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

99 / 128 章 · 3,419

那个教人虐打得浑身伤痕累累的,想必便是儿时的墨娉柔了。往昔的幻境里,那个穿金戴玉的窈窕女人正喘着气,眼神中的怨怼仿佛要淬出毒液来,气喘吁吁道:“我打你,那是你活该!”

本以为墨娉柔已经是这世间绝顶美艳婀娜的女子了。

但是瞧见墨娉柔的生母温良姬,方才知道,什么叫做世间真绝色。

饶是动怒到了这般地步,面上的粉黛也蹭下去了七八分,连鬓上簪花都斜斜坠了下来,也难以减退她一丝一毫的风情和妩媚,当真是个媚骨天成的风流人物了。

只可惜,这位美人如今浑身上下都是戾气,且将这所有的痛恨和愁苦都发泄在了小小孩提身上,显得那样阴狠刻薄。

她嗓音尖细,起了身,一下下抽打着已经瑟缩得就要消失得墨娉柔,巴掌声清脆,打得小孩儿的脸高高肿起:“怀了你有什么用?辛辛苦苦生下了你又有什么用?你爹还不是不将我们当回事!你都长到这么大了,他看都没回来看过你一眼!我要你有什么用!?废物,废物!!”

小孩儿是永远扛不住大人的毒打的。

“娘亲!咳……娘……呜呜……娘亲!别打我……”

“我真的好疼……我要扛不住了。”

墨娉柔细胳膊细腿,简直任人宰割,让她母亲拎着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她有好多次都感觉自己的骨头快要断掉了,甚至感觉自己从内脏里都要呕出碎屑来。

即便是那个对死亡并没有什么认知的年纪,墨娉柔也时常在想,若是能死掉就好了。

那样的话,母亲不会如此痛苦,她也不会每天疼痛心碎了。

直到那近乎失心疯的女人再一次疲惫不堪,墨娉柔喉咙沙哑到哭叫不出来,只能靠着幼犬一般呜呜嗷嗷的声音缓解疼痛时,这花红柳绿装扮的屋子,才再度陷入沉寂。

“呼……呼……”温良姬浑身冷汗,眼神散乱,那精神状态已经不似一个正常人了。

“负心汉……呜呜……负心汉!你没有心!你不是人!”她哭嚎了起来,声音凄厉,抖如筛糠,“你不是人!!!”

她是这妙乐阁的头牌,当年一曲红绡,不知惹得多少侯门子弟争得头破血流,也算是风光无限过。

可人都是慕强的,那夜醉醺醺来了个大将军,据说是刚刚横扫了南境叛贼的功臣,是墨家的儿郎,年轻桀骜,英俊无比,家训森森,让一众混账朋友给诓到这里来快活一场,酒醒后人家自然是不会多管,顾及颜面,便匆匆离去了。

仿佛昨夜鸾榻缠绵,浓情蜜语,皆是黄粱一梦,转瞬皆空。

也可怜温良姬便痴恋上了那人,等来等去,等到墨家将军府抬进去了第二房夫人,等到自己肚子大到无法翩翩起舞,等到肚子里的那个孽种呱呱坠地,等到她的女儿已经成长到了会叫自己娘亲……

那个她一直期盼的英雄,也未尝回来看过她们一眼。

温良姬思念成疾,也曾上门找过,可惜墨如山鲜少在将军府,家中是大夫人掌事,她让人羞辱了一通,很快便打了回来。

自此之后,母女二人只得一直在妙乐阁过活,温良姬心有怨恨,日日复年年,尽数撒在了年幼的墨娉柔身上。

天可怜见,墨娉柔年纪尚小,根本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她只知道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依赖和温暖便是母亲了。

因此,温良姬每每将她虐打得体无完肤之后,总有那么几个后悔心软、良心发现的时刻,会红着眼,含着泪,对这小家伙招招手,说:“来,过来给娘看看,打得疼不疼?”

墨娉柔每次便会像只小狗一样,依赖无比又小心翼翼的缩进母亲怀里,顶着一身伤痕累累,说:“……不疼。”

即便打了千次万次,只要母亲向孩子招招手,孩子永远都会义无反顾的投入母亲的怀抱,从未变过。

妙乐阁是什么地方?

是销金窟,是花街柳巷,是秦楼楚馆,里面灯红酒绿,入了夜自是腌臜不堪,什么都有。

无数女人和男人欢好的声音毫无顾忌的响起,宛如魔音绕耳,层浪迭起,听得幼小的墨娉柔捂住了耳朵,浑身发抖,仿佛是永远也抛不掉的恐惧。

她也曾看

见过男人匍匐在母亲身上,那是她这一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恨。

她恨那些打骂母亲欺负母亲的男人,恨得想要将那些人扒皮抽筋、剁成肉酱。

花楼里的姐姐们时常调侃墨娉柔,掐着她的小脸儿说:“哎呀,瞧我们柔儿愈发出落得好看啦!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等过两年,你也能成为花魁头牌,像温良姬姐姐那样!”

小小的墨娉柔满眼惊恐。

她好多次在夜里入睡时会想起那些不堪入眼的场景,耳畔有女子戚戚的哭声,她依偎在母亲怀里,很轻地说:“娘亲,我长大后,不想……”

“不想什么?”

