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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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给你药了?”

“是!妈妈,是……我说了好几遍了,真的!”

“不可能,是不是哥哥教你这么说的?不许撒谎,神可是在看着你哪!”

什么声音……

小耳很不耐烦地翻身,大清早的!到底是谁在吵架。

是梦呓的声音,她说:“妈妈!别吵了,求你安静点。”

“他给你的任何东西都不许吃,听见没有?如果吃了,你会下地狱的……”

小耳清醒了,他分辨出这是温若桐和女儿的对话。

门在此时被推开,许识敛一言不发地走进来。他神色既古怪又阴森。窗外一片冷色,太阳都没出来。难道他去偷听了?

正如魔鬼所料,怀疑是颗悲伤的种子,一旦种下了,故事就不会只进行到一半。

见他醒了,许识敛问他:“你觉得她是精神不正常,还是有事瞒着我?”

小耳想说他不知道,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

“你在找这个?”

居然在许识敛手里,他捏着一张自己的画像。

昨天晚上的温柔全都消失不见了。许识敛就像是个陌生人,他的眼神刺骨又残酷:“好眼熟的东西,我记得在地狱里见过。”

酒馆。那个充斥着赌鬼的酒馆,桌上散落了一地纸牌和人类的画像。

为什么会有人的画像?他当时问小耳。

他重复魔鬼当时的回答:“‘他们喜欢拿人类当赌注’……”

“我也不清楚!”小耳快受不了了,总之别这样看着他!“这是别的魔鬼给我的,他让我去地狱里找真相……”

“真相?”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因为饭桌上摆着一盘山羊肉。这是小岛神教徒的做法,由于山羊是魔鬼的象征,他们会在神“受难”的日子,在家中摆上一盘生的山羊肉,邀请全家人吃下,以示对神的效忠。

简直是难以下咽!兄妹二人无法接受血淋淋的生羊肉,但对于母亲强势的命令毫无办法。

许识敛推开门,发现门外挂着半只山羊的残骸。它的脑袋是完整的,甚至头上插着一朵新鲜的花,真是怪诞的恐怖。它毫无生气的眼眸正默默看向他们。

小耳感到强烈的不适。他觉得自己真的有可能是山羊的近亲。

但他不敢说任何话,从未见过宿主这样。母亲的话一定刺痛了他。这次的行动很仓促,许识敛在最短的时间内决定去地狱。

罗生门后,樱桃树微微地晃。

许识敛看向小耳,小耳吓到立正站好:“我不知道能不能打开,没听说过有人白天能去地狱……”

他的右手覆上去,罗生门跟着樱桃树一起晃了。

他怎么什么都能做到!小耳发出惊奇的声音,见许识敛又扫来一眼,以最快的速度捂住嘴巴。

许识敛无声地摘下几颗樱桃,放在小耳手心。

小耳一愣,没想到他这种时候还会做这种事情。

白天的地狱和黑夜里没什么两样。

许识敛望着逐渐清晰的地狱,不知为何,想起那首歌谣:“摇摇船,月牙弯向不归岛……”

罗生门合上的时候,背后的小岛反倒更像是地狱。在昨天晚上,他突然意识到母亲的疯癫或许情有可原。父亲的手放在她肩膀上的那一刻,是不是在示意她闭嘴?

他们有事瞒着我!尤其偷听到母亲和妹妹的对话后,童年的敏感又一次浮上心头,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这种感觉同样波及到了小耳。

小耳喜欢地狱的颜色,喜欢说不清道不明的红色:血液,心脏,还有火。红色总是让他感到炙热和温暖。

只是现在,比起小岛的蓝色和绿色,红色竟像是流浪,漫无目的地流浪。

在阴冷的地狱里,许识敛继续和小耳讨论未完的话题:“……你是说,他们身上有魔鬼?”

