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墨娉柔霍然起身,浑身止不住颤抖了起来,“你们要干什么啊?你们干什么?!”
她吓坏了,开始费力的往下撕扯那些漂亮衣裙,想要换上平日那遮住体态的宽大长褂。
从外面走进来了个瘸腿男人,此人面目肥腻,身形古怪,但是家境富庶,容色衰败的温良姬时常服侍他。
他甫一进门,便是眼前一亮,指了指温良姬,又指了指墨娉柔,色迷迷地打量了起来,言辞下流,说:“你女儿可比你好看多了!年纪小,嫩得很!比你这种老东西有滋味儿,嘿嘿!”
恍惚间,墨娉柔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轰然倾塌,竟是快要晕过去了。
“不……”她不可置信地看见母亲缓缓关上了门,赶忙冲过去嘶声喊道,“娘!你想干什么啊,你不要柔儿了吗!?娘!!你救救我啊!你救救我!!”
门缝缓缓合拢的一瞬间,她瞧见了温良姬头上戴了一支纯金打造的凤钗,她们母女早就落魄,根本拿不出如此像样的东西来的。
只那一刹那,墨娉柔全都懂了。
……眼泪直淌淌就掉了下来。
乞讨起来的铜板,全都贴身存放在她的荷包里,一刻也不肯拿走,这时候瘸腿杨大叫了一声,一把扯住了她:“小美人儿!”
哗啦一声,这些年磕的头、流的泪,全都摔在了地上,四散而去,滚落到某个拿不出的角落里。
门外是母亲头上那支价值昂贵的、颤巍巍的凤钗,门里是女儿几年来沿街乞讨、低声下气求来的满地铜板,此时此刻,所有的恩情依恋,全都在门缝里温良姬那寒凉的一双眼里,魄散魂飞。
原来……
原来自己于母亲来说,甚至不如一根钗子。
门缝轰然合拢。
“你这小东西还挺倔的,告诉你,你娘早就把你卖给我□□了!你给我过来吧,让大爷我好好□□你!”身后的瘸腿杨见竟然拽不动她,鬼叫了起来。
这是墨娉柔这辈子也忘不掉的伤,她突然反应过来,惊惧惶恐一下子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死死扒住了门框,大叫道:“娘!!我求求你!你放过我吧!你救我出去啊,娘!!你当年不是答应我……你不是答应我……啊!!”
她一双手死死拽着门板,整个人都像是铁一般焊在了上面。
“妈的!个贱骨头还敢跟我倔!”瘸腿杨见拽她不动,便从下方一把薅住了墨娉柔细瘦的双腿,那人瞬间便摔在了地上,好端端个小美人,摔得口鼻是血。
“滚开,别碰我!你才是贱骨头,滚啊啊啊!”墨娉柔吓得发疯,回身便踹在了那人脸上,将本就重心不稳之人给踹了个屁股墩。
那还能了得?瘸腿杨瞬时便红了眼,一下上来便扑住了她,让人又抓又挠,实在是亲不到,他彻底被激怒,便撒开膀子毒打了墨娉柔一通!
“他娘的,他娘的!你这个贱货!”
啪啪的巴掌恶狠狠抽在她脸上,一脚上去便要踹断了她的肋骨!
“你知不知道你娘都是被我肏烂的骚货!?你这个小荡妇跟你娘一样,给俩钱就能肏!你在这跟我装什么清高!我他妈今天打不死你!”
“贱货!贱货!打死你!”
谁知道她生命力顽强至此,还不肯懈力,硬是扒着门框,门框扒不住了,便扒着门槛,门槛也扒不住了,被人不断拖拽上床的时候,还死死扒着地面。
拖出了十道长长的血痕。
十指的指尖在这一夜竟是磨得见了骨头,此后这些年,再也没有痊愈过。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
万念俱灰,男人的面容笑得狰狞扭曲,墨娉柔凄厉的哭喊声久久回荡:“娘——!!!”
自此之后,温良姬也偶有愧疚,她不知那日女儿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虐待羞辱,时常想要抱一抱墨娉柔,但是女儿变得宛如一捧死灰,没有神情,没有温度,好似一具行尸走肉,往常一次次顶着伤痕都愿意投入她怀抱,如今却再不肯多看她一眼了。
这年墨娉柔十二岁。
直到某一天,她逃了,逃出了那个如梦似幻的妙乐阁。
墨娉柔对母亲再也没什么留恋,她疯狂的逃,穿得衣衫褴褛,吃别人剩下的不要的发臭的,喝天上的雨河里的水,饿疯了
甚至连草根子都啃过,就是不肯再回头多看一眼,唯恐再次跌入炼狱。
是日雨夜,她躲在了废弃已久的城隍庙里。
暴雨连绵,寒气砭骨。
墨娉柔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日没吃东西了,她整个人都瘦得脱了相,浑身上下只剩了一层薄薄的皮贴在身上,好似一个丑陋可怕的骷髅。
浑浑噩噩间,她缩在稻草堆里,觉得自己就要结束这荒唐可笑的一生了。
但是就在她意识即将恍惚的那一刻,城隍庙外宛如天降流行离火一般,猝然亮起了无数火光,星星点点,飞快逼近。
墨娉柔以为自己是疯了,坐起来一看,哪里是什么流星,分明是有人带着火来了!
