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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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胖崽子和尕子女人的死讯就传开了。起先是许培文告诉了村妇和尕子,这十天里,村妇不眠不休,士兵为她腾了一间房,她也不肯去睡,吃饭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许培文一句‘节哀’还没说完,她就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尕子受得打击不比村妇小,从女人怀孕那天起他就小心呵护着,还守着家里仅剩的一头牛,只等孩子出生后宰牛为女人熬汤,可现在牛还在,人却没了,连同他从没见过面的孩子一起没了。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发疯似的朝实验室里闯,却被士兵们牢牢拦住。

过了片刻,医生抬出一架担架,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毫无温度的白布下盖着一张青紫又扭曲的脸。

“不,不,那不是我女人,她不是这样的……”他尖叫。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许培文低声说。

“不,那人是谁?那不是我女人!”

“她病发得急,我们接诊的时候红疹已经扩散。”

什么红疹,他听不懂,这些岛外的人总是讲一些听不懂的话,反正那不是他女人,她女人眼睛很亮,像星星,脸上有肉,红扑扑的,绝不是担架上那个面色青紫,宛如鱼皮的女人。

“对不起,按照规矩遗体要尽快火化。”

尕子慌了:“什么叫火化?我听不懂!别跟我讲这些!你们要把她抬去哪儿?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儿?”

他扑向担架,被士兵死死拽住,许培文好脾气,耐心说女人染了病毒,不能碰,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越是被拦着越怒火中烧,也不管眼前是谁,对着那人小腿狠狠踩下去,只听“啊——”的一声惨叫,抓着他的手松了。

尕子用力一挣,哭喊着朝前奔去。

医生吓得大叫,抬着担架跑开,他正要冲,又被人抱住。年轻的士兵强疼得满脸是汗水,仍紧紧抱住他:“相……信我,你不能碰……”

“你滚!”尕子红了眼,一拳砸在士兵头上,士兵咬着牙,闷叫了一声,死活不松手,他更肆无忌惮,一拳接一拳砸得士兵皮青脸肿,直到忽地肩膀一沉,有人扣住他的手,拧在背后,接着更多人赶来,死死压住他。

“你先冷静一点!”边庭摁住他肩膀,“说了你不能去!这病会传染!帐篷里的叫声你没听见吗?你是想和他们一样吗?”

尕子艰难地扭过头,他认识边庭,婳娘家着火就是他扑灭的,他女人发病,流血不止,也是他叫来医生。可现在女人死了,边庭压得他动弹不得,他挣扎了几次,挣脱不开。

边庭看向被踢中的士兵:“你没事吧?”

士兵痛苦地抱着腿:“骨头断了……”

有医生闻声赶来,扶着士兵离开,边庭叹了声,印象中尕子是个文弱的男人,性子软,很少和人起冲突,竟能踩断士兵的腿,也是气急了。

“都说了你冷静点,”边庭压着尕子,“人死不能复生,她已经去了,你现在扑上去就可能和她一样,你要是病了,你女人会开心吗?”

尕子一僵,呆呆望着覆着白布的担架,许久,泄了力气,大哭起来。

胖崽子的后事比较难办,现在村妇昏迷不醒,胖崽子的亲人就剩下老嶓,可偏偏老嶓是个暴脾气,之前和孙福运闹得不可开交,还烧了婳娘的屋子,横起来蛮不讲理。

边庭决定先找高瞻商量,刚到镇上就升起一阵寒意——跪在地上的人变多了,打头的还是翠翠,后面跪了整整三大排,粗略有四十来人,男女都有,齐齐对着火山的方向,像火祭时一样上身匍着地面,嘴里还念念有词,念上几句就张开双手,仰起身,注视火山然后重重磕下。咚地一声,声音闷进土里,仿佛撬动脚下的黄土,连地底沉睡的蠹虫都跟着震颤,他们脚边是滋滋燃烧的火把,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如血色的油彩。

“怎么聚了这么多人?”边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高瞻扫了一眼,也觉得瘆人,拉走边庭:“镇上神神鬼鬼的事情还少么?”

“他们在求山神,”孙福运走来,“镇上出了怪病,搁谁心里都慌。四天前就有人说要火祭了,但因为牛角杵在岐羽那儿,岐羽又不搭理人,他们没办法,只能在镇子里瞎弄。”

边庭疑惑:“岐羽呢?”

孙福运和高瞻同时朝篝火前昂头,岐羽抱着牛角杵独自坐在篝火边,望向祭祀人群的方向,眼神冰冷。

“结果出来了没?鞋子里有没有猴子屎?”孙福运问。

边庭哦了一声,蓦地想起他是来报信的,忙说:“胖崽子死了,得告诉老嶓,老嶓人呢?”

