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变(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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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种兵?!

一群人齐齐看向边庭,郭少忠更是感激,要不是他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边庭拿出一封介绍信:“听说要带队上岛,前来报道。”

顾长愿这才看清,这人大约二十来岁,平头,瘦高个,看上去相貌平平,唯独一双眼睛特别清亮,好看。

再看那持刀的男人,竟是王婷婷的未婚夫张阳。

郭少忠大吃一惊,扭住张阳的胳膊:“你这是做什么?”

张阳咚地一声,在众人面前跪了下来。

“王婷婷……死了。”

“死了?!”

郭少忠大惊,王婷婷明明是健健康康地从研究所出去的,怎么就死了?

顾长愿凝视着张阳,陡然想起王婷婷最后的笑容,那时只觉得她笑容里透着古怪,但没细想,即便细想了,怕是也想不出现在的局面。

“发生什么了?”顾长愿问。

张阳泣不成声,只摇头。头一天,他和王婷婷平静地吃饭、依偎、入睡。清晨,王婷婷就躺在浴室的血泊里。她用解剖刀割破了主动脉,娴熟的医学技巧帮助她又快又准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切来得太突然。

“她不是没事了吗?”舒砚凑到顾长愿耳边低声说。

张阳抬起头,神情痛苦,面颊止不住痉挛,他也很想问:她不是没事了吗?!不是没感染吗?!他想不通,不知道该问谁,他也想听个答案。

夕阳无声地照在他脸上,像在替他哭诉。

·

夜里,嵘城第一医院人影幢幢,王婷婷的尸体还放在这里,顾长愿站在大厅,有些茫然。

郭少忠调查了,王婷婷确实死于自杀。

在王婷婷床垫下,发现了一本日记,是她离开研究所之后写的,日记里王婷婷的情绪极不稳定,有时写着‘死里逃生,重新生活’,有时却是‘我真的还活着吗?’还有的颠三倒四、不知所云。

日记摆到张阳面前时,张阳崩溃了。

“不可能,她很平静,会陪我说话,看电视,我们还商量了去哪儿度蜜月,她说她喜欢雪山,想去大雪覆盖的地方……”

郭少忠请来心理专家,心理专家拍了拍这个瘦弱男人的肩,安慰道,王婷婷并没有走出病毒的阴影,只是假装平静罢了。“世上有一类人,把负担藏得极深,就连至亲也无法察觉。”

这些人,连死亡都是悄无声息的。

消息传到研究所的时候,许培文和舒砚都沉默了。

“我们也会死吗?”舒砚玩着一把小手术刀,低声问。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习习,顾长愿找了一处安静的花坛坐下,看着灯火通明的病房,点了根烟,叼在嘴里。

他们会死吗?

谁知道呢。

毕竟那是轻而易举就能把内脏融成一锅粥的东西。

说起来,人们总是害怕庞然大物,比如虎狼和陨石,却忽视了细小的威胁,忘了蜱虫和病毒同样会致命。即便撇开病毒,生死也是一念之间,就像王婷婷那样,病毒没有摧毁她的身体,却毁了她的意志,恐惧一个接一个的堆积,最终压垮了她。

顾长愿苦笑了声,都要上岛了,现在想这些似乎太迟了。他猛吸了一口烟,让胃里暖了些。

“顾教授?”

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顾长愿回头,是白天救他的特种兵,顾长愿不太记得住人,刚打过照面的,转头就能忘,但边庭救了他,倒也记在心里。

顾长愿细细打量了两眼,边庭穿着白背心,多了几分青春气,眼神在夜幕下更清亮了。

“你怎么在这里?”顾长愿看了看,四周都是颈项枯瘦的病人,边庭站姿挺拔、孔武有力,像误闯入进来的。

边庭指着医院顶楼的停机坪,一架白色的救援直升机停在那里:“明天坐那个。”

这话说得简洁,顾长愿猜他是说明天要坐直升机上岛,再看这人戴着手套,多半在做临飞前的检查。

顾长愿想起他是从边境调来的,便问:“你今晚住哪儿?”

边庭又指了指直升机。

“睡飞机上?”

