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我知道你又要伤心了,但是……”
小耳在雾里拉着许识敛的手,他们朝外走去。好奇怪,他摸着自己的心口,居然是不疼的。难道许识敛并没有多难过?
小耳走一步,他就跟着走一步。许识敛像这个世界上最听话的影子。
小耳隐隐不安,问背后沉默的影子:“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啪嗒,啪嗒地,有什么东西落在他手上。
是眼泪吧,他在雾里摸索上去,摸着他的脸,还有温热的泪。
“唉,”魔鬼叹气,“哭吧,哭一下就好了。还好咱们知道这件事了,接下来……”
好痛!小耳忍不住叫出声,他捂住自己的眼睛,为什么宿主流泪都这么痛?红色……泪是红色的吗?
这不是泪,是血。
等小耳回过神来,许识敛的脸上已经都是血,大片的红色从他眼睛里涌出。魔鬼就这么看呆了,没有他的搀扶,许识敛倒在地上,像是被锋利的斧头劈开的木头,被人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散裂。
“许识敛!”小耳大惊道。他反复叫着宿主的名字。
宿主吃力地睁开流血的双眼。
字符……魔鬼头上悬浮的血色字符。他以前看到过,这次却非常清晰……
“第一条:人类和魔鬼不允许相互背叛。”
这是,血契!他下意识抬起右手,这些显灵的字好像听到了某种召唤,竟如鱼儿顺溪而去般,流向了他的手指。
小耳用力地握住他又湿又冷的右手:“许识敛,你还在呼吸吗?”
“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
魔鬼喊道:“大口吸气!大口吸气!”
许识敛的声音像是病了,他不知道在地上摸索什么:“太黑了,我看不清……”
“你先呼吸,听见没有!”
没有办法了,小耳去捏他的鼻子,逼迫他张开嘴巴。空气灌了进去,满脸的血,没有生气的眼睛……魔鬼想到了家门口那具山羊尸体。
许识敛在咳嗽。生病的小孩向魔鬼求助:“小耳,我好难受。”
他说:“我快不行了。”
小耳用翅膀把他包在怀里,尽管他还在流血,但魔鬼在尝试安慰他:“你听我说,没关系,被人放弃不能否认你的价值。”
他拍他的背,给他唱歌,又在地狱里哄着他:“别难受,过了今天晚上就好了。明天你就会忘了的。他们不就是不爱你?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许识敛的表情空荡荡的。看来安慰不起作用。
小耳很担心他犯傻:“就这么难过吗?你不会还……他们先入为主,都信了十几年了,肯定觉得你就是怪物。别告诉我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对他们保留幻想!你要想的是怎么做才能活下来,知道吗?”
他突然一愣。
虚伪魔鬼……为什么要给他这个画像?
同为魔鬼,他一定清楚魔鬼不能离宿主太远,自己是不可能单独回地狱的,他一定会和许识敛共同前往。
他们的计谋……被宿主知道了,也没有关系吗?
翅膀里的人类在发抖。
小耳恍惚着,抱紧怀里快要熄灭的火光。
怎么会……明明真相已经揭露,他们只需要应对就好了!但现在小耳甚至不确定许识敛愿不愿意这么做。
魔鬼无法理解他的绝望,无法理解人类情感里存在的滞后性:伤害的确已经造成,但是信任与亲密感仍然存在。
爱是千吨重的铁锚,谁抛出去的时候都做不到轻易收回。
尽管听上去非常不可思议,但是在许识敛得知养父母对自己或许存在杀意之后,他依然选择回到家中。
已经是傍晚了。木屋前站满了身穿燕尾服的假面猫咪。他们围绕着木工与设计师,正在商讨如何改造这间简陋的木屋。
钮小姐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她说到做到,要把许识敛的家改造成小城堡。
不仅如此,她还对“婆婆”投其所好,知道温若桐是岛主教的教徒,于是在神的受难日为她带来十几只刚宰的新鲜山羊,将开肠破肚的它们倒挂在外面的树上,供她随时使用。
阔绰的钮小姐就这么风风火火地来了,不料想见的人一早就出门了。她于是在白日里左等右等,又一次扑空了,最终怒气冲冲地离去,只剩下猫咪们继续作业。
现在,许识敛终于回来了。假面猫咪们想上前客套一番,不想对方和往日截然不同,冷如金属不说,还开口就叫他们滚。
黑暗中,猫咪们如树叶般随风而去。
好冷。即使在人类的体内,小耳都忍不住一哆嗦。他看到一树又一树的死山羊,看着它们歪歪斜斜的尸体,心中止不住的恶寒。
许识敛行步如风,到了家门口,却又猛地停下来,就这么傻傻地、白着脸,满头都是冷汗。