高瞻心里一咯噔,朝祭祀人群中一指,老嶓也在。

老嶓跪在队伍末尾,面色憔悴,骨瘦形销,自从胖崽子生病被医疗队带走,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不仅闭门不出,还极为胆小。头两日还有出屋打饭,后来压根不见人影,要不是士兵每天查房见他还待在屋里,高瞻都快以为他人间蒸发了,现在的老嶓不仅没了暴脾气,还整天畏畏缩缩、阴沉沉的。

“他怎么了?”边庭问。

“谁知道。”孙福运没好气道,很快又闭上嘴。老嶓没了儿子又没了孙子,终究是件苦事。

高瞻叹了口气:“可能受了打击吧,胖崽子的事,我等会儿和他说,辛苦你了。”

边庭拍了拍高瞻肩膀,却没离开镇子,找了个块空地坐下,和高瞻一起等仪式结束。天渐渐黑了,火光却越发明亮,篝火和镇子东边的火把像两颗遥遥相望的星,岐羽摩挲着牛角杵上的花纹,凝视着祭祀中的男男女女,衔着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晚饭前,许培文借了哨所的会议室,召集了医疗队、嵘城第一医院一同开了会。

镇上第一例死亡是在救援小组上岛前,但今天连着死了两人,白天尕子在撕扯中踢伤了士兵,傍晚村妇醒来,发疯一样喊着还她孩子。

死人和冲突都不是好兆头。

顾长愿在岐羽的鞋底刮出了幽猴的腐肉和粪便,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藏幽猴粪便,藏了多少,但至少能确定恶沱是岐羽带到镇上的,只要看住岐羽,再加上士兵守住镇子口,不让人进雨林,就暂时能切断感染源头。恶沱有2-21天的潜伏期,现在才过了一半,许培文怀疑未来三天会有一次爆发。

“长话短说,好消息是我们确定了这次的的疫情是镇上一个叫岐羽的小女孩曾经接触过幽猴,而这个岐羽给镇上做过饭。大概在11月30日,不知道什么原因,带有恶沱病毒的幽猴腐肉和粪便被混入了岐羽负责的集体食物——也就是一锅米粥中。12月2日出现了两例感染者;紧接着12月3月疑似感染十四人,死亡一人。当天晚上,我们所里的小顾——顾长愿怀疑传染源是镇上的食物,提出更换做饭的人,高排长接手了做饭的任务,也就是说12月3日之后,岐羽没能再接触镇上集中吃饭的大锅。”

“照这个推断,如果控制得力,最理想的状态疫情将在12月25日前后解除,但考虑到交叉感染,我们还需要持续观察一段时间,可能会在岛上待到明年1月,差不多三四十天。但现在我们面临三点难题,我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商量,遗漏的请帮忙补充。”

“首先是我们的药剂不够,现有的治疗办法只有抗血清+M1干扰素,虽然从得到幽猴血液样本的时候,我们就在研制疫苗,但远水救不了近火,目前还是只能靠抗血清。我向上级反馈过,上级要求国内所有有资质的研究机构参与到抗血清的制备中,成品第一时间送到岛上;但是M1干扰素极其稀少,现在只有重症病人才能享受到M1干扰素的治疗,中症和以下的病人暂时只能靠抗血清,如果未来三天,疫情大规模爆发,很可能重症病人治疗都无法保障。”

许培文看向何一明,目前M1干扰素全靠GCDC提供,如果何一明肯帮忙……

“GCDC已经答应再支援一批M1干扰素,快的话明天就能到岛上。”何一明说。

在场纷纷“啊!”了一声,有人忍不住鼓掌,医生们不怕苦,就怕药品不够,只能看着病人病危,着急又挫败。

许培文愈发敬重何一明,诚恳地道了一声谢,又说:“第二是我们的收治能力有限,现在除了一例重症患者仍在隔离室外,中症以下的暂时收容在帐篷里。我们把帐篷分成了四十个隔间,现在收治了二十二人,还有十八张床位,但接下来会有多少人感染,我也说不清,如果小顾的判断准确,那就是全镇的人都喝下了有恶沱的米粥,岛上有一百,一百三……”

“一百二十六人。”高瞻说。从岐舟开始,短短两个月,死了六人。

许培文点点头:“我预估发病率会超过50%,感染人数最终会在七十人以上,重症病人也会增加……”

“把所有士兵的房间腾出来。”高瞻说:“哨所里还有一栋老屋,本来是第一批驻岛战士的宿舍,后来修了新宿舍,老屋就空了,我马上下令让战士全部搬过去,睡地铺也要先把病人安置了。”

许培文听了,心绪翻涌,起身朝高瞻鞠了一躬,高瞻立马站定,回以军礼,屋里又响起掌声。

许培文接着说:“第三呢,和治疗无关,但同样不容小视,从我曾经支援X国Y国的经验来看,疫情爆发后会有一个人心动荡、谣言四起、慌乱无主的时期,这个时期既不会出现在刚发病的时候,也不会是疫情被控制住之后……”

许培文顿了顿,在场的都明白许培文的言下之意,从胖崽子发病至今已经过了第十天,马上要迎来爆发期,当人们目睹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病倒,恐慌也会升到极点。

