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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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稀里哗啦地敲着门窗,雷声向海移去,接着就听不见了,屋里安静而紧张。

“其实我没想这么早说出来的,我想等到更、更自然一点的时候再、再……”

边庭平时话少,关键时候更说不利索,只把顾长愿的手抓得紧紧的,顾长愿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他不敢去看边庭的眼睛,怕一看,就再也移不开视线了。

他拍了拍边庭的手背,安抚他:“你是同性恋?”

边庭一愣,垂下眼:“我不知道。”

“去试试女生吧。”

“不要。”

顾长愿:“……”

边庭急了:“如果你只喜欢同性恋,那我就是同性恋好了。”

顾长愿万般没想到边庭会说出这种话来,一张老脸少有地害了羞,含混地说:“哪能这样就是的……”

边庭又倔起来:“你说的我可以任性、娇纵、放肆一点。”

顾长愿越发臊了,感觉被边庭将了一军,边庭平时木头木脑,这时候学得倒快!

他不禁抬起头,边庭眼里好像着了火,烧得他脸颊发烫,他想起何一明那句“你喜欢他”,尽管他当时就反驳了,但现在回想起来,更像是一时嘴硬。

如果在喜欢和不喜欢中间选择,他无疑是喜欢边庭的,只是他一个人生活惯了,颠三倒四也好,没个正形也好,他乐在其中,轻松自在,当有人试图闯入他的生活,他本能就抗拒了。

他有一种预感,一旦接受了边庭,他很快就会陷进去。

这种预感让他焦虑。

他一直在避免自己陷入爱情。

可要说对边庭毫无感觉,又太自欺欺人,毕竟他连手活都帮边庭做了,换做其他人,早被他一脚踢下床了。

他深深吐了一口气,酝酿了半天,说:“我知道了。”

“知道了?”

边庭一紧张,手上不自觉使了劲儿,顾长愿疼得手指发麻,呲了一声。

“嗯,知道了,你要说的我都明白。”顾长愿笑了笑,“只是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好时机。岐舟病着,隔壁还有一只只剩一口气的小猴子,镇上不知道怎么样了,岐羽也令人担心……”

顾长愿挠了挠翘起的头发:“说来不怕你笑话,我要是真喜欢谁,大概会日日夜夜都想黏着他,都没心思做正事了。”

边庭眼底迸出光亮。

“过了这段时间就可以吗?”

顾长愿怔了一会儿,虽然没开口,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一开口就是溃堤。

边庭看着他,鼓着不甘心的大眼睛,抹了把脸。

“没关系,我很能等。每年潜伏考核我都是第一。”他顿了顿,“我等你日日夜夜黏着我。”

顾长愿霎时有些无措,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瓦解了。窗外的路灯滋滋闪了几下,倏地亮了,此前雨下得急,室外黑漆漆的,现在终于有了光,尽管光线孱弱,但足以让人欣喜。顾长愿看向窗外,心想或许雨快停了。

两人肩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边庭抓着顾长愿的手指头玩,饶有兴味地捏捏揉揉,像被冷落的小孩找到了新玩具,顾长愿一向由着他,就看着他把自己几根指头颠来倒去地掰,空气变得暧昧,有暖意流动。

过了半晌,一阵咳嗽声打破了沉静,岐舟在床上蹬了两下,踢开被子,睡成个大字,顾长愿探了探他的额头,高烧退了。

“你看着他,我去一下实验室。”

边庭听顾长愿所要走,下意识地伸手一抓,顾长愿怔了一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只是去给岐舟拿血清。”

边庭红了脸,恋恋不舍地松了手。

实验室里的门关着,顾长愿叩了两下,何一明开门,见是顾长愿,微昂起下巴。

“岐舟退烧了,我来拿血清。”顾长愿说。

何一明指着冷藏箱,坐回实验台前,拿起一叠稿纸,背对着顾长愿。他在一个冗长的医学公式上打了个叉,又找了一处空白重新涂涂写写,整张白纸几乎被写满了。孱弱的灯光照在他挺直的背上,勾勒出疏离的模样。顾长愿忽然觉得他很寂寞。

顾长愿移开目光,取了血清,又拿了注射器、止血带、棉签和酒精,他总觉得有视线黏在他背后,抬起眼,何一明却看着满纸的公式。

顾长愿摇了摇头,端起托盘:“我先过去了。”

何一明没抬头,只嗯了声。

走到门口,顾长愿才发觉两手端着托盘,余不出手开门,只好弓起腿,用膝盖撑着盘子,抻出两根指头,艰难地拧开门把。

身后传来声音:“注射后会有不良反应,别让他着凉了。”

这话来得突兀,这种基本常识压根用不着特意提醒,顾长愿怔了一秒,随即明白了:这算是何一明的‘示好’,之前的争执就一笔带过了。以何一明的自尊心,大概只能做到这个份上。