小耳说:“就是我们上次见到的虚伪魔鬼。”

好可怕的表情,小耳又说:“我不确定!这是我猜的……”

小岛的老者曾说,失望的时候就沉得住气了。在阴冷的地狱里,绝望让许识敛看上去很恐怖。

不同于上次,这次的酒馆很热闹。还未进门,他们便嗅到酒气冲天的味道。

“我们得伪装自己。”小耳说。

魔鬼的手一挥,许识敛的面容弥漫在热气里,叫谁的眼睛都看不清楚了。

他跟许识敛宛如两个移动的巨物马赛克,缓缓进了酒馆。

板凳很小,而魔鬼很大。他们大多佝偻着,垂落的头颅像一盏盏昏暗的骷髅灯。

小耳对这里非常熟悉,熟悉到认为这里就是家了。但这里烟雾缭绕,酒味熏眼,小耳开始想念许识敛屋里柔软的大床。晚上睡觉时,许识敛从旁边传来的呼吸像方糖融化,甜的。

他们路过了一桌醉鬼。喝醉的魔鬼们在赌丈夫出轨后,妻子是否会原谅他。每个魔鬼的脑门上都贴着那个男人的画像。

在迷雾中,宿主突然拉了他一下。

一个小男孩的画像贴在这个魔鬼的脸上。

是许识敛更小时候的样子,小耳分辨很久才认出来。

魔鬼们围坐一盘,熟悉赌局流程的小耳有办法让他们知无不言。

他化身魔鬼,装作阔爷,满脸写着鬼傻钱多,大摇大摆地走去,一脸探究地看过去,细长尖锐的指甲在腿上摩挲:这是赌瘾犯了。

于是有魔鬼搭腔:“来一把。”

他便如愿地问:“什么局?”

“走投无路的父母救孩子。”

“救这个孩子?”小耳指着画像。

“不。”魔鬼说,“女儿。”

“这个啊?”他指向脑门的小男孩,“这是弃婴!在罗生门口被我们捡着了。浑身黑紫,皮肤好像动物的鳞片一样。我们都不知道他是不是人类,牙都是尖的,到处找奶吃,还把自己的手指吮伤了,血居然是蓝色的,滴在地上的死老鼠身上,把那老鼠喂饱了,竟然死而复生……”

在无事可做的晚上,赌鬼们聚在一起,生出新的主意。

“正好有对夫妻的女儿得了怪病。每天都神志不清的,记忆力也差,还会吐血。刚生下来脸就死白死白的,像个死人。那是种怪病。小岛没有医生能够医治。”

另一个魔鬼说:“我们就伪装成神的样子托梦给他们,你要知道人类最信这个。我们说会给他们送药,这个药能让她女儿喝了就变好。醒来以后,床头就摆着呢。他们不信,尤其是男的。但是闺女吐血啊,每天都在吐!女的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女儿都要没命啦。男的说那就喝吧,死马当活马医。”

女儿喝下果然获得好转。魔鬼说:“他们就开始信我们了,天天等着我们托梦。尤其是女的,甚至变成了教徒。后来我们就不去啦,又过了好几天我们才出现,他们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啊。”

他舔着手指,把脑门的照片拿下来:“我们就把这个孩子给他们了,还给他起了个好名字。”

——药引童子。

“他也得了恶病,”魔鬼重新将照片贴回去,“我让他们收留这个得病的男孩。跟他们说,他上辈子做了坏事,受了诅咒,总之是个怪物……这辈子是来还罪的!”

“我还说。”那鲜红的嘴巴一张。

“他病得比你的闺女要重,会死在她前头。算算日子……喏,会病入膏肓,活不过成年!”

魔鬼咬着烟口,含糊不清道:“等他死了,把他的尸身用火化掉,用骨灰酿成药酒,能救女娃的命——这叫活药引!”

“之前我们给的药,也都是从他心口的血汲取出来的。等儿子死了,做给女儿吃,她就可以彻底痊愈。”

结果呢,夫妻俩都不吭声了。魔鬼说:“他们一定要做做样子,哭天喊地说是造孽。我们就说那我们不管了,他们又开始低三下气地留我们。哈哈,人类就是贱。那之后他们就接受了,我们定期给他们送儿子的药……其实就是营养药水,他实在太瘦小了。”

魔鬼卖弄玄虚道:“怎么样?听到这里,是不是觉得有意思起来了。”

小耳说:“……是有点意思。但你们这样骗他们,人类就信了?”

