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物以稀为贵。
这丁书生瞬间便成了花狐狸心尖尖儿上的宝,他在青丘休养的这段时间,几乎每天一睁眼睛,便不出所料的瞧见几条白绒绒的尾巴在眼前晃来晃去。
“狐仙大人来的好早。”丁向北掀被而起,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忍着剧痛自行去洗漱整理。
白狐狸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他,走一步跟一步,理不直气也壮,嚷嚷道:“那是!万一让别人发现你怎么办?这么白白净净的凡人,若是成了其他狐狸的下酒菜我该多心疼!四百年难得一见的好吗!”
丁向北用布巾擦了擦脸,捂干了面上的水珠,漫不经心笑了笑:“狐狸也会心疼吗?”
“那是当然!万物有灵,狐狸虽不如你们人类想得复杂,却也有喜怒哀乐——”花重棂听出他话中鄙薄,缓了缓,咬牙切齿的,“……等你入赘后,我便好好心疼你,让你知道狐狸到底会不会心疼人。”
“……姑奶奶我错了。”
“小书生,我想不通,你千辛万苦出海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花重棂眼巴巴望着他。
“实不相瞒,其实丁某人酷爱《山海经》,前些时日瞧见了有关青丘狐的记载,书上说青丘之狐非但有辟邪的能力,啼叫起来还犹如婴孩,你让我怎能不好奇?”他笑眯眯的,“这若是不出海来看看,岂不是毕生遗憾?”
“……这就是你险些被海浪拍死的原因吗?”花重棂乍然怀疑此人是否脑子有病。
“不错。”他背过手去,微微弯下腰来与女子平视,笑道,“狐仙大人,嘤一声来听听?”
“啪”的一声,这场对话,以花重棂用尾巴给了他清脆的一巴掌为结束。
丁向北身份特殊,在青丘随意走动自然不合适,加之他运气十分不错,遇见了花重棂这古道热肠的好狐狸,虽是喜欢逗他,却不愿多加为难。
而且,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他发现花重棂当真待他满腔热忱,似是铁了心要搭救他一个素昧平生之人。
小书生时常在想,这狐狸为何如此满心赤诚,热烈单纯得根本不像个活了几百年的半仙……
但也好,越单纯,越好利用。
花重棂替他疗伤的过程中,丁向北三番五次的追问,何时能帮他起死回生,算下来一天能问上个七八次,直到问得花狐狸心浮气躁地吼道:“你以为救活一条命那么容易!?这段时间活蹦乱跳的,还成天催我?呆子,唯有你将你的筹码交给我,我才能救你啊,契约啊,懂不懂?”
……她还真铁了心要自己的真心啊。
丁向北愣了愣,随后默默闭了嘴。若非穷途末路,书生绝对不会轻易谈婚嫁之事,他黯然的垂下了眉睫,内心是阵阵煎熬。
之后的几天,花重棂发现这厮神出鬼没,后来在狐狸穿行的街市上发现了此人乔装打扮后的身影,他笨拙的挑选了几盒颜色浅淡的胭脂,又去青丘狐的裁缝铺子挑挑拣拣,最后还是不满意,便自顾自买了几匹红布回去。
点灯熬油了好
段时日,小书生才来找她,客客气气的将布包双手奉上。
花重棂疑惑的拆开布包,发现里面竟是一身火红的嫁衣,虽无凤冠霞帔,可那发冠与簪子,无不是他一一挑选的,璀璨夺目。若非不会做胭脂和发簪,怕是丁向北打算将这一切都亲力亲为了。
瞧那八尺男儿低垂着头,清隽脸颊红得不成样子,双目却是波光流转。
“他们……他们都说我读书读傻了,曾经我是不服气的,我自诩满腹诗书,又怎会是个只会读书的呆子?可如今面对你,纵然经纶无数,我也说不出半句来。”丁书生面红耳赤的说道,“我想……我想,姑娘于我来说,应是十分特别的一个存在。”
他紧张得声线微颤:“是让我想要携手一生的存在。”
他双手不知有多少细碎伤口,奉上物件,看向她时又那样真诚。
“先前在下随口胡诌,说是要将真心给你,彼时尚且不知何为真心,可如今,却是知晓了。丁某人这颗心,的确给了姑娘,再收不回来了。”
“你……你说……”花重棂脑子一空,“你的意思是,你真的要和我……”
那姑娘未料他如此认真,当即傻眼了,丁向北深呼吸了几口气,耳根子连着脖颈都通红通红:“虽是人妖殊途,可不论能与你相守十年、二十年……哪怕仅仅是一天、一个月,也都是在下今生最有意义的时光。虽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你我,却有青丘万千桃林为证,此情天地可鉴!”
