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面

74 / 128 章 · 4,123

先前所有冰冷阴森的梦魇,尽数

在这一声声温柔的轻唤之中打破,随着意识渐渐回拢,所有噩梦也在刹那烟消云散。

“做噩梦了吗?桃玉……该醒醒了……”

“桃玉?”

“小桃玉?小桃桃?”

柔软漆黑的睫毛颤动了一会儿,一种奇异的清醒涌上心头,几乎是让肖桃玉下意识便感到自己已然重回人间,先前所见的冥婚不过是恍然一梦。

她缓缓清醒了过来,睁眼时,便见到了一张分外温柔关切的面庞,是顾沉殊,那人见她转醒,长舒了一口气,道;“可算是醒了……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了。”

“一……一天?”

肖桃玉直起了身子来,狠狠摁了摁太阳穴,痛哭大喊过后的阵痛仍然未消褪下去,可见那梦魇何其真实。

一道脆生生的嗓音娇声道:“是呀,可不是一天嘛?眼看着太阳便又要下山啦,若非顾公子拦着不让我们吵你,我早就叫你起来吃饭啦!瞧瞧把你累的,好生可怜!”

想了想,季清婉又抱怨似的瞧了眼言无忧,说:“我就说别给桃玉分太多任务了,她又不是专门来清平城捉鬼的……”

“是我考虑不周了。”言无忧颔首,难得见他如此低眉顺眼的样子,似乎季清婉讲的话颇为治他。

应云醉似乎瞧出肖桃玉尚且没有回神了,玩心忽起,调侃似的拿腔捏调道:“啧啧,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能看见我们肖女侠睡懒觉,这可不是睡到日上三竿那么简单啦,差一点便睡到次日天亮了!”

“……”

仙门弟子素来规矩严苛,何时入睡何时起床更是无比规律,她难以想象自己竟然能贪睡到了这个时辰,面上神情不由有些懵懵的。尤其是同行伙伴全都围在床头看着她,好像她是什么珍稀灵兽一般,惹得肖桃玉面上微赧,泛起了一丝蜜桃似的薄红来。

顾沉殊问:“可是近来除祟太多,身子不适?”

“方才做噩梦了吧?我瞧你一直说什么‘不嫁人’、‘混账’之类的。”抱着剑的言无忧神色古怪地道了一句。

应云醉当即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小桃玉想嫁人了!”

顾沉殊:“……”

“我才不会嫁人。”肖桃玉冷笑了一声,那噩梦的后劲凶悍,她竟有些目眩了,嗓音也有些暗哑,“我梦见有人向我求助。”

顾沉殊:“何人?”

耳畔似乎又响起了无数敲锣打鼓的激越高亢之声,让众鬼拉扯怒骂的感觉还那样真实,甚至连跌进鬼棺之后的阵阵窒息感,回想起来都宛如前一秒才发生。

怨气如此强悍,看来此事,她不得不管了。

急急拉回心神,肖桃玉目如冰霜般森寒,字字清晰道:“先前初临清平城,所遇鬼棺之中的新嫁娘,闺名茗儿。其魂灵尘封于棺椁之中,不得解脱。”

应云醉哗然色变:“啥!?”

无暇多顾,如今正是寻找线索的时候,几人当天夜里,便兵分两路,在清平城搜寻起了那诡异棺材的影子。一面希冀解决鬼棺之事,便可趁机收回一片人世八苦,一面又想着借此机会多多历练,心中倒也不觉疲累。

但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会些仙术,独独一人是个例外。

“哎唷——”

“哎哟喂,哥哥我这老胳膊老腿都快要跑断了!也没瞧见那鬼影子啊,倒是其他鸡零狗碎的小鬼,不知撞上了多少个!”

应云醉叫苦连天,原本威严赫赫、很是风流的长棍,此一时都成了拐杖,支撑着他这身高九尺的“孱弱”身子,他哭天抹泪,嘟哝道:“小桃玉呀……我们找了这么半天,你确定那女鬼是向你求助,而非刻意捉弄你吗?如今救下来的,基本上都是一些不慎落难的百姓,可和那茗儿姑娘没有半点的关系呀……”

“只怕是再这样熬下去,你哥哥我便英年早衰了。”高大男人西子捧心,“我可还没娶媳妇儿呢!”

