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

46 / 128 章 · 4,549

慕渊真人告诉肖桃玉,她是七夕生的。

而今年七夕前一天她与至交好友大吵一架,急赤白脸的不欢而散,闹得接连两日都灰头土脸,做任何事都恹恹的。师兄言无忧又与她八百年不见一次面,今年因为花重棂招来的一窝窝狐狸精而忙昏了头,哪里会记得她生辰?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可惜这肖桃玉偏生从小就强硬得要命,从不主动伸手讨好,装得满不在乎,可你若给她点甜头,回想起来,她便一直觉得欣喜,也会一直记着……

她孤零零的坐在得意楼的喧扰里,望着清朗天边挂着的云,心底里其实有点想念师尊了。

“小桃玉!”

一人忽然拍了一下她肩头,随后又在另一边嬉皮笑脸的对着她:“怎么不高兴啦?昨天那小姑娘去哪儿了?”

肖桃玉心头一紧,垂下了眉睫:“她回秉玉了。”

应云醉瞧她失魂落魄、毫无兴致,“不高兴”三个大字都挂在脸上了,便拎着人后领,以一个活腻歪的姿势将人带了出去,道:“嗨!二哥告诉你,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千万别因为一点破事失去斗志!走,哥哥带你去快活!”

云曦双剑嗡然振了一下,险些脱鞘而出,应云醉的手麻了半边儿,呲牙咧嘴道:“不是我说,你这双剑的脾气也太大了……”

肖桃玉又恢复了那气度从容的落落之姿态,面不改色道:“应兄这是要带我去哪?”

应云醉嘿嘿一笑:“极乐之地。”

肖桃玉一怔,极乐?

她面色复杂:“……你要带我去死吗?”

“嘿你这小孩儿想什么呢!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当然是带你享乐去了!”

肖桃玉本想拒绝,奈何那人盛情难却,硬生生将她拽走,直至临近傍晚两个人才风尘仆仆的回到了得意楼。

一进门就撞上了顾沉殊微含笑意的一双眼,应云醉顿时激灵了一下,预感不对劲儿:“小……小顾吃了吗?”

“你们去了哪里?”他声线平稳地问道。

提起这个,应云醉实在是难以控制脸上那洋洋自得的神情,一拍胸脯道:“自然是带小桃玉出门溜

达了,妹砸,怎么样?出去玩开不开心?”

肖桃玉哽了一下,神色复杂:“……开心。”

顾沉殊仍旧温和的微笑着,若是有人没见过他以往那纨绔做派,怕是以为他天生就该这般温文儒雅了。

“溜达?”

他似是闷笑了一声:“溜达到了城北的青楼,还是这里的赌场,再或者是去城南吃霸王餐?应兄真是好会消遣。”

应云醉有点心虚,尴尬的咧嘴一乐:“我、我这不是用自己的方式让小桃玉开心些嘛……”边说边往肖桃玉身后缩去,看样子随时都要一脚迈出门槛溜之大吉了。

也不知顾沉殊在这里等了多久。

肖桃玉如今无意关心这个问题,因为她一看见长身玉立的顾二公子,便会不由自主的联想到,自己苦学多年秉玉仙术剑法,可是如今却生生的因为一个人而破了戒,若是让别人知道,定要笑掉大牙。

简直荒唐。

“不必怪他,是我自己和他去的。”肖桃玉淡淡说了这么一句,便径直掠过了顾沉殊,面无波澜的向二楼走了去。

顾沉殊略感愕然。

今日的肖桃玉实在冷淡,好像是全然不认识他一般。

这段时日好不容易与这小木头疙瘩熟络了几分,转眼之间便打回原形,顾沉殊愣愣的站在原地,他竟是有些受不得这般反差了。

广袖鲛绡暗暗浮动流光,其下的修长手指动了动。

他怎么还在乎起仇家了呢……?

当晚,月明星稀。

楼阁间的潮湿早就蒸腾得干爽了,除却一些无伤大雅的灰尘,倒可以落座。肖桃玉纵轻功而起,几经纵跃,悄无声息的落到了辽东城最高的楼顶,俯望万千灯火,一阵难以言说的孤寂落寞涌上心头,她眨了眨眼,松纹白袍一撩自顾自坐了下来。

这小弟子向腰间一摸,擎起了一支样式颇为淳朴的小小烟花,一手捏着缠了彩纸的小木棍,另一只手捏了个诀,亮起了一簇小火苗来。

蓦地燃起,噼里啪啦的火花四溅,是一方灿烂。

她自言自语道:

“肖桃玉,生辰快乐,长命百岁。”

那苍凉清寒的眉目被小小的一团烟火照亮,她目光平静而澄澈,直直的盯着那烟火,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淌了下来。

这时,一人忽然从背后伸手蒙住了她的双目。

“……桃玉!”