魔鬼说:“怕什么!我看谁敢动你。”
紧闭的门突然撞了上来,一只少女的手从里面扒出来。
是梦呓。无辜的脸,天真的眸。她是拥有一切爱意的那个人,此时打开了门,对他微笑:“哥哥?我就知道是你。”
许识敛一言不发,像定格的遗像画作,双目圆睁,古怪地瞪着她。
梦呓疑惑道:“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但她看了眼树上倒挂着的山羊尸体,猜想这就是原因:“钮小姐来了,她非要留下这些。妈妈说明天就把它们处理掉。”
“快点进来……”她留着门,边走,边扭头说,“爸爸出去的比你还早,也没说去干什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桌上摆着山羊骨架。它脸上的肉略有残留,头骨上插着一朵花。看来是早上的那只。
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父亲缺席了,母亲和养子都像是死里逃生后再回战场的败兵,既疲惫,又各怀心思。
母亲在剃羊肉,她是唯一站着的,手握尖刀,从山羊身上笨拙地刮肉。她将生羊肉片放在白净的盘子里。
硝烟弥漫的饭桌上,只有许梦呓的烦恼是生羊肉。她依然不知道如何下咽。
“这样不是很讨厌吗?”魔鬼在心里问宿主。
所有人都背负罪孽,饱受煎熬。只有她可以天真,可以善良。
但许识敛似乎不在乎谁可以大获全胜,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生羊肉,上面覆着薄薄的一层白色脂肪。他的眼睛还没有恢复,羊肉像在跳动。
他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
原来,原来童年里的敏感都是真的。他认为的不够亲密,通通都是养父母有意的疏远。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常常会带他去神殿里叩拜岛主。
“我们在做什么?”他问母亲。
“赎罪。”母亲说,“赎我的罪,也赎你的罪。”
他当时在心底不敢问出口:我做错了什么?你又做错了什么?
妈妈……
现在,母亲不时看他两眼,忽然就说:“吃不下吧?”
养子的眼下是黑灰色的,他抬起眼睛。
母亲又不再看他,温声细语道:“吃不下就算了。”
女儿听愣了,看着母亲端来一盘烤鸡腿,放到了哥哥面前:“来,吃这个。”
“没毒吧?”魔鬼担忧道。
他控制了一下宿主的身体,借助气味判断。嗯,应该没有毒。
许识敛浑然不知。他在想其他事。
由于疲惫,他现在犹如梦中。才过短短一天,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出生至今所有的认知全部都错了。
母亲对他越来越偏爱了。
去年神受难的日子,他在吞咽生羊肉时表现出了强烈的不适,母亲也没有给他更换过菜肴。
是因为母亲知道他时日无多,所以才对他越来越好吗?
见梦呓看过来,温若桐又对他说:“不许再给你妹妹!每次都惯着她……”
是啊……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要好。
为什么呢?
愧疚。还有不安,不确定,一种病态的补偿心理。
无论是鸡,还是山羊,在临死前都会被人类圈养。它们并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被人类扼住喉咙,残忍地宰杀。
人类最多感叹一句:“可怜的畜生。”
他于是像临死前浑然不知的畜生们一样,开始狼吞虎咽地进食。
这次他不光没有给妹妹,还大快朵颐,不顾形象地啃咬鸡腿。塞得满嘴都是,满眼狠厉。
母亲笑得勉强,算是这里最不会演戏的人。刚开始还劝他慢点,后来发现他眼中闪烁水光,表情突地凝固住了。
她呆呆地半张着嘴巴,不知道该怎么办。
“哥哥,”梦呓叫道,“吃慢点!你怎么了……”
小耳听出她声音里的虚弱,竟然已经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表面上看着正常,但实际上再受一两次刺激,就要一命呜呼了!
就是不受刺激,也就是半个月的事情。
要命!许识敛啊许识敛,能不能振作点?要是让他们发现你妹妹快死了,现在就要你的命,你是不是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喂喂,”他忧心忡忡地呼唤宿主,“别再吃了,你的胃很痛苦。干嘛要让它受这个罪!”
