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

56 / 128 章 · 3,628

“嘘。”见肖桃玉要挣,顾沉殊一把将人摁在怀里,沉沉声线在人耳边响起,“别紧张,是我。等他们过去便好了。”

他还十分好心的顺手将应云醉的嘴给捂住了。

应云醉瞪圆双眼,呜呜两声,心道这二人为何搂搂抱抱,偏生他顶着肿胀如瓜的胸脯,还让人一手给钳住了嘴。

而且,这位小顾公子看上去文质彬彬、温柔大方,手劲儿却是不小,硬是捏得他腮帮子生疼。

若非是相识有段时间,他几乎怀疑这双手不

是用来抚琴,而是专门用来杀人的了!

死寂黑夜之中,空气里都是杀伐凛冽的冷意。

恶灵愤怒的咆哮声不断响起,听得人汗毛根根立起。分明前一秒还紧紧跟着那两只猎物,后一秒便从嘴边溜走了,这群许久不见荤腥的恶灵自是惊怒不已,鬼吼鬼叫了一阵儿之后,便窸窸窣窣的四下搜寻了起来。

肖桃玉他们的藏身之所位置偏僻且狭小,加之光线暗淡,几乎就要消失在了沉沉夜色里。

这情形实在是太熟悉了……

四年前狮身人面怪的魔爪锋利,将两个少年人逼得无路可走,雷雨大作之时,他们便只得瑟瑟发抖的缩在潮湿阴暗的山洞之中。

相比断筋裂骨的疼痛,肖桃玉更加记得自己高烧不退、满口胡话的时候,他紧紧将自己抱在怀中的情形。

顾沉殊分明哄小孩儿很有一手,偏生平日对她很凶,也唯有肖桃玉神志不清之际,他才会轻轻抚着她的小脑袋,露出难得的几分柔情来。

他怀中和掌心的温度……

几乎是她这小半生来唯一的慰藉。

那年雨夜相拥、互相依偎,却无关风月,今朝她的心境却全然不同了。

只不过,肖桃玉遭到那凶神恶煞的鬼魂追杀,仍是一如当年般心惊肉跳。

可是当年的顾沉殊年不过十七,一身伤痛还带着一个生命垂危的小拖油瓶,面对那随时可能灰飞烟灭、挫骨扬灰的下场,他该是怎样的心境?会不会也害怕得浑身颤抖?

肖桃玉在人怀中悄悄抬眸,望向了他瘦削而线条流畅的下颚,的确是个世间少有的丰神俊朗的容貌,他如今全然褪去了当年骄纵任性,唯有岁月沉淀后的稳重平和,可是算来算去,也不过四年光阴罢了。

她不知为何,冰凉的指尖竟然在颤抖着。

她不想放开顾沉殊……

一侧的应云醉光是听见恶鬼咆哮,便在角落中缩成一团了,半点声响也不敢发出,更别提注意到肖桃玉这反常的神情了。

顾沉殊微微侧首看向不断梭巡的恶灵,见他们渐渐走远,方才松开了手。

“没事了,他们走远了。”

肖桃玉骤然离开那人怀抱,夜风瞬时吹散了余温,她心中竟有些微妙的失落感,又像是想起什么事一般,倏忽捉住他的手,紧张道:“你没受伤吧?”此城百鬼夜行,他一个人来到这里,也不知方才面对了什么。

顾沉殊稍稍一怔,悄悄抽出了手,微笑道:“怎会?”

应云醉猛地弹起,凑过来抱团取暖:“小顾,可算是遇见你了,要不然我们俩逃是逃不开了,夜间烟雾又重,小桃玉压根儿没法带我御剑,谁也不知空中会有什么鬼东西!可真是吓死我们了,你知道我们刚才看见啥了吗?妈的,这群畜生不知从哪弄来口棺材抬着,敲锣打鼓、又哭又笑、要死不活的,真是吓死老子!”

“清平城早些年还是一座正常的城池,也不知为何,这些年来江河日下。”顾沉殊的声音在寒意深重的夜晚,也变得有些冷冽,“竟然渐渐化作了人烟稀少的鬼城了。”

肖桃玉道:“难怪树上一片叶子都没有,原来是被鬼气侵蚀。”

“不错。”顾沉殊缓声说道,“此城白日里为人城,夜中为鬼城。白天尚且能有一些上了年纪或是家徒四壁的百姓在此活动,夜晚……便有些难熬了,百姓们门窗紧闭、早早便睡去,鬼怪大肆横行,近来更为严重。”

他补充说:“有时,傍晚时分便有鬼怪出现,惊扰百姓。而且一旦入夜,清平城便很不容易天亮,往往要熬上十个时辰才会有日头出现,有时甚至连着几天都暗无天日”

应云醉见人出现,便打心底里觉着有了安全感,笑嘻嘻问道:“小顾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那人笑了笑,答道:“我到的早了些,寻不到叶子无法折叶传书,便向周围的百姓打听了一二。”

“你是怎么来的?竟然比我们还要快些。”肖桃玉来了不过几个时辰,身负秉玉剑术,却也狼狈不堪,也不知顾沉殊为何此刻还是风轻云淡、不惊波澜。

但她一点也不会怀疑,顾沉殊另有所图。

那人答得也玄乎,只笑说:“天机不可泄漏。”

肖桃玉较之先前,显然放松了不少,紧蹙的眉宇也渐渐舒展,道:“幸亏我们在此处遇见,不然兵分三路,唯你独行,我……”

光是想想,便觉着于心不忍了。

顾沉殊隐约之中,觉得她目光灼人火热,却又因光线昏沉,而看不大清。

这小木头疙瘩,是他的复仇对象。

他巴不得一直将此人摁在怀中,让任何妖魔鬼怪无法近她身,独独顾沉殊一人能将其千刀万剐,可不知不觉间,那仇恨似乎渐渐变了味儿,也不知是怎样复杂的感情,总而言之,微妙的偏离了最初的方向。

顾沉殊不由反问自己,难道是舍不得对肖桃玉下手吗?他竟也会有恻隐之心?

