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

49 / 128 章 · 3,302

“丁公子,接下来的路,我们也没走过,便只能送你到这儿了!真是不好意思!”

海风呼啸,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这是哪里话?”青衫男子背着箱笼下了大船,转而孤身跳上了另一艘小船。

他转过头来,肤色明净,气质温和,是个约莫弱冠之龄的书生,身上的布衫洗得发旧,怎么看怎么是个好说话的老实人。

讲起话来也文质彬彬,温吞得紧:“诸位能不求回报护送在下至此处,已经仁至义尽,丁某感激不尽。”

“待有朝一日中举为官,必当报答诸位恩情!”说着,青年深深拜了下去。

“不必客气!千万不要客气!”

“是啊,丁公子人这么好,这些天照应我们不少,一个读书人敢帮我们舌战土匪,保护大伙儿安全,我们送你出海,都是应该的!大伙儿说是不是!”

“是啊,都说书生迂腐,我看丁公子就与旁人不同!”

大船上的众人立刻吵吵嚷嚷的附和了起来,看样子对这小年轻很是赞叹满意。

一个晒得皮肤黑里透红的船夫搓了搓手,他一生出海,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还是不敢跟青年继续走下去,不由心生愧疚,思量再三,担忧的问道:“此路凶险,您真的要去?”

“那不过是一个传说,老人们一辈子也没见过!”年岁尚轻的渔夫眼圈都红了,“去了可就……可就……唉,您找那地方究竟是为了啥?”

书生微怔,看向了腕间挂着的小桃木剑——

那小物件儿做工粗糙,他却怕丢了,用保佑平安的红绳将其细细系在手腕上。

温和如水的目光渐渐沉寂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坚定。他猛地勾开了两船相连的绳索,毅然决然拂袖而去:“我为……”

“救世。”

孤帆不知在茫茫海面漂泊了多久,书生的身影依旧笔挺。老人们扼腕叹息也是情有可原,就在他反反复复的琢磨那地图的时候,天地风云骤变,顷刻之间便是黑云滚滚。

要知道,人在面对天灾的时候,最是无力。

书生心中大骇,但还是强行镇定下来,尽量用自己这些时日来学到的技巧,去稳住小船,可是风浪一波接着一波拍打过来,没过多久,便左摇右晃的要掀翻了过去。

他冒着生命危险出海来,自然不想这么快折在海里。

奈何这穷书生的家当都背在了身上的箱笼里,他这小身板被坠得乱晃,死活又下不了狠心将东西丢了。

直到人仰马翻被海浪吞噬的前一秒,他还在想:“不行,圣贤们的书籍怎能舍了!”

下一秒,便摔进了黑漆漆且冰冷砭骨的海水中。

那认认真真做了标记、画了箭头的地图,

顷刻便泡成了一坨浆糊,唯有二字格外清晰——

青丘。

“咳!”

喉咙似是在撕裂,火烧火燎的疼,一咳却还呕出了些许苦水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空荡荡的小竹屋中,横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男子,水淋淋、软趴趴的。

那咸菜疙瘩似的旧衣服,可见这便是那大难不死的书生了。

他就像是一条刚从海水里捞出来的破布,七扭八歪的喘着那口幽幽荡荡的气儿,除了那点稀薄的意识之外,已不知身处何地。

“……我这……这是,死了吗?”

“傻子,你还没死。”沉寂片晌,窗外忽然传来了一串银铃似的清脆笑声,“不过也快啦!”

“快了?”他一抬腿,便犹如费了千钧之力,周身筋骨不满的发出抗议,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强行忍疼,咬牙夺门而出,“我不能死……我还有事情要做!我不能死,这是哪里!”

似是瞧书生狼狈,那姑娘噗嗤一声,笑得更加肆意。

浅色花瓣簌簌掉了他满头。

这可真算是个花枝乱颤了。

女子趴在桃花锦簇的枝桠间,纤巧的身影看上去袅袅娜娜,斑驳碎光洒了下来,男子不由自主的便抬袖遮目,也就是这一瞬的恍惚,让他觉得自己见到了天上的仙子。

书生喉咙干涩,脚步也虚浮,说话更是变了调:“敢问姑娘……此处……”

“此处是青丘!”女子抢答道。

书生缓缓瞪大了双眼,没料到自己竟然阴差阳错的到了这海外之地,正合了心意!

他欣喜若狂的看向那人,立刻滔滔不绝道:“素来听闻青丘国狐仙有起死回生之力,还请——”

“咳咳!”花重棂砰的一声甩出了四条白绒绒的尾巴来,神情自满的撑着下颚。

她挤眉弄眼、故作端庄的哼了一声:“看见了吗?”

“太好了……太好了!”书生狂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狐仙大人,在下有一事相求!”