清浅好闻的梅花淡香萦绕鼻尖,微凉的指覆盖住了温热的眼皮,掌心的纤长鸦睫惹得人手痒心也。

“……”

毫无防备的肖桃玉猝不及防的向后一靠,跌入那人怀中,一身料峭的寒意尽数为人的温软亲近所淹没,处处是他的温度,她这才没立刻将人从高楼甩飞出去,只浑身僵硬地叫了一声:“顾公子?”

他语音含笑,让人能想象到那好看的眉眼有多么温柔缱绻,肖桃玉耳边是那人说话时的温热湿气,惹得她顿时红了脸:“生辰快乐。”

只听几声锐鸣直冲云霄,紧接着便是砰砰几声。

顾沉殊就在这时松了手,肖桃玉恰好望见了天边绽放的绚丽烟花,那时她先前从未见过的美景,撼人心魄。

“桃玉,你看。”他笑意盈盈的指着天边。

仙界有星辰浩瀚,顾沉殊偏是要将那动人景色从苍穹拽下,博得眼前这姑娘的一瞬芳心,那便是值了。

她愣愣的握着手里的那支小烟花,竟是看得呆了。

据说这东西造价不菲,光是肖桃玉瞧见的那几朵便要许多银两,然而今夜忽然像是大风刮来的似的,一阵接一阵,她听见了老远之外传来了百姓们的惊呼声:“烟花啊,放烟花啦!!”

紧接着,那一盏盏明灯亮了起来,是人们纷纷推门而出、拎着灯笼、一齐举目远眺的场景。

小孩子们鱼贯而出,惊喜至极,欢声笑语顿时充满了辽东城。

繁华又热闹。

烟花爆裂声太大,顾沉殊只能俯身在人耳侧,她才能听清,这声音又低又沉,诚恳又认真:“那仙门的规矩想必都看厌了,我便赠你人间烟火,好不好?”

肖桃玉咽了咽口水,脸颊燥热得厉害。

这个距离,只消她稍稍偏过头去,便能亲上去了,无论是抵死缠绵的接吻,还是那蜻蜓点水、羞涩的一吻,都能触碰到肖桃玉朝思暮想的沉殊哥哥。

玉指紧紧握起,肖桃玉嗫嚅道:“我……”

顾沉殊心底到底有点期待的,因为肖桃玉并非他想象中那般无趣,这良辰美景之下,趁机亲一口似乎也不是难事,他又……

又不会拒绝。

可是那人却腾地站了起来,无比严肃的看着他,认认真真地拱手道:“多谢顾公子今夜相陪……”

话到此处,她蓦地想起今日在青楼所见所闻,觉得这个词不大合适,便道:“多谢顾公子美意!今日之情,定当报答,师尊教导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顾沉殊愣住,然后笑

了:“哈……”

他握住了那人纤细的手腕,直将她拽进了自己怀里,手臂越收越紧:“投你以烟花,抱之以桃玉,这才合适。”

当然,以我们顾二公子如今的胆识,想气度从容的揽肖桃玉入怀,只能在幻想中存在一番,现实中,他则是也起了身来,拱手回礼道:“不必,桃玉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二人客客气气的看完了烟花,回到了得意楼,发现众人早就摆好了酒宴在等待了。

肖桃玉讶然:“师兄,你不是回毋庸门了吗?”

“今日是你生辰,大家早就打算一起好好吃顿饭了,你忘了?”言无忧笑道。

最为好事的应云醉则上蹿下跳的搬酒来,招呼道:“你俩快来吧!就等你俩了!”

季清婉知道肖桃玉喜甜品,秉玉又不禁酒,便很放心的为她点了酒桃,加之应云醉一直糊弄肖桃玉,这稀里糊涂便推杯换盏了许久,直到她脑袋彻底白茫茫一片,桌上也杯盘狼藉,众人这才要散。

顾沉殊不喜欢占便宜,于是直接将大家这段时间的花销都记在了拂梅门账上,却忽然得知毋庸门言道长已经付过了,见丁向北那笑得跟猫似的表情,便知毋庸门定然给了不少好处。

肖桃玉走路都开始绕圈,她道:“小顾!”

“……”这称呼把他叫一愣。

他刚提步往回走,就见那人一脸紧绷的给自己拱手行礼,正打算回礼的时候,忽然惊奇的发现,她越拱越低,只怕下一秒就要重心不稳的来个倒栽葱了!