“不会有错。”肖桃玉很是笃定地道,“若没有此事,我决计不会感受到那样强烈的怨气。”

顾沉殊笑眯眯道:“倘若能够轻易找到,想来那女鬼也不会向我们求助了,不是吗?”

“应兄生得长身玉立、魁梧高大,先前还不觉着……”肖桃玉定定打量了对方一会儿,在那人忽然整理衣襟的自恋动作里,毫不留情道,“如今才觉着,你当真比姑娘家还娇贵,跑几步便叫苦连天了,合该在闺房里闭门不出的,应大小姐。”

应云醉难得拾掇起来的风流英俊碎了一地:“……”

“桃玉是逗你的。”顾沉殊出来打圆场道,“应兄并非修士,时常会感到疲累也实属正常,这一路辛苦你了。”

这话说得熨贴,站在一片深深寒露里的应云醉觉着自己也没那么冷了,摆了摆手,赧颜一笑:“嗨呀,其实也没什么的……”

“就是帮助鬼新娘申冤这事儿,是不是太复杂了一些?不过是个普通怨鬼罢了,哪里需……”

话音渐小,他一扭头,便瞧见街边坐着个捂着脚踝呜咽流泪的年轻姑娘,那人形容略

有狼狈,却难掩端正俏脸的娇颜,兴许就是哪门哪派在这鬼城走散的女修,他当即一愣,觉着英雄救美的机会似乎来了。

“咦。”应云醉到底还是不敢贸然上前的,还要事先询问一番,“这黑灯瞎火的,四处又都是鬼,你们俩看那姑娘,是不是有点……”可怜?

他话没说完,顾沉殊便明了他言下之意,意味不明的淡淡一勾唇:“应兄想救?”

急于解决自己终身大事的某人立时一怔,瞧对方无甚反驳的意思,想着此事应当稳妥,在肖桃玉冷淡鄙薄的目光里,颠颠儿凑上前去,谨慎问道:“姑娘可需要在下帮忙?”

那女子抬了头,泪光盈盈,娇喘微微,好个我见犹怜的小美人,她柔声道:“少侠……我让邪祟伤了腿,又不小心与师兄弟们走散,你可否帮帮我?背着我走到前方路口便好,我自去寻他们。”

应云醉还刻意扭头看了几眼不远处的两道身影,那云影正抱着胳膊,并未阻止,脸上的表情冷得和她师兄一模一样,他心说,这小桃玉将来可别和言道士越学越像啊……本来就够冷冰冰了。

昂贵的鲛绡在月色下宛如水波潋滟,顾沉殊仍是笑得那样和善,也不上前来阻止,好似这俩人都由着应云醉来做好事一般,很是默契。

“还是小顾看上去更面善一些。”应云醉嘀嘀咕咕,叹息道,“他们俩也真是,整日念叨救人行善,如今正好有人需要搭救,反倒都冷冷淡淡的了……”

他朝那弱柳扶风的女子一伸手,和善道:“姑娘,若不介意,我背你吧,你师兄他们就在前面吗?”

反正也就百十来步的路了,兴许人家是真的走不动了呢?这孤僻旧城,她可别让恶鬼给撕了。

“对,我们先前说好,就在那街角碰面,但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女子含着泪光,抽噎着趴上了应云醉宽阔的脊背,她乜了一眼不远处一看便不好惹的俩人,声若蚊呐,“少侠,我们可否……离那二位远一些?他们似乎并不愿救我,我有些怕。”

肖桃玉耳力过人,自然听见了这句话,她也不在乎,很是从容的跟在了应云醉身后不远处,慢慢踱着步,给足了那厮英雄救美、仗义出手刷好感的机会。

顾沉殊小声道:“没问题吗?”