墨娉柔犹豫了一下,说:“不想当妓。”

黑暗中,温良姬愣了许久,似乎在纳闷女儿竟然已经知道了她是个妓,也略微愕然于女儿有了自己的想法,很久后,她在墨娉柔战战兢兢的再三央求之下,轻轻嗯了一声。

为人母亲,温良姬只要给那小孩儿一点甜头,她就乐不可支,一天天就这样捱着。

墨娉柔也能看得出来母亲精神状态不好,加上生下了她之后,日渐憔悴,美貌渐渐不再,加上妙乐阁的管事妈妈是个心狠手辣的贪心婆娘,曾经有个姑娘想赎身,银子都凑够了,死活不让人走,空口无凭说就差了那么一两银子,将那姑娘逼得不着寸缕、赤条条跳了楼,落了个玉减香消。

这样的日子持续久了,也就意味着母女俩没有了赏钱可以过活。

于是,墨娉柔小脑袋瓜灵光一闪,便想到了个妙计,扮丑去离妙乐阁远一些的街道上乞讨。

她生得柔弱可怜,稍微将那小脸涂抹一下,穿得破烂一些,便总能得来几个铜板——加上年岁渐长,她出落得愈发娉婷,免不得会被人觊觎,她多留了个心眼,忍着女儿家爱美的心性,从不肯打扮自己。

“各位叔叔婶婶,哥哥姐姐,赏口饭吃吧!”人来人往的街上,大将军的私生女学着其他要饭的,一声声磕头祈求。

往来行人偶尔会侧目,偶尔会赏钱,也偶尔会嗤笑一声,给她一脚:“哟,这小叫花子!晦气死了!滚!”

墨娉柔照样不管,只要能偷偷攒下来几个铜钱,她就心满意足。

有次偶然,墨娉柔偷偷要饭的事情让温良姬知道了,那人先是怒不可遏的瞪着一双凤眼,拍着桌子怒骂道:“你是将军之女!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怎么能去要饭!”

骂着骂着,她却又红了眼,忽然将墨娉柔狠狠抱进怀里,嘶声哭嚎了起来:“……你是我的孩子啊,我可怜的柔儿!你何故去吃这苦头!”

原本以为又要挨一顿毒打的墨娉柔突然掉下了眼泪来,说:“我想让娘亲好过一些……”

……

那天,街上路过了一队身穿玄铁铠甲、佩刀熠熠的侍卫,一个个身高腿长,好似天将一般,百姓纷纷退避,好不威风,连往日那些嚣张的小商贩们也全都噤了声。

一片轰轰的步履声和铁甲碰撞声里,墨娉柔瞥见了其中一人腰间悬挂的令牌,上面錾刻着一个字——“墨”。

她那时候整个人都呆呆的。

想着,连给墨家将军府看门的,都可以如此威风,她身为朝廷大将的亲生女儿,却灰头土脸,在这里沿街乞讨……

就在这时,一双干净漆黑的长靴映入眼中,她抬起头,看见了个轻甲束发、冷着脸的英挺少年,那人丢给她俩铜板,又随手扔了个热腾腾的馒头,便又面无表情的转身走了。

墨娉柔说:“谢谢大哥哥……”

那人只是冷哼了一声,似乎没把她当回事,又继续跟上了队伍。

但是自此之后,墨娉柔便时常能看见这个总是阴着一张脸的少年,他总是隔三差五丢给她钱,那人寡言少语,她不搭话,那人也不讲话,她搭了话,那人还是不讲话,但墨娉柔依稀认为,他算是个好人。

有一次,那人给了她一个小银锞子,墨娉柔千恩万谢说将来会报答他。

这个少年难得笑了一下,并未匆匆离去,而是蹲在她面前,勉强与她平视:“如何报答?”

墨娉柔想不出来,眨巴着眼睛愣了许久。

“人生在世,能痛快活一场便是不易了。”少年起了身,眼底没什么温度地瞧了她一眼,“我不要你的报答,开心的活着便是。”

也是许久之后,墨娉柔才明白沈潇当年话中的含义是什么……

这世上有的是比死了更难的事情。

在妙乐阁的日子,是这辈子最苦的时光,对于墨娉柔来说,这里曾是母亲抱着她哼着童谣哄她入睡的地方,因此这是天堂仙境,但因为这销金窟堕落迷幻,毁掉了她的一切,这里也是她这辈子都逃不掉的修罗炼狱。

……永生永世都逃不掉。

“来,柔儿,瞧瞧娘亲给你准备了什么?”那日,温良姬罕见的温声软语,召唤她过去。

她拿出了一身干净整洁的新衣,一看便是年轻姑娘家时兴的款式,价格不菲,小姑娘惊得呆了,一向流转于恩客之间

的母亲,今日竟给她洗了澡、梳了头、还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好看罗裙。

“柔儿喜不喜欢?”

母亲这天格外温柔,笑容也格外多,墨娉柔在惴惴不安里,笑得傻气:“谢谢娘亲!我很喜欢!”

也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怎么,总觉得温良姬眼底一闪而过一丝寒冷。

紧接着,那人起了身,那些话语犹如钢针一根根钉进墨娉柔正温热的心里:“好了,杨大哥,你来瞧瞧?”

墨娉柔瞬时脸上血色全无,她知道瘸腿杨那个变态毒辣的老男人……

那是她母亲的恩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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