可是杀兄仇人的女儿,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应云醉噗嗤一声,笑着猛拍那人肩膀,道:“小顾,你算是不知道,御剑这一路,小桃玉念叨了你不下八百次,唯恐你跟不上我们,或者是半路丢了!她可担心死你了,要不下次你俩就绑定在一起算了,免得她担心你,都快担心成望夫石……呕!”

肖桃玉毫不留情的给了他一记肘击,动作快准狠,冷冷地剜了人一眼便转身走出了小巷。

“闲话少说,赶路。”

……

言无忧见了那一打冥币,自是没有半点犹豫的便撤出剑来,砰的一声巨响便将那老头儿的钱盒子横扫成了两半。

“哎呀!我的钱,我的命根子!”

刹那之间,纸钱纷纷扬扬了满屋子。

“钱!你敢毁了我的钱,该死的贱民,不过是我的下酒菜而已!贱种!两脚羊!”

老头儿嘶哑的尖叫了起来,伸出手去够那碎裂的纸片,有的冥币飘得又高又远,他的手便也随之扭曲环绕过去,细长的指尖形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原本便阴戾深沉的形貌顿时变得凶煞非常。

小小的客栈渐渐的绿光遍布,腥臊环绕,仿若幽冥地狱,诡异之至。

少女捂住了嘴巴,错愕道:“这……这是什么人啊?!”

“不是人,是鬼。”言无忧一手将季清婉护在身后,视线中全然都是凛冽杀伐之意,“拿一些脏东西诓我们的穷死鬼罢了!”

屋中的柜台桌椅板凳不住的震颤了起来,连带着那碗筷也砰砰乱颤,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声。

季清婉回头一看,更是花容失色。

那碗中哪里是什么油泼面,色香味俱全的面条已经化作了一条条不断蠕动的肉蛆,摇头晃脑,密密匝匝,顺着碗沿儿往外噼里啪啦的掉!点缀的肉丁和咸菜愣是两个血淋淋的眼珠,还在不住的转悠,看着这边的乱象!

那是什么的眼睛已经不得而知了。

季清婉面色惨白,扶住了言无忧的胳膊险些干呕出来:“幸亏没吃这些东西……道长,我不想在这里待着了,我们赶快去找桃玉他们吧!”

“正有此意。”

那老头儿自然不会让他们离去,几个来回斗下来,也是难舍难分,鬼店砸得稀巴烂。言无忧手里的敬亭剑染了那老头的血,刹那便冒出了缕缕恶臭的绿烟,还不住的发出嘶嘶的声音。

见人气喘吁吁,季清婉也顾不得恶心不恶心,她跟过来本就是帮忙的。

“言无忧!我帮你!”

她从腰间抽出了那通体莹润如黑玉似的长萧,略带赤色的长发随动作飞舞起来,长萧至于唇畔的下一秒,便有悠扬清越的曲声缓缓传来。

“钱……”那胳膊细瘦伶仃、险些掐住言无忧的老头儿猛地身形一滞,行动顿时迟缓了下来,却依旧面目狰狞、青面獠牙,骇人得紧,“杀……”

他倒是未料季清婉还会震慑魂魄,怔怔看着那明眸皓齿的少女,有那么一瞬间,竟无比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她一般。

季清婉一把牵住了他的手,言无忧下意识要缩,让她嗔了一句:“这时候你这道士害什么羞!”

“我……”言无忧这回倒是脸红了起来。

季清婉见那老鬼向他们奔来,不由咬咬牙,牵住他便往外跑,谁知清平城外面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傍晚见到的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全数成了细瘦伶仃的鬼手,在夜色下飘摇又张扬,随时都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枝桠间还悬着不少面色青紫的死尸,有的已经断手断脚了。

显然便是这城中无辜的百姓。

“那老头该不会是个吊死鬼吧?这些树是不是全都被吊死鬼俯身了?”季清婉诧异道。

“当心。”言无忧猛地斩断了她伸手袭来的几道枝桠。

二人在夜色下奔命,永夜之中无止无休,不住的躲闪那些鬼手的偷袭,可那恶鬼总是源源不断,躲了这个,便来那个。季清婉肺都要跑得炸出来了,天昏地暗间便摔破了双膝,她带了哭腔哀求那人:“言无忧,我……我跑不动了!你快走……”

毕竟这人主修疗愈之术,想必体力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背你。”言无忧眼见鬼手就要跟上来,咬牙停下了脚步。

她推了他一把:“不行!你也筋疲力尽了,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的,你先走吧!去找桃玉,去找顾沉殊和应云醉!”

“鬼手就要追上来了,我怎可能丢下你?”言无忧焦急的便朝她伸手过去,要将人背起,“我们是一起出来的,就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季清婉满眼含泪,正梨花带雨,忽然大惊失色,扑上前一把紧紧扯住了他:“不要!”

“什……”

言无忧惊愕的见那人哭着尖叫出来,便觉腰间一紧,低头一瞧,不知那黑黢黢类似于水草的东西是何时捆上了他的,且那鬼物力大无穷,一把便将他拖进了旁边的客栈中去,根本来不及反应!

“言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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