花重棂从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完了。
二人顺理成章的成了婚,丁向北与她讲了一夜人间的成婚习俗,最初花重棂还十分稀奇,听得津津有味,而后便上下眼皮止不住的打架了,丁向北定定的瞧着她,忽然轻声道:“对不起,夫人……我真的不能再等了。”
“什么?”花重棂脑子一片糊涂。
他缓缓靠近,似是要告诉她答案。
这次终于不是犹豫与羞涩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温热的唇。
红烛灭,绣帘垂,此生恩情注定。
翌日。
“唔……”缩在鸳鸯锦被中的花重棂悠悠转醒,迷迷糊糊便瞧见那书生正望着自己。
彼时她睡得晕头转向,不知那人眼神何等深情,只当他还是一如往常的催问自己起死回生之事。
花重棂心下好笑。
她在被窝里磨磨蹭蹭许久,才撑着胳膊肘,揶揄道:“哎呀,我本以为读书人都很有风骨的,想不到竟然如此惜命的呀?睁开眼便来催问新嫁娘有没有救下你的小命?你那生辰八字,我背的比自己的都熟了~”
丁向北伸出手指,轻轻的将人脸颊上的碎发掖到耳后。
花重棂还以为他会因这句调侃而赧颜,谁知他却是个从善如流、能屈能伸的主儿,只低下头,有些含蓄的笑了笑,缓声道:“在命运面前,谁不是狼狈不堪?我亦不能免俗。”
“夫君,是谁告诉你,青丘狐可以起死回生了?”她忽然问道。
丁向北怔了怔:“一个云游老道。”
“傻子,你便真信了?”花重棂拧起了秀丽的细眉,扭头暗骂,“什么老道,真不知是坏还是蠢。”
“难道不能吗?”他立时紧张了起来。
“……能,谁说不能的。”花重棂转过头来灿然一笑,“这世上有能难倒我的事情?你当你夫人是谁?我告诉你,我不仅要救活你这条小命,还要让你与我年岁相同,你我永远相守。”
丁向北握住了她的手:“得妻如此,此生再无遗憾。”
彼时花重棂以为是小书生待自己真心实意,那炙热的心意不能再等,只想拼尽全力的去救他。
殊不知……
他与那老道离开青丘之时,远远比想象中决绝。
青丘内部矛盾严重,很快便发生了一场动乱,民不聊生,哀鸿遍野,花重棂身为有些道行的狐狸,整日忙得焦头烂额。这时,那告诉丁书生青丘狐可起死回生的老道忽然御剑而来,说此处已经不是他能待着的地方,怜惜丁公子满心赤诚、心地善良,特意来带他回辽东去。
丁向北神情焦灼,他和白狐狸走散了,处处都是危机四伏,扬声对半空中的道人喊道:“这里太危险了!难道不能将花重棂一起带走吗?”
“她是青丘国的子民,青丘有难,身份使然她必须留下,你带不走她的。更何况……你既已达成目的,离去之时又怎能心怀犹豫?”白胡子老道悲悯众生,却也仅仅想救下这小书生而已,旁人之事,已经不是力所能及了,“她于你有恩不假,可除了恩人的身份,你又何必这般……”
丁书生文质彬彬,从未有过失态的模样,面对这位前辈,却第一次不等他说完便打断,声嘶力竭的吼道——
“她是我的妻!”
老道见了太多悲欢离合,半晌后,他无奈的一声长叹:“痴儿,若你执意如此,贫道也无可奈何,可别忘了,辽东城中,故人还在等你。”
是啊……
故人还在等他。
一刻也不能再拖了!
这句话便如同一道不可扭转的禁令,瞬间钉住了男子的双腿,让他眼睁睁看着结发之妻身处困厄,却无能为力。
老头儿一甩拂尘,摇头晃脑道:“丁公子,这要看你如何选择了。”
“道长……”丁向北死死攥着双手,指缝间已渗出鲜血来,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一般,提步道,“……我们走。”
此一去,便是生死两茫茫。
小书生被老道带走的时候,站在剑上,他终究不舍,于是回头看了一眼。
站得高望得远。
便正正好好对上了花重棂含泪的一双眸子。
二人遥遥相望。
最后一眼,丁书生看见了花重棂被叛军层层包围,无数寒锋高高举起——
她泪水直淌淌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的唤他:
“夫君。”
那小半辈子诗书礼义的迂腐书生,第一次知道,光是区区两个字,也能让人肝肠寸断。
肝肠……
寸断。
……
大婚的前一天,花重棂的小跟班们挨个儿过来问她:“姐姐,你真的愿意为了一个凡人牺牲到这种程度?”
她正嘟着嘴巴,将不同颜色的胭脂往唇瓣上比划。
闻言,白狐狸怔了怔。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却是透过那铜镜瞧见了书生的模样,翩翩温柔又带着三分呆板。
短暂的失神过后,花重棂哼道:“凡间不是有句话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积德行善,说不定能尽早修到第五条尾巴!”
周围的狐狸们不解:“可是……”
“哎呀,没有可是!”她双手托腮,脸颊分明不施粉黛,却泛着桃花似的薄薄的粉红,“我就是喜欢那小呆子,他说世间男子多薄情,但他……不愿负我的。”
花重棂不知道的是,并非所有人都能得偿所愿,也并非两情相悦便能永远相守。
而那呆呆傻傻的小书生,也永远都不会知道……
白狐狸的尾巴其实从四条变成了三条。
青丘狐,从未有起死回生的本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亲爱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