于是顾沉殊连忙伸手:“桃玉你这是……”

她被人一扶,酒劲儿顿时轰的一声冲了上来,早不知自己是哪个山头的弟子了。

“顾沉殊!”她干脆就一头就扎进那人怀里,狠狠嗅了一下,“你……长的太好看了,秉玉仙山没一个人比你俊,还这么好闻,我好想、好想和你……我是真的……你相信我,我是真的……”

肖桃玉不由分说的抓着那人胸前衣襟,想要一头撞进他心里似的,好像不甘心,又好像很纠结,并且执着的哭哭唧唧不断重复着“我是真的”,使劲儿用小脑瓜蹭那人心口窝。

“我是真的……真的!”

应云醉:“……?”

言无忧:“……!”

季清婉:“……?!”

三人各自露出了十分怪异的表情,有的像是吃了死苍蝇,有的像是如遭雷击,总而言之,没一个人脸上不扭曲狰狞的。

“……桃玉!”

而猝不及防被吸了一口的顾沉殊,则是扶住了她单薄的肩头,微微向后退了半步,瞬时之间就从脸红到了耳朵根儿,白皙脖颈也隐隐泛着红。

“哎哎哎!”

应云醉一把拦下了又要往前扑去的肖桃玉,吓得舌头都捋不直了:“妹妹妹砸!你这是咋回事啊?!喝多了咋还耍酒疯呢?!早直道就不给你喝酒了!快快快,跟你二哥回去,回去!就知道你们这些个小白兔子不会喝酒!”

肖桃玉还不依不饶的向顾沉殊伸爪子,口音都被应云醉带跑偏了似的嚷嚷道:“顾公子!顾沉……你……你究竟用的什么熏香,给我也整一个!”

这还不算完,那小小的木门怎么可能关得住憋了十八年的秉玉弟子?

肖桃玉当天晚上就□□而出,扛着云曦双剑,拳打护城河中的水鬼,脚踢城中游荡的邪祟,把那天欺负她的妖魔鬼怪给收拾了个明明白白,顺道收拾了欺男霸女的土财主,还帮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将牛车推上坡,在尚且灯火通明的夜市中赢得掌声一片。辽东城从恶霸到恶鬼,这一夜全都老老实实,唯恐天降毒打。

当晚她溜出得意楼的时候,言、季、应三人早已经各回各家,溜之大吉了。

只剩顾沉殊一个人心力交瘁的四处找肖桃玉,帮忙一起找的还有金陵拂梅门远道调来的下人们,三个方向的人气喘吁吁的一齐跑了回来,奔向了街边负手而立的顾沉殊。

“公子!我方才看见肖姑娘了!但是她跑太快!”

“我也看见了,转眼就找不着人了!”

“还有我,我还没碰到她衣角,她就用云曦双剑把我帽子削坏了!”

“我我我……”

“我也看见了!”

顾沉殊头疼得要命:“你们方才在哪里见到的?”

一众下人分别指向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顾沉殊甚至还看见了有人指着天上,不由得青筋暴跳:“她还能跑天上去?”

那家丁揪着衣角,嗫嚅道:“……的确是从天上飞过去的。”

见顾沉殊一脸痛不欲生,有下人站出来,道:“二公子,您千里迢迢将我们叫过来,就为了搏得肖姑娘芳心吗?”

“怎么?”顾沉殊答非所问,蹙眉道,“不是让人御剑带你们来的吗?御剑飞行,一日千里,你们从金陵赶来,兄长应当会给你们不少补贴,领了银子,却在这里和我抱怨了?”

敢情从江南金陵千里迢迢赶到北地辽东的不是顾沉殊了,

这一众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牢骚他们扛着烟花跑过来的事情了。

毕竟挥手千金也毫不心疼的是顾二公子,又不是他们这些可怜巴巴的跑腿的。

抓肖桃玉的确困难,顾沉殊也不好继续让他们跑断腿,便道:“你们回去歇着,我去找她。”

下人们哄然散去。

顾沉殊找到肖桃玉的时候,发现她正要表演胸口碎大石,气得他挤进了人群,一把便将肖桃玉给扛在肩上,在一路遗憾的抱怨声里逃之夭夭。

回得意楼的路上,幽静凄清,蝉鸣阵阵。

肩上的人不安的蠕动起来,顾沉殊忍无可忍的拍了她屁股一巴掌:“老实点。”

可惜那小木头疙瘩老实了片晌,便可怜兮兮的嘟囔了一声:“……你好硬。”

“……半夜三更,不要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顾沉殊将人放了下来,哄小孩似的道,“乖乖站好。”

肖桃玉脚下尚且发软,便被人勾住了腰肢和膝窝,晕头转向的便让他抱了起来,她痴痴笑道:“哥哥好温柔啊……”

她偷偷亲吻那人颈间,含混说:“……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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