“之前医疗队发回的调查报告里说,岛民排斥外人而且文化程度较低,尤其是白天的尕子踢伤了一个士兵,更是不好的苗头,如果人心动荡,只会妨碍我们的治疗。”许培文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是文化程度较低,是压根没有。”岛上没有任何教育机构。高瞻说,“这也是我担心的,其实,同样的事情在六十年前发生过一次……”

他轻轻蹙眉,视线扫过边庭、顾长愿和何一明,全场只有他们听过六十年前的故事,一想到那些毫无人性的疯狂,高瞻就脊背发凉。

高瞻细细说着六十年前的噩梦,又说起白天镇子东边简陋的仪式,越发觉得六十年前的故事会重演,镇上会再度被恐惧淹没,变成无序的野兽。

人们静静听着,起先还浮出惊恐、好奇、呲笑的表情,到最后都垂着头,空气里只有厚重的呼吸声,气氛沉重又压抑。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有人轻咳了一声,却声如裂帛,在寂静中响得突兀,他连忙捂住嘴,把咳嗽咽回去。

过了许久,许培文开口,缓慢道:“我们的医生和士兵坚持到现在已经超过了肉体的极限,可以全说靠一股信念绷着,如果还要耗费心神和不理解我们的人周旋,不仅耽误防疫进度,更是会让我们优秀的同志们心灰意冷。我不想再有人受伤,所以我们能不能先想出一套应对方案?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个个面色沉重,谁也接不上话,纷纷垂下头,像怕被点名的学生。

“把孙福运请来?”顾长愿忽然说。

视线齐齐射向顾长愿,顾长愿耸肩,说孙福运虽然生在宓沱岛,但一直向往岛外的生活,“他或许有想法。”

孙福运很快被请到哨所,看见满满一屋子人,少有地窘迫了,站在门口不知所措。许培文彬彬有礼地介绍了一番,孙福运才放下心,恢复了一贯的痞样,两手一摊。

“我能有什么想法?”他拒绝了高瞻为他腾出的座位,斜靠在门边,“我知道火祭是糊弄人的,压根没有什么山神,但如果有更好的方法,六十年前婳临渊就想出来了,再不济,这么多年婳娘也想出来了,轮不到我来想。”

许培文:“你的意思是?”

孙福运摸出烟叶,最近他嚼烟叶的次数越来越多,不知道是烟瘾越来越大,还是烦心事越来越多。

“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不赞同,但我也想不出别的,如果镇上乱了,把山神这座压根不存在的神请出来,就是最好的办法。”

“镇上的人深信山神。你们如果怕镇上失控,怕生病的人拒绝治疗,或是对你们又踢又打,赶你们走,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就按照六十年前的方法,请小丫头来火祭,平息恐慌。”

“可是婳娘是算准了日子火祭的,火祭完三五天就会晴,但要瘟疫平息,大概还要三四十天。”高瞻说。

按照许培文的预测,接下来几天就会进入动荡期,现在火祭能管三四十天?

孙福运:“火祭不是说祭就祭,它有很多仪式,要先挑祭品,然后还要初鸣、集鸣、行鸣,最后才是进山。从镇上失控那天起说要火祭,平息一次,镇上人非常敬重山神,为了火祭,他们不会再乱来,万一四五天后不安地苗头又窜了,压不住了,就挑祭品,这个简单,现在全镇还剩三头牛,随便挑一头,再平息一次,还有初鸣、集鸣、行鸣、上山,四五天一轮,不就拖过去了?”

孙福运说完,四周议论声渐起,孙福运忽然想到了什么,用力嚼着嘴里的烟叶,沉默了。

“我觉得不错,不是说小女孩也知道山神是假的么,我们请她帮忙,将计就计。”

“小女孩肯听我们的吗?”

“让高排长或者小顾和女孩说说看?她现在不是继承她娘成了祭司了吗?祭司是要保护镇子的吧?”

“应该和我们的乡镇干部差不多。”

“那就是了,我们也是为了镇子好。”

屋内讨论得激烈,孙福运一句也听不进去,翻来覆去嚼着烟叶,越发沉默,他忽然发觉他在无意中认可了婳娘的做法,不仅是认可,甚至理顺了婳娘的想法,为什么要火祭,为什么要又是祭品又是号角,把一个谎言弄的神秘兮兮的,一切都有了答案。这种后知后觉让他害怕,白天他还对着镇子东边祭祀的人嗤之以鼻,现在却好像有声音在对他说,婳娘是对的,只能这么做。

“臭婆娘……”他暗骂了一句,脑海中浮现婳娘被黑色斗篷罩住的脸。

讨论声渐渐淡了,对救援组来说,他们终究是闯入者,和岛上的人隔着天堑,如果一场火祭就能平息混乱,等于他们不需要做什么,就能得到一个安稳的环境,让他们安心防控疫情,这最好不过。

许培文点点头,觉得火祭可行,正要开口——

“如果告诉他们真相呢?”顾长愿忽然说。

医疗队升级成救援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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