边庭点头。

这人话也太少了,简直惜字如金,顾长愿暗道。

不过边庭年纪轻轻,白天又救了他,顾长愿心生好感,想请他到自己家里睡一晚,打地铺都比睡直升机好,但被拒绝了。

“飞机里能睡好吗?”顾长愿好奇。

边庭还是点头。

顾长愿觉得边庭寡言少语不好亲近,又摸不准特种兵到底有多大本事,搞不好树上都能睡,就没强求,客套了几句,慢悠悠地回了家。

家不算家,60平米的单身公寓而已,他在家的时间不多,大多泡在实验室里,反正孤家寡人,睡哪儿都一样。只是这次不知道要在岛上待多久,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来,王婷婷自杀的阴影还在脑海里挥散不去,一种即将踏入未知境地的迷惘压迫着他。

顾长愿推开窗,窗台积了厚厚一层灰,他懒得擦,趴在上面看月亮。月光清凉,乳白的清雾给城市涂了一层淡影,风里飘来槐花香气。

夜风下,顾长愿的心跟着柔软起来,他朝远处看去,鳞次栉比的高楼挡住了视线,槐树是看不见的,只用淡淡香气宣告着存在。

高楼下路灯忽闪,一个小小的人影不经意钻入眼帘。

白背心,迷彩裤,挺拔如松,孤单又沉静。

边庭?

顾长愿一低头,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橙黄的灯光照在边庭身上,像是把人嵌在夜色里。天上是氤氲的月,地上是冷清的人。

这是一路跟回来了?

他心里一动,仿佛刚睡了一觉醒来,精神蓦然明亮起来,抻出半个身子,边庭却一个转身,跑远了。

怎么又跑了?顾长愿揉了揉眼睛再看,白影越离越远,还真是跑了。

“真是个怪人。”

顾长愿低声说。

·

翌日,直升机准时停在研究所,八米长的旋翼搅得地上飞沙走石,顾长愿几乎站不住,耳边全是猎猎风声。

边庭摘下护目镜朝众人走来,目光笔直、脚步稳健,倒是真有几分军人风姿。

顾长愿打量着他,试图和昨天夜里的人的重叠,谁知想得太出神,上飞机时,左脚忽地一崴——踩空了。

他惊出一层薄汗,却感觉左右手同时被人抓住,像拎鸡崽一样被提了起来。

边庭在左,何一明在右,两人架住他的胳膊。

呃……

顾长愿不自在地抽了右手,又对边庭说了声谢谢,佝身钻进机舱。

机舱里一排只能坐两个人,顾长愿落了座,何一明就跟在他旁边坐下了。顾长愿挪了挪屁股,想换个座,可座位都是面对面的,换过去等于一抬头就看到何一明帅气逼人的脸。他想了想,系了安全带,把脸撇向窗外。

除了边庭在驾驶舱外,顾长愿、何一明、舒砚都坐在后排。直升机里噪音太大,通话全靠耳机,飞至半空,何一明突然开口:“什么时候染的头发?”

顾长愿愣了半天,才意识到是在问他。

他下意识地拨着额头的刘海,眼角瞥向窗外。

何一明耐着性子等了半天,直到舒砚打破尴尬:“老大进研究所就这模样了。”

“这一身打扮也是?”

舒砚看了眼顾长愿,破烂的牛仔裤搭配盖过膝盖的长衬衣,的确不像个搞学术的。可顾长愿一副不想开口的样子,他也不好多嘴,只好耸了耸肩,舱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飞机接近云层,天色渐渐暗了,越靠近宓沱岛越发阴沉,窗外乌云压顶,好像巨大的幕布沉沉地压下来,顾长愿在阴霾中闭上眼,睡意轻轻袭来。

他睡得并不安稳,耳边尽是轰隆的雷声,一声比一声响,如群山峻岭接连崩塌,让人心惊肉跳。闪电像利刃劈来,发出刺眼的白光,似乎在驱赶入侵者,警告他们不要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耳机里传来边庭的声音。

“坐稳,要下降了。”

云层下一座圆形的岛屿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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