“女的信了,男的疑神疑鬼的。他甚至半夜拿着刀去划养子的血,捧着他蓝色的血液喂闺女,闺女的脸立马就红润了。他当时就信以为真了,还神神叨叨地说,这把刀扔不得,以后长大了用来降他。”

小耳都忍不住后背发凉,他说:“那你给儿子的药一直都是营养药水?给女儿的药是什么?”

“如果一开始就让他们搞死养子,那可太没意思啦,还没产生感情呢!我们给女儿施了障眼法,让她的病看上去没有那么严重。跟他们说,现在病情稳定了,吃我们的补药就可以。其实哪有什么补药呢,就是些苦水儿。哦对,因为儿子快成年了,我们怕女儿赶不上我们赌的时间,就开始给她换药,换成了慢性的毒药水……哈哈,那个女的现在可是说什么都照做!”

小耳立刻问:“你们赌的到底是什么?”

说到这里,魔鬼开始唉声叹气:“本来一切都很完美,就连咱们酒馆的老大,虚伪魔鬼,他最近都被我们这把赌局吸引了,还热情地帮我们扮演神明去骗他们……但是怪事儿出现了!那个女儿身上的病突然有好的趋势了。还好被咱们老大发现,现在又病上了。他说这次谁都拿她的病没办法了,嘻嘻嘻。”

虽然有点奇怪,因为老大斥责了他们:“我说怎么到处都找不到这个孩子,原来被你们抱走了!”

至于找这个孩子干什么,虚伪魔鬼没说。

有飞虫落在他腿上,魔鬼扇了一掌过去。他拍了拍自己的脖子,侧着脸道:“但你们都知道喽。”

魔鬼们笑了,露出黄色的大牙齿。

“这男孩儿根本没病啊!”

“现在看来,小时候长成那样,都是营养不良!”魔鬼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呃,现在,现在过了多少年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一根、两根,三根。

“啊啊,”他烦了,随意道,“总之,我记得养子今年就要成年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个意外啦!”

养子的病居然痊愈了,而女儿却快要死去……魔鬼不久后会再次托梦,说养子抢走了女儿的命数,他们的亲生女儿可能会死。

对面的魔鬼嘻嘻道:“但是药引是真的,有他,还是可以救女儿的命。”

赌注一推,魔鬼看向小耳,懒洋洋道:“来呀?猜猜最后先死的是养子,还是女儿。”

对面的魔鬼说:“肯定是养子!”

“不一定吧!养了这么久,肯定有感情了……我看那男的很正直,未必就下得了手。养子又没病,继续养呗。”

这魔鬼笑嘻嘻地说:“那咱们就赌!我赌他们会弄死养子,反正只要拿他的血喂饱闺女,闺女就得救啦。”

小耳突然回想起那个夜晚。

错了……都错了……

他偷听到的那场夫妻间的争吵。

因为在这之前,许识敛曾对魔鬼说出了他的猜测:“家里没有钱了,我们的药很贵,他们可能要放弃一个人了。……我觉得是小呓,我的药比她的便宜……而且程度也要轻,医生说她的病非常难治。”

这导致小耳对后面的内容判断出现了失误。

……

“我不想他这样,”妻子哽咽道,“我想他快乐,我要我的小石头快乐。”

“这些年,试过的还不够么?”丈夫轻声问道,“没有办法了。不会好了。跟你说过,是时候道别了。”

“我做不到。”她说。

“你可以继续向神祈祷,”丈夫提醒她妥协,“但你真的认为小岛存在神吗?神,不应该是慈悲的吗?为什么还要惩罚别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母亲又开始崩溃,“这是现在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你快救救我,我不能呼吸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父亲冷静道。

“在她还没断奶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不要抱她……”

错了,都错了!一字之差——失之千毫,差之千里!

不是“她”,是“他”!

“在他还没断奶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不要抱他……”

“我一直做得很好,若桐。”丈夫对妻子说。

他提醒:“是你出了问题。”

【作者有话说】

我最近也太勤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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