许识敛站了起来,他双目无神地扫了眼满桌令人毫无食欲的荤肉,魂不守舍地离去,身后一片寂静。
等回到房间,他看着上方,一动不动。
小耳顺着他的视线往墙上看去,是框起来的“识敛”二个大字。
宿主的胳膊在打颤,听上去骨头都散架了。听觉的错误同样延伸到了视觉,白鸟变成了乌鸦,槐树化作枯木。总之,世界都变了。
他晃悠悠地走过去,将那幅字从墙上夺下来,扔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小耳冒了出来,挠着右手说:“给我看看你的手,从刚刚就想说了,你的手是废了吗?”
许识敛半坐在地上,喘着气,任由他去拉自己的手。
“上帝啊……”魔鬼说。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他不停眨巴着眼睛,许识敛的右手同样在眨巴。
是的,宿主的手上有一只眼睛!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部分,确定这不是梦,也不是什么地狱里的幻术。
“你的手上长眼睛了,”小耳举起他的右手,“你自己看看,这像话吗?”
许识敛目光无神,根本没有在听他说什么。
“怎么办?”魔鬼试图和这只红色瞳孔的眼睛对话,“你叫什么名字?”
既然不说话,就叫它小红吧。
和他在地狱里看到的鹿眼不同,红眼睛的眼神非常的……犀利。应该这样说吗?真是只精致的眼睛,睫毛像水草那样柔和地飘,甚至越拉越长,咦?
小耳向上看去,小红的毛笼罩在他的头顶上,像一朵云形成的手。
光……魔鬼浑身一颤,他仿佛看见了光。
奇异的舒适感受……
接下来,更神奇的事情出现了。
小耳发现自己在生长。
他的嘴里情不自禁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低头看,手臂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了……这怎么可能!
难道说……
“啪”!小红亲在他的唇上,不,是宿主的右手捂住了他的嘴。
红眼睛消失了。许识敛说:“有人来了。”
小耳刚刚太过陶醉,现在竖起他灵敏的魔鬼耳朵,听到有人朝着阁楼走来。
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沉闷且低沉的脚步声。半开的门缝里,一条幽暗的影子扭曲地爬行上来。楼梯吱呀、吱呀地响在安静的夜晚。
魔鬼嗅着,模糊不清道:“是你爸爸。”
许慎,他的养父。那个“一直做得很好”,不爱他的养父。他在半夜的时候回来了,朝着养子的房间走来。
小耳不明白许识敛为什么这么害怕。他的绝望和愤怒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恐惧。
小耳觉得自己需要挺身而出,他要去帮他去出出这口恶气!但许识敛不让,他死死抱着小耳,屏住呼吸,双腿在地上滑动着,困难且徒劳地后退。
小耳的后脑勺一片温热,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
许慎的影子落在了门后。
他站在这里,是半夜敲门的死神。
不要怕。小耳反握住许识敛的手。
“咚”,很轻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门口。随后,许慎离开了。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许识敛才脱力地松开小耳。
小耳爬过去一看:“是礼物。”
如同以前的每一次,养父带来了礼物。
但现在,一切都值得怀疑。魔鬼拉着宿主躲得远远的:“你之前怎么跟我说来着……他送你礼物,有可能好有可能坏,你可以选择接不接受,但是后果要自己承担?”
为什么要定这样的规则?
小耳用爪子拨拉着它:“以前都是好的吗?”
“是……”
“那这次会不会是毒药?”小耳猜测,“如果是我,为了转移愧疚,我会找这样的说辞来送你上西天。”
许识敛突然想起来,不全都是好的礼物。有一次,礼物是一杯橘子味的汽水。闻着清甜,喝起来却十分苦涩。还记得他被苦得皱起了脸,父亲却笑着提醒他:“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如果是毒药,如果是害死他的毒药,父亲也会这样说吗?
这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不承担这份愧疚?为了让他这个“怪物”自我了结,罪有应得?
小耳用魔鬼的爪子打开了礼物。
嗯?他歪着脑袋:“圆滚滚的……”
“是炸弹!”魔鬼花容失色,嗷嗷叫着要带宿主跑路。
许识敛却一把按住他,愣道:“不,不是炸弹……是……”
——皮球。
礼盒里,放着一颗圆滚滚的皮球。
小耳不懂:“你确定?还是让我把它切开,说不定里面有毒药!”