肖桃玉淡定:“没问题。”

愣了愣,青年旋即大笑,对背上人说:“他们呀?他们都是我朋友,人都可好了,那一身好本事,你是没见过!尤其是里面那小姑娘,知道吧?”他压低了嗓音,悄悄道,“秉玉仙山的弟子,可威风可热心了,就是看上去成天冷着脸而已!你别怕嘛。”

背上姑娘暗暗用余光打量肖桃玉,直让那人的凌寒剑气给吓得瑟缩了一下:“我们……可否离得更远些?我还是怕她。”

“……”应云醉见状,心说这女人真麻烦,便要提步加快速度。

“还要远些?你想带他去哪?”身后传来了一道冷冽如霜的声音。

应云醉明显感觉到背上之人颤抖了一下,紧张到甚至细细战栗了起来,尖锐的指甲甚至一瞬就要刺入他的皮肉,锋利的痛意令他头皮发麻,终于感觉事情不对劲:“你你你……你……”

然而“你”了好半晌,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一直未出言制止的肖桃玉这会子开了口,似笑非笑,模样极冷极镇定:“去你肚子里?”

许是好奇心驱使,在开口求助的一瞬间,应云醉这厮竟是率先回头看了那姑娘一看,这一看可是将他给看得肝胆欲裂,哪里是什么娇颜如花的小美人,分明就是个形容枯槁、口角流涎的老鬼,不知死了几年,干巴得宛如枯树皮一般。

他“啊”的惨叫了一声。

银蓝色寒光闪烁了一瞬,伴着一道轻微的“嗤”声,那老鬼直接让肖桃玉的剑尖勾了起来,甩上半空的刹那便被劈得四分五裂,化作飞灰。

“……”应云醉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肖桃玉和顾沉殊俱是露出了同情的微妙目光。

“等等,你们是知道的吧?”应云醉忽然反应了过来,出离愤怒了,撵着他们嚷嚷道,“你们一早就知道这厮是个鬼的吧!啊我崩溃了,你们眼睁睁看着我背了个死鬼上路,你们好没良心!”

肖桃玉比他更不客气,嘴角却漾着一丝丝愉悦的笑弧,似乎耍他一番很是快乐,说:“当初乐颠颠跟过来的人是你,如今说要找那鬼新娘的时候,你便开始腰酸腿疼了,这一说要背姑娘上路……你便又生龙活虎了起来,应兄,你可真是个比邪祟还复杂的男子。我搞不懂你。”

应云醉让人给说中,面色涨得通红,立在原地很是尴尬:“我……”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找姑娘,”肖桃玉从容的自他身边走过,很是鄙夷的轻嗤一声,如是点评道,“臭不要脸。”

顾沉殊憋着笑也从他身边路过,跟风附和道:“说你呢,臭不要脸。”

“我……我就想……”应云醉理亏,反驳不得,委屈巴巴的一拍大腿,怒道,“我就想趁早找个姑娘,解决终身大事,我

容易么我!敢情你们一个个又是绝情道,又是公子爷,哪里会明白我的痛苦?”

几人絮絮叨叨间,正走到了方才那老鬼所说的街角,转弯儿的时候,肖桃玉面目立时一变,抬手阻拦道:“停!”

吹得有些变了调的唢呐声颤颤巍巍,吹奏者似乎很是畏惧,奏乐声在一串不耐烦的骂声里戛然而止了。

“吹得这么难听,吹什么?都给我滚,烦。”

“这破棺材这么硌得慌,给本座当垫脚的我都嫌烦!”

“你们一个个怎么生得如此丑陋?不如我徒弟半分好看,烦!”

连着三声“烦”后,肖桃玉看见了昨日夜里令她困顿痛苦的可怖景象,锣鼓喧天里,无数穿红戴绿的恶鬼拥着漆黑鬼棺,但唯一不同的是,如今那鬼棺上懒洋洋斜倚着一身形修长、黑袍如云的俊美男人,他怀里还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鬼新娘茗儿。

两拨人就这样生硬地打了个照面。

人和鬼全都有些傻眼。

“卧槽……”应云醉缩在那二人身后,已是让这熟悉又骇人的场面给震得说不出话来。

顾沉殊亦是神色陡变,很快便注意到了男人手里把玩着的折扇:“这是……”

“扇子,白玉为骨,芙蕖纹样……”肖桃玉颤声接道,“白玉芙蕖扇?”

记忆里,师尊教习弟子之时,曾经念叨了无数次,那个凭借一己之力,闹翻了整整三界,甚至令立派不久的秉玉仙山遍地尸身的疯子,他最为喜爱的一件法器,便是白玉为骨、芙蕖纹饰的折扇,其威力简直要毁天灭地,令万物色变。

一瞬间,她面上血色褪尽,失声道:“——他是小鬼王纳兰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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