他们是谁?
是瘸腿杨吗?是母亲吗?是妙乐阁吗?
他们……他们追来这里干什么!是不是知道她忤逆了他们,便要将她拖回去殴打羞辱,便要将她活活烧死?
是不是……?
是不是!!
墨娉柔吓疯了,原本已经没有一丝力气,打算躺在地上等待死亡了,这时候惊恐过度,竟然一骨碌便爬了起来,缩进了香案下面,遮掩在了红布后面,过度的惶恐令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人声嘈嘈杂杂,飞快逼近了过来。
她听见了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怎么回事,难不成他们还带着武器来杀自己了吗?可笑,不说她如今一把病骨头,就算她身体健全,也才是个十二岁的姑娘而已,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那些人闷雷一般滚滚进了这狭小破败的城隍庙,她听见了几个男子的嗓音:“她在这里吗?”
自从让瘸腿杨糟蹋过,她便格外惧怕男子,一听见这声音,顿时哆嗦得肉眼可见。
有个人在庙里梭巡了一圈,倏然在香案前停住脚步,蹲了下来,同时,红布后方的墨娉柔连呼吸都忘了,浑身紧绷。
那人似乎已经断定里面有人,往日冷冷冰冰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先是说了一句:“……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而后,红布掀起。
墨娉柔看见了那几年总是丢给她铜板的冷脸侍卫,对方也看见了形容枯槁、行将就木的墨娉柔。
两个人都愣了。
而后,那人放下了红布,恭恭敬敬退后,墨娉柔透着一条小小的缝隙,看见了那人隆重地单膝跪地,抱刀行礼:“卑职沈潇,恭迎三小姐回府!”
无数带刀侍卫,齐齐下跪,声震九霄。
“恭迎三小姐回府!!”
原来是墨家大将军墨如山班师回朝,墨家的老太爷得知外面还有个种,对大将军打不是骂不是,末了,索性发了个善心,将母女俩给接近府,温良姬摇身一变成了墨如山的三夫人。
自此之后,墨娉柔住进了将军府。
她是个聪明人,很快便反应过来自己该做什么了,先是养好了身子,再是雇了一干修士,陪着自己上山杀了一条百年蟒精,制成了威力十足的蟒鞭,并且开始练武,用以防身。
但是这些年,瘸腿杨那件事令墨娉柔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创伤。
她很快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和男人正常接触,只要一见,便觉着烦躁恶心,甚至连吃饭时和传菜小厮挨得近了,便开始不由自主的呕吐发烧。
这样的病症愈发严重了起来。
墨娉柔开始变得病态,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沈潇每每守夜,总能听见她夜里戚戚不绝的哭声,好生可怜。
如今沈潇同她是一个府上的了,由于这个人经常在她身边出没,样貌又顺眼,当年还有帮助自己的恩情,已经有些癫狂的墨娉柔干脆便点了他做自己的亲信侍卫,寸步不离。
当年还是个柔弱怯懦的小丫头,几年的光景便成长为一个蛇蝎一般的冷艳美人,笑起来何其勾魂摄魄。
“……小姐,别试了。”沈潇瞧她握住了自己的手,既惶恐,又无奈,“这不合规矩。”
墨娉柔已经开始感觉呼吸困难,浑身细细密密的颤抖哆嗦了起来,背后起了一层白冒汗,甚至有些头晕了。
“不行!不行!”她满眼猩红地斥了一声,“让我试试,你让我试一试……”
无数个夜晚,墨娉柔都想走出梦魇,即便畏惧到了极点,都在强撑,最开始,她只是靠近沈潇,摸一摸他,拽一拽他的胳膊,再后来,墨娉柔不甘心于此,干脆便打算一举攻破当年的心结。
沈潇抗拒。
墨娉柔发怒,抽了他巴掌:“什么合不合规矩的!?非要你娶了我才算是合了规矩吗!我告诉你,如今,是本小姐在上你!你鬼叫什么?”
“……你个疯子。”
“哈,我早就疯啦?沈潇,我早疯了……”她红了眼眶,“也亏得你来救我,何不让我直接饿死在城隍庙?”
最开始沈潇不明就里,以为当年的小姑娘如今跃上枝头,变了心性,开始骄奢淫逸,瞧他生得好看,便不肯放过。
直到后来墨娉柔睡着,从那
错乱的梦呓里,他才捋出了个惊天秘密。
沈潇是这世上除却当年妙乐阁那几人,唯一一个知道她秘密的人,因此,他不想刺激了墨娉柔,只得忍耐。
后来,她苍白着脸,强行忍着一阵阵眩晕,一把拽下那人的衣襟,说:“……你要知道,这是恩赐。”
沈潇这些年一直在想,这的确是恩赐。
是墨娉柔赐给了他爱上她、如影子一般守在她身边的机会。
纵然这世道待人不公,纵然这世间有千万种的绝情和背弃……
但是……
但是……
好多个迷蒙颠倒的瞬间,听见墨娉柔并不那么痛苦的声音时,他都在呢喃:“卑职对小姐……誓死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