭正坐在床头掖着岐舟的被角,岐舟体温又升高了。

“我来吧,你去吃饭。”顾长愿说。

注射后的不良反应比想象中严重,岐舟体温忽高忽低。他睡不安稳,总是毫无预兆地惊醒,慌张地看着白花花的蚊帐,直到看到顾长愿或是边庭的脸,才又闭上眼。

顾长愿把湿毛巾盖在岐舟额头上,岐舟睁开眼,直直地看着他。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看嘴型分明在说:鸟窝头……

顾长愿笑了,这时候都不忘叫他鸟窝头。

岐舟抻着脖子,看向顾长愿背后,顾长愿猜他在找边庭,便说:“他去吃饭了。”

岐舟嘟起嘴,好像很失望,他想要坐起来,艰难地蜷起腿,顾长愿轻轻扶起他。

“我真的没有被小猴子抓过。”岐舟声音沙哑。

顾长愿没想到岐舟会就说起这个,一时哑口,轻抚着他的额头:“我相信你。”

岐舟扬起嘴角,挤出一个微笑。

顾长愿:“感觉好点没?”

岐舟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还是很想睡。”

“没事,继续睡吧……”顾长愿捏着他的手心,恰到好处的力道让岐舟渐渐安心,他闭上眼,轻轻扯动嘴唇,发出细不可闻的声音。

“可我……”

顾长愿没有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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