这整个青丘可都是狐狸,就像人间都是人一样,花重棂未料这厮见到自己竟如此激动,一时兴起,更加觉得有趣了:“哎,打住,小书生,你虽叫我一声狐仙大人,但我觉得吧,这还不够真诚!”

书生呆了呆,拱拱手:“请大人吩咐。”

“这样吧。”她修行数百年,也是第一次见到凡人,还是个这么端正清俊的人,更加不想放过他了,存心逗他道,“你叫我几声花姑奶奶,让我听听,我听得满意了,就勉为其难考虑一下你的请求。”

书生的小白脸缓缓涨红了,让小女子戏弄,似是受到了极大的耻辱,嗫嚅半晌,才义正词严的道:“不可!在下修习数载,最当知晓礼义廉耻,怎能……”

“哦,你这凡人,是说我不知廉耻了?”花重棂跳了下来,猛地凑到他面前去。

那画儿一般的俏丽容颜近在咫尺,小书生脑子轰的一声炸了,向后一趔趄,便一屁墩儿栽倒在地。

花重棂抱臂道:“求我办事,竟然半点软也不服?你们凡人脑子都这么死的吗?”

书生气喘吁吁,浑身虚弱,眼看支撑不了多久了似的,她蹲下来,与人平视,叹息道:“你呀你,瞧瞧这方寸大乱的样子,为何光是想着求我起死回生?就这么想活下去吗?凡人当真脆弱。”

原本也没什么,可花重棂这么一说,丁书生才听出了几分不对劲:“你……觉得是我想活下去?”

“不然呢?”花重棂笑了笑,道,“若不是我将你捡回来,给你续了一口气儿,你以为你还活着吗?只要你消耗掉我灌输进去的法力,便要寿终正寝喽。嗯?别告诉我你不想活了?”

丁书生顿时如坠冰窟。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人,也不知是因为恐惧抑或其他,连瞳仁都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就这么死了吗?”书生举起手看了又看,颤声道,“我就这么死了吗?”

花重棂兴致缺缺的甩着白尾巴,双手撑着下巴,尾巴还不忘戳戳他的脸,摸摸他的头,对凡人好奇得很:“没办法呀,谁让你没有尾巴。”

书生忽然便瘪茄子了,傻不愣登坐在地上,也不知心里想着什么,只盯着手腕上的小桃木剑看。

他骤然发了狠似地道:“没有尾巴,我也要命。”

“我听闻,青丘狐素来有避邪镇灾、起死回生的本领,狐仙大人已经有四条尾巴,想必道行高深……”丁书生用树枝在地上飞快的写着,“按照这个生辰八字,你可以救活一条命的吧?”

他眼神明亮得吓人:“就是这个生辰八字。”

似乎担心花重棂转眼忘记,书生刺啦一声撕下一片衣襟来,咬破了手指,又重新写了一遍,恭敬又带着几分强硬的塞给了她。

见人如此执着,她笑了:“那你的报酬呢?”

书生显然惶恐了一会儿,视线梭巡半天,瞧见了一旁散架的箱笼。

里面的

笔墨纸砚已经坏的坏,湿的湿。

书生顿时感到了一阵绝望,花重棂却是更加想笑,未料小呆子天真到想用一些书书本本来换一条命。

她摊手,漫不经心道:“报酬~求我办事,要有报酬呀!”

“报酬就是,”他轻轻牵住了女子玉白的手,摁在了胸口上,有力的心跳传了过去,花重棂竟被烫了似的想将手抽走,脸颊炙热,但扛不住小书生的目光灼人,他定定道,“我的真心。”

“想不到看起来呆头呆脑的书生,还是个登徒子。”她强作镇定,绷着嘴角道,“你、你几岁了?”

“今年二十了。”他道。

“……好巧哦,”花重棂沉默了一阵儿,“我已经四百多岁了,呆书生,我能当你祖宗了。”

丁书生垂下了头,内心天人交战了许久,他这辈子的积蓄便是一些藏书字画,但是在那箱笼里一并石沉大海了,除了一颗真心,似乎再无其他。

“哈……”

他嗤笑了一声,无力的搓了搓脸:“读了小半辈子书,竟然在姑娘面前说出这种话来,我可真是下贱,愧对圣人教诲。”

“别这样说!我又不是救不了你!毕竟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人类,就像你们喜欢救下猫猫狗狗一样,我顺手救你,自然也不是难事,你可别小瞧了我!那……”花重棂眼神飘乎,鬼使神差的红了狐狸耳朵,小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欲盖弥彰的咳嗽了一下,背过身去,道:“我总不能连未来夫君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事成了。

可并不见他有多高兴,反而,面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整个人甚至笼罩在茫然之中。

书生心念电转,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似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向那女子的背影缓缓弯腰拱手——

“在下辽东城丁向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亲爱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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