他回过头,看见何一明消瘦的脸,想劝他去休息,最后却是咬了咬嘴唇,说了一声‘好’便离开了。

屋外雨势减弱了,但风还是很嚣张,吹得地动山摇。顾长愿双手护住托盘,想用脚叩门,却见门微敞着,肩膀一撞就开了。边庭站在门口,好像等他很久了,顾长愿心生暖意,轻轻笑了笑。

顾长愿换了防护服,又给边庭套了一件,两人齐齐用罩住脸,看上去像要走进核辐射区。顾长愿拍醒岐舟,岐舟不满地嘟哝了一声,睁开眼,见了鬼一样‘啊!’的一声钻进毯子里。

顾长愿:“……”

边庭摘了面罩,轻轻拍着拱起的毛毯,岐舟钻出半个脑袋,疑神疑鬼地看了半天才认出边庭,顿时不害怕了,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又对银晃晃的密闭服来了兴趣,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顾长愿笑了笑,岐舟心态不错,这有利于治疗。

“会有一点点疼,忍一忍。”顾长愿说。

岐舟:“干……干什么?”

顾长愿卷起岐舟的裤腿,露出青紫色的痂,岐舟偷瞄了一眼,厌恶地闭了眼睛。

血清不是一次注入的,要先沿着痂做环形点状封闭,再注入伤口底部,最后一次性肌肉注射。岐舟疼得大汗淋漓,又喊又叫,感染后他对疼痛特别敏感,轻微的碰触也如撕裂一般。边庭把毛巾塞进他嘴里,以免他咬到舌头。

“别乱动。”顾长愿听不得岐舟喊叫,撇开脸不去看他,只抓着他干瘦如柴的腿,像箍住癫痫发作的病人。针头刺进皮肤,血水飞快地沁出来,他用止血海绵压住,海绵很快被染红。

最后一滴血清注进岐舟体内,岐舟全身瘫软,脸上没了血色,像一张破旧的白布。

顾长愿摘下面罩,微微喘气:“先观察三天,他可能会发烧,严重的话还会呕吐或者痉挛,得寸步不离地看着他。”

边庭点了点头,顾长愿叹了声,疲倦地坐回折叠床上,闭上眼短暂地休息。过了半刻,隐约有人扶着他躺下,那人往他身上盖了毛毯,暖乎乎的,他想睁开眼,却抵挡不住困意,昏沉沉地睡去了。

半夜风凉,他裹紧身上的毛毯,迷糊中看见边庭的侧影。边庭独自坐在床前,身子正对着岐舟,脸却扭过来,成一个寂寞又坚定的姿势。他想起电视上那些在荒原中站岗的战士,身前身后都是他守望的土地。

天蒙蒙亮时,直升机上岛了,轰隆作响,积水被狂风搅起,宛如巨浪,顾长愿被吵醒,兴冲冲地推开门。

雨小了很多,高瞻带着人守在院子里,何一明站在实验室前,过了会儿,舒砚也来了。

直升机上跳下两个年轻的士兵,在狂风中标标准准地敬了个礼,又抱出两个箱子,顾长愿接过一看:GCDC不仅送来了干扰素,还送了一批抗血清!

三人脸上都是喜色,GCDC真是太贴心!

顾长愿把箱子搬进屋,三人寻思着立即给小猴子注射。干扰素只能调解免疫,究竟能不能抑制病毒,三人心里都没底,不过医学就是这样,比其他学科更需要奇迹。顾长愿拍了拍脸颊,暗自给自己打气。

“按这个剂量注射。”何一明拿起稿纸,指着一个用红笔画的圈。密密麻麻的公式中,这一道红圈被来回画了好几次,特别显眼。

舒砚凑上前,眼睛都要钻进里稿纸里了,歪着脑袋研究了半天,一拍脑袋:“真不愧是何博士!”

顾长愿被舒砚逗乐了,轻声笑了一下,走到观察箱前,小猴子瘦得只剩骨架,浑身溃烂,找不出一块干净皮肤,但有了干扰素,顾长愿就觉得它能起死回生。

“加油啊,等你好了,就把你放了。”

小猴子毫无反应,何一明看了他一眼:“就算它好了,也是要带回去观察的。”

顾长愿:“我在给它打气。”

何一明眉头一跳,觉得顾长愿太幼稚,转过头不接腔了。

舒砚的视线在两人中间转了三个来回,凑到顾长愿耳边:“你们该不是又吵架了吧?”

顾长愿:“啊?”

舒砚耸了耸肩膀:“说不上来,就有这种感觉。”

顾长愿睨了他一眼,想劝他改行去居委会工作,却见舒砚面色红润。三人之中唯独舒砚回宿舍睡了一觉,现在精神十足,眼睛发亮,顾长愿看他这样,不仅没了脾气,还像被鼓舞了似的,跟着精神了。

“来帮忙,把它弄出来。”

舒砚连连点头,帮顾长愿绑好防护服,拉开箱门。顾长愿捞起软趴趴的小猴子,像从大锅里舀起一勺肉渣。

他把小猴子放在解剖台上,捏了捏它的脚趾,它一动不动,眼睛茫然地瞪着前方。

“注射吧。”何一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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