许识敛拦着他,嘴里念念有词的。小耳觉得他疯了。
“是这样……是这样……”他确实疯了,神神叨叨地说,“我就知道是这样……”
“小耳!”他像抓住救命稻草,按着魔鬼的肩膀说,“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用恶去试探恶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呢?小耳不明所以。
“所以是没有意义的。”许识敛说,“是魔鬼,一定要看人类自相残杀。都是魔鬼的错,只要我继续……继续找到办法救她,我们就能和以前一样……”
他说着,把皮球拿过来,露出古怪的笑容。
是那种挡住他扬起的嘴角,只看眼睛,看不出笑意的笑容。
“你看,这是皮球。是我一直都想要的皮球……你知道吗?他们爱我。养了这么久,就算是猫狗都会有感情……他们怎么会不爱我?这个赌是没有意义的……只要我瓦解它,只要我找到办法……”
他就这样翻来覆去地说,小耳也只能回答:“好吧……”
比起这些,他更希望宿主睡一觉。无关乎懒惰的能量,许识敛现在太需要休息了。
小耳给他盖上被子的时候,他都在呢喃:“我要找到办法……我要救小呓,你要帮我,小耳,你会帮我的,对吗?”
“会。”小耳的手在他充满血丝的眼前一晃,他就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懵懵的。睡着睡着,门外又一次传来了脚步声。
他努力地睁开眼,从噩梦中惊醒。
小耳?小耳!他叫魔鬼的名字。没有回答。
脚步声咚咚逼近,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恐惧终于变成了真正的疯狂,谁!是谁?!
门被撞开了。养父养母面无表情地进了门。
他们拿着绳索,刀和盆。要把他捆绑起来,割他的血。
就算在地狱里大杀四方,在衰老的父母面前,他依然四肢无力,动弹不得,任由他们伤害他。
他从不可置信,说不出话,再到连声哀求。不是求他们爱他,而是恳求他们可怜他。说他为了他们的心爱的亲生女儿做了多少,不管是求神,还是去地狱,这是他一直都在做的事情,对这个不属于他的家庭来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母亲把他的手捆上的那一刻,他叫她妈妈。眼泪大概就是在这时候流下的,他说起童年时她躲过的那场浩劫,是因为他去求小腰山神把暴雨换成了晴天……我是多爱你,对你多好啊。不要杀我!别杀我!他惨叫道,妈妈,快停下来,只要现在能停下来……什么“小石头”、“小荷包蛋”,那些不该有的眷恋、依赖和爱,还有数不清的委屈和难过,他全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他又去看爸爸。这是第一次在他面前不计较男人的尊严,如此软弱地哀求。他说起那个日记本,提到那句“爱可以克服一切”,只要现在停下来,他还是愿意承认它们的存在。爸爸,爸爸!父亲把他架起来,刀光在他的泪水上晃动。他不停地呼唤着父亲,说起他半夜在他床头说过的十六遍对不起,还有那天早上做过的荷包蛋……
怎么可能都是假的?他哭着问他,不能都是假的啊,爸爸!
渐渐地,他从他们的沉默中明白事情不会有转机了。
他累了,眼泪也流不动了。就这样静静等着,看到刀子真的落下来,他变成了真正的牲口,一个不配有感情的畜生,被养父母架着放血。
疼,真是好疼。他知道他们不爱他,却没想到可以这样不爱他。他开始惨叫,开始挣扎。恨他们,怨他们,再也不会原谅他们!但如果他们这时真心实意地说一句爱他,他还是会哭……
小耳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睡梦中的宿主满脸都是泪。
怎么就哭了呢?他小心翼翼地为他抹泪:“是不是做噩梦啦?主人,主人?”
心里好难过。肯定是做噩梦了,魔鬼捂着心口。
后来小耳回忆起来这一幕,才发现难过的心情有很多,它们混合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份是宿主的,哪份是他自己的。其实他早就心疼他,为他难过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他叫不醒他,又抓来他的右手看。
“小红,小红?”魔鬼叫着,右手依然是右手。
他把右手放在头顶,啊,这个感觉又出现了。痒痒的,好像在生长。
好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好像被太阳照着一样!
太阳!小耳惊醒,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一脸惊喜地拍了拍许识敛:“主人,你不会就是……”
“妈妈……”许识敛双目紧闭,他在说梦话,“爸爸……”
“别哭。”小耳抹着他的眼泪,“不要哭。梦里都是假的。”
但他还在流泪,就这样说着伤心的梦话:
“我不明白……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说了,我未必就不答应啊……”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这两天太忙了!这章二合一,赶得着急忙慌的,后面我再修修吧,呜呜呜这边快两点了我先睡了,不管怎么说都很感谢追